第113章 歧路別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博山縣外,十里長亭。時已入冬,草木凋零。

  寒風掠野,卷細碎塵沙。長亭簡陋,石階斑駁。亭檐下懸著的鐵馬在風中發出零丁而清冷的撞擊聲

  「叮——鐺——」, 一下,又一下,敲在離人心上。

  亭前空地上,烏泱泱近五十匹健馬聚在一處,不時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汽。

  馬群雖眾,卻井然有序,已然經過長途跋涉的磨合與馴導。毛色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澤,以那匹神駿異常的 「赤炭火龍駒」 為無形的核心。

  趙明誠與李清照夫婦並肩立於亭前石階上,身著厚實的棉袍,外罩擋風的披風。

  李清照手中,還緊緊牽著一個小小人兒——正是已換了整潔暖和小襖、梳著雙丫髻的秀娘。

  三人面向官道,目送著馬前的三人,這幅景象,倒真有幾分尋常人家送別遠行親友的味道。

  只是那背景里沉默而龐大的馬群,以及送行者眼中過於複雜沉重的神色,將這溫馨沖淡了許多。

  李清照望著端坐於赤炭火龍駒背上、一身虎皮裘衣愈發襯得人如猛虎棲山的李繼業,終是忍不住,幽幽一嘆道。

  「我至今仍看不透,你究竟是哪樣的人。既有如此財力,聚得這許多良駒,何不尋一處安穩所在,買田置地,建宅興業?

  偏要浪跡於草莽,遊走於刀鋒,將這大好性命,懸於旦夕之間?」

  趙明誠也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鬍鬚,接口勸道。

  「李壯士,觀你一身武藝,已是不凡。膽識眼光,更是遠超同儕。

  這些時日我冷眼旁觀,你黎明即起習武練功,白日馳馬控弦,夜深猶自捧兵書苦讀。

  這份勤勉自律,絕非心浮氣躁、守不住基業之人。我夫婦此番南下,將在青州南陽湖畔覓一幽靜處所隱居,潛心金石。

  趙某在青州官場,尚有幾位故舊,幾分薄面。若你有意,或可為你謀一巡檢、都頭之類的武職。

  憑你本事站穩腳跟,進而有所作為,想來不難。何必……定要選那最兇險的路去走?」

  李繼業高踞馬上,一身油光水滑的虎皮裘衣在冬陽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澤,襯得他眉宇間那股日益凝練的沉毅之氣越發醒目。

  寒風拂動他裘衣的毛領與額前碎發,他神色平靜,目光掠過被李清照護在身前的秀娘。

  ——小丫頭低著頭,緊緊抿著嘴唇,雙手絞著衣角,不肯與他對視。

  他展顏一笑,那笑容在冬日曠野里顯得格外明朗,卻也格外疏離。

  「我心非不能靜。」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聲,傳入每個人耳中道。

  「只是,終究…道不同。」

  言罷,不再多語,手中韁繩輕輕一收。通曉人意的赤炭火龍駒低嘶一聲,靈巧地原地轉過馬頭。

  四蹄輕踏,已然踏上了灰撲撲的官道,馬頭直指東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李承業見狀,驅馬湊到秀娘跟前,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伸手摸摸妹妹的頭,嘿嘿笑道。

  「秀娘,二哥這就要走啦!你跟在先生身邊,定要好好讀書識字!

  將來要是有哪個不長眼的寫信來罵二哥,你學問大了,也好幫二哥狠狠地罵回去!聽見沒?」

  秀娘依舊低著頭,不吭聲,只是那絞著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

  承業臉上的笑容維持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猛地一扯韁繩,拔轉馬頭,低喝道。

  「駕!」

  戰馬潑刺刺衝上官道,追著大哥的背影而去。他挺直了背,沒有回頭。

  李四兒默默上前。他在三人中最為沉靜寡言,此刻看著秀娘,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地流露出了一絲溫柔道。

  「秀娘,大哥的心思,你或許能猜著一些。留在先生這裡,好生讀書,照顧好自己。也代我們,照顧好先生和趙官人。」

  說完,他後退一步,面向李清照與趙明誠,鄭重其事地抱拳,深深一揖。禮數周全,姿態恭謹。

  李清照看著他清秀卻堅毅的側臉,心中那點惋惜與不解再次湧上,嘆息道。

  「四兒,你是個聰明孩子,心思剔透,行事穩妥。何必……」

  李四兒直起身,迎上李清照的目光,嘴角一笑。他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坐在馬上,輕聲道。

  「大恩難報,大志難酬。四兒此生,當隨大哥驥尾,雖死無悔。先生,趙官人,保重。」

  言畢,韁繩一抖,戰馬輕馳而出,沒有回頭。

  冬日的光線將他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長,漸漸融入官道揚起的淡淡塵煙里。

  最後剩下疤臉兒。他搓了搓手,看看遠去的三人,又看看亭前默立的三人,臉上慣常的嬉笑神色收斂了些,嘆了口氣,搖頭笑道。

  「李娘子,趙官人,還有咱秀娘,你們別見怪。

  他們仨……嘿,都是屬鴨子的,肉爛嘴不爛,心裡頭滾燙,面兒上偏要做出一副冷硬模樣。彆扭得很!」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兩個早就備好的小包裹。

  一個略大些,雙手奉給趙明誠。另一個小巧些,直接塞進了秀娘懷裡,又順勢揉了揉她的發頂。

  「趙官人,李娘子,咱知道,秀娘跟在您二位身邊,那是掉進了福窩裡,斷不會受了委屈。

  金銀俗物,您二位清高,看不上眼;我家大郎嘛,大手大腳慣了,也不在乎這些。

  這點東西,算是李爺的一點心意,給秀娘添些紙筆零花,或是您二位補貼些家用,千萬別推辭。」

  他話說得圓滑周到。

  又低頭看著秀娘泛紅的眼眶,疤臉兒臉上的嬉笑徹底不見了,語氣是罕見的認真與溫和道。

  「秀娘,乖。你比疤臉兒聰明,書讀得多了就會明白,這人世間啊,聚散離合才是常態,相守反倒是難得的福分。

  你跟我們這三個糙老爺們兒不一樣。我們走的路,血里火里,風光險惡,都在自個兒手裡攥著,刀口上滾著。

  你能見著我們這樣一面,知道世上還有這樣的人,這樣活法,也就夠了。看得太多,反而不美。」

  說完,他也後退一步,對著趙明誠夫婦躬身一禮。

  禮畢,利落地翻身上馬,一夾馬腹,便追著前兩人的方向去了。

  馬蹄聲嘚嘚,漸行漸遠。

  同樣…沒有回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