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我不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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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良隨鄭安入殿。

  殿內極大,穹頂高逾十丈,四壁無窗,卻不知從何處透入天光,將整座大殿照得一片通明。

  地面以整塊青玉鋪成,光可鑑人。

  蘇良的靴底踩上去,竟連一絲聲響也未曾發出。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玉中隱隱有極細的靈紋流動,像水波一樣緩緩漾開。

  這竟是蘊含靈氣的軟玉。

  在外門,一塊巴掌大的軟玉便能換上百枚靈石,此處卻鋪了整座大殿。

  而如法就坐在大殿深處的高台之上,面前擺著一張靈玉案幾,案上擱著一卷攤開的文書。

  案角放著一盞茶,茶湯已經涼透了,也沒人換。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近黑的長袍,臉色微沉,似因什麼事而苦惱,與往日所見判若兩人。


  蘇良以元葉感知探過去,只覺得觸到了一片深潭,深不見底,連一絲波動都摸不著。

  蘇良走近,在十步外站定。

  如法放下手中文書,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息,忽然道:「通玄巔峰圓滿,壁障鬆動三分,差半步進神通,你這趟閉關,火候拿捏得不錯。」

  只一眼,便將蘇良的境界看得清清楚楚。

  蘇良面色不變,道:「大長老好眼力。」

  「可惜還差一口氣。」如法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神通境的門檻,不是單靠苦修便能跨過去的,你得悟,得等一個契機。」

  「我知道。」蘇良道。

  如法微微點頭,手指在案几上輕輕一叩。

  叩聲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了一瞬,像是提醒。

  他對於蘇良,唯有一事最為關切,那便是道藏。

  因而直接話入正題。

  「你說要時間整理,老夫給了你時間,但這過去多久了?蘇良,你要知道,本座與宗門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蘇良沉默了一息。

  他開口道:「赤松子前輩將道藏刻在我神魂里,我需要一點一點搬出來,耗時耗力,非我故意拖延。」

  如法盯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中看不出喜怒。

  他看了幾息,像是要從蘇良臉上找出破綻,但蘇良面色如常,滴水不漏。

  「大長老若想快些,我倒有一個法子。」蘇良忽然道。

  「說。」

  「道藏太過龐雜,以我目前神魂強度,每次搬運都在消耗魂力,若大長老能提供一些蘊養神魂的丹藥,我便能加快進度,早日整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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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如法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表情介於笑與不笑之間。

  敲竹槓。

  這明擺著就是敲竹槓。

  但偏偏,蘇良說得滴水不漏。

  道藏刻在他神魂里,要整理出來確實消耗魂力,確實需要蘊養神魂的丹藥。

  這道理挑不出毛病。

  如法沉默了片刻,最終道:「老夫會讓內務院送一批養魂丹到你峰上。」

  「多謝大長老。」蘇良拱手。

  如法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話鋒一轉:「你去界門了?」

  蘇良沒有否認。

  「你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道宮,看到了民夫,看到了大陣。」蘇良看著他:「也看到了那些從界門裡遷出來的乾人。」

  如法的面色平靜如舊。

  「你應該知道了什麼,那方天地,已不是你我可以掌控之物。」他開口,語氣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赤松子的真身遺蛻,關係宗門能否再出一位真聖。此事由不得任何人阻擋。」

  蘇良看著他,道:「我懶得阻擋。」

  如法眉梢微動。

  「但有一件事,我想請大長老明白。」蘇良續道:「那些乾人,不是牲畜,他們是從大乾遷出來的人,此前在那方天地里活了半輩子,如今背井離鄉,本就艱難,飛仙宗將他們遷出,卻又不管不問,任由他們自生自滅,這不妥。」

  如法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心懷蒼生?」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諷意:「蘇良,你一個下界來的人,倒是比老夫見過的許多正道修士都要慈悲。」

  蘇良面色不變,淡淡道:「我不慈悲。」

  「那是什麼?」

  「我只是記得自己從何處來。」

  大殿裡再度安靜下來。

  如法看著他,那抹諷笑慢慢淡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几上又叩了一下,這一次比方才輕了許多。

  「這個理由,本座能理解。」他開口,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許:「我可以頒下法旨,讓下面的幾個屬國,給你那界雲谷運糧運物,好讓那些人有個去處。」

  蘇良沒有說話。

  對於那些乾人而言,天大的事情,在如法這裡,不過一句話就能解決。

  他深知這一點,這也是為何,他會直接來內門見如法。

  若換作旁人,連這道殿門都進不來。

  「行,如此最好。」蘇良道。

  如法看了他一眼,隨後身軀浮空而起,飄到了蘇良面前。

  他落地時袍角無聲垂落,像一片深紫近黑的影子。

  「本座將歐陽路的供奉也給了你,如此,你在外門便是雙俸,宗門之內,諸多長老各司其職,偏偏你,在名頭上沒有一個要緊事,如此不好。」

  蘇良眉頭微皺,道:「我要完善赤松子的道藏,不算要緊事?」

  「是要緊事,但古瀾州盯著我飛仙宗的人實在太多,我等一舉一動都受人關注,你這突然蹦出來的客卿,近日又出盡風頭,不掩人耳目一番是不行的。」

  蘇良看著他沒有說話。

  如法續道:「再過兩個月,宗門要開山門,招收新一批弟子,這是外門十年一度的大事,屆時都會有無數人來投,你身為外門客卿,屆時也要參與。」

  「參與什麼?」

  「到時候就知道了,無非是盯著試煉的雜事,當然,也要為宗門挑選出具備天賦之人。」

  蘇良沒有推辭,也沒有答應,只是道:「知道了。」

  如法看著他,道:「還有事便說。」

  蘇良倒是沒事,因而轉身徑直朝殿外走去。

  他走出殿門時,身後傳來如法的聲音,不高不低:「蘇良,道藏的事,莫要再拖了。」

  蘇良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點了點頭,便繼續朝前走去。

  出了大羅峰,沿著懸空棧道往外門方向走。

  內門的靈霧濃稠得幾乎凝成實質,每走幾步,衣袍便被霧氣洇濕一層。

  棧道兩側的欄杆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偶爾滴落,在下方深不見底的峽谷中消失得無聲無息。

  他走得不快,腦子裡還在想著界雲谷的事。

  拿到了如法的承諾,想必那裡缺糧的問題也能緩解。

  但問題是,蘇良很不喜歡這種命運被他人掌控的感覺。

  他信不過如法,也信不過飛仙宗。

  今日也只是短暫地解決了這個問題,以後又該怎麼辦?

  若有一日如法不再需要他,那些乾人又當如何?

  正想著,前方棧道拐角處忽然閃出一個人來。

  那是一個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窄袖宮裝,腰系青色絛帶,上面掛著一枚玉牌。

  她站在棧道正中,不偏不倚,恰好擋住了蘇良的去路。

  蘇良掃了一眼。

  此女容貌清秀,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傲氣,像是見慣了旁人朝她低頭。

  她站在那兒,也不說話,只是上下打量他。

  目光從他的臉掃到身上的舊袍,又從舊袍掃到他腰間那枚客卿令牌,最後落回他的臉上,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蘇良腳步未停,打算從她身側繞過。

  那女子卻往旁邊挪了一步,仍舊擋在他面前。

  蘇良這才停下,抬眼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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