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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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寒璧到凝華殿的時候,葉昭寧已經把東西全攤開了。

  一張內造司特供的空白宣紙鋪在案上,旁邊擱著三支不同型號的毛筆、一方端硯、一小碟硃砂、一把裁紙刀以及從檀木匣子裡取出來的傳國玉璽。玉璽用明黃綢緞包著,擱在案角,沉甸甸的,像一塊壓艙石。

  "坐。"葉昭寧頭也沒抬,正在用裁紙刀修整宣紙的邊緣。她修得很仔細,每一刀都沿著紙紋走,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沈寒璧在她對面坐下,從袖中取出一疊寫滿字的紙,放在案上另一側。

  "這是朝堂上需要控制的人。"她說,"按駕崩當晚的行動順序排列。"

  葉昭寧放下裁紙刀,拿過那疊紙翻了翻。

  名單上列著十七個人。每個人名後面跟著三行字:官職、弱點、處置方式。字跡方正有力,筆鋒如刀,是沈寒璧的字。

  葉昭寧的目光在名單上快速掃過。

  "何崇安,召入宮中'護駕',鎖在值房。"她念出第一條,微微點頭。

  "錢廣密,貪墨證據已在御史台。明天一早御史中丞就會收到。"葉昭寧說,"三天之內下獄。但明天遞上去,後天才能查,大後天才能抓。我們沒有三天。"

  "不需要三天。"沈寒璧說,"只需要御史台受理此案。只要摺子遞上去了,錢廣密就得去御史台配合調查。他一去,就出不來了。"

  "來得及嗎?"

  "明天遞,明天受理,明天傳喚。"沈寒璧說,"後天他就在御史台的值房裡過夜了。"

  葉昭寧微微點頭。

  "王德順,硃砂封印副本。"沈寒璧指了指名單上的第三條,"這個我來做。但我需要你幫我確認一件事。"

  "說。"

  "王德順的行走路線。他住在司禮監值房,到御書房取副本要經過哪幾道門、哪幾條甬道、每段路大概多長時間。我需要精確到半盞茶。"

  葉昭寧閉上眼。

  沈寒璧看著她,沒有催促。

  過了大約二十息,葉昭寧睜開眼,開口了。

  "王德順住在司禮監東廂值房。從值房出來,走東夾道,過月華門,進乾元殿前甬道。甬道盡頭左轉,穿過一道穿堂,到御書房後門。全程四百二十步,正常步速大約一炷香。"

  她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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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不會走這條路。陛下咽氣之後,他會第一時間趕到靈堂。靈堂設在乾元殿正殿,他從值房到靈堂只需要走東夾道,一百八十步,半盞茶都用不了。他會在靈堂守到寅時前後,然後藉口去取喪儀用的冊寶,轉去御書房取副本。從靈堂到御書房,走後甬道,三百步,大半炷香。"

  沈寒璧盯著她看了片刻。

  "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前世我在乾元殿守靈守了三天。"葉昭寧的語氣很平淡,"三天裡我把每一條甬道、每一道門、每一個太監的換班時間都看得清清楚楚。當時不知道有什麼用,現在知道了。"

  沈寒璧沒有再問。她低頭在名單上添了幾筆,把王德順的路線和時間節點標註清楚。

  "從靈堂到御書房,大半炷香。"沈寒璧說,"我需要在這段時間裡完成兩件事:進靈堂,找到副本,用硃砂覆蓋玉璽印。"

  "靈堂里會有多少人?"

  "咽氣頭一個時辰,靈堂里只有太監宮女和幾個近侍大臣。嬪妃們要等喪儀開始才能進。"沈寒璧說,"但王德順會在靈堂里守到寅時。我必須在他離開靈堂之後、取回副本之前完成替換。"

  "也就是說,你只有從他離開靈堂到他取回副本這段時間。"

  "大半炷香。"

  "夠嗎?"

  "夠。"沈寒璧說,"硃砂封印不複雜。把硃砂調成糊狀,覆在印文上,再用蠟封住。關鍵是要快,而且不能讓人看到。"

  葉昭寧點了點頭。

  兩個人開始分工。

  沈寒璧負責把名單上剩餘十四個人的處置方案全部細化。她寫得很快,每一行字都簡潔精準,沒有一個多餘的筆畫。寫到某個名字的時候,她停下來,用筆桿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兵部的齊正卿,這個人不好對付。"她說,"他手裡有京城外城的巡防令牌。駕崩之夜如果他擅自調動巡防兵,整個京城都會亂。"

  "他的弱點呢?"

  "沒有明顯的弱點。"沈寒璧皺眉,"這個人清廉、謹慎、不貪財不好色。前世他一直忠於朝廷,沒有倒向任何一方。"

  "那就不能用把柄壓他。"葉昭寧沉吟片刻,"但可以換個思路。不需要壓他,只需要讓他在駕崩之夜沒空管巡防的事。"

  "怎麼讓他沒空?"

  "讓他去辦另一件更緊急的事。"葉昭寧說,"比如,北境來報,邊關有異動。兵部侍郎必須第一時間處理軍報。他忙著處理軍報,就沒有精力管京城巡防。"

  "軍報從哪來?"

  "我來偽造。"葉昭寧的語氣輕描淡寫,"北境軍報的格式、用紙、印信,我都有。前世沈家送進宮的軍報我看過不下百份。"

  沈寒璧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的腦子裡裝著前世二十年的所有記憶。每一份看過的文書、每一張見過的臉、每一條聽過的消息,都清清楚楚地碼在那裡,隨時可以調用。

  "你這腦子,"沈寒璧說,"用來打仗,夠滅一個國。"

  "打仗是你的事。"葉昭寧說,"我只管寫字。"

  沈寒璧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

  兩個人繼續埋頭幹活。

  殿內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響。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動,將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像兩棵在風中搖晃的樹。

  沈寒璧寫完最後一行字,將名單推到葉昭寧面前。

  "你過一遍。"

  葉昭寧接過來,逐條逐字地看。她看得很慢,每一條都要在腦子裡過一遍前世的對應場景,確認時間節點和處置方式沒有漏洞。

  看了大約半炷香,她放下名單。

  "第十二條,內廷禁軍副統領韓忠。你寫的是'駕崩當夜以皇后手令調離內廷'。但韓忠這個人認死理,只認虎符不認手令。沒有虎符,他不會動。"

  沈寒璧皺眉。"虎符在陛下手裡。"

  "不。"葉昭寧說,"虎符在崔嬤嬤手裡。陛下病重之後,把虎符交給了崔嬤嬤保管。"

  "你怎麼知道?"

  "前世我守靈的第三天,看到崔嬤嬤從袖子裡掉出來一樣東西。銅製的,半掌大小,虎形。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了。"

  沈寒璧沉默了片刻。

  "所以崔嬤嬤不只是保管遺詔副本。"她說,"她手裡還有虎符。"

  "對。"

  "這個人必須在駕崩之夜之前解決。"

  "不能解決。"葉昭寧搖頭,"崔嬤嬤是陛下身邊最親近的人,動她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們有問題。只能穩住她。"

  "怎麼穩?"

  "讓她相信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葉昭寧說,"崔嬤嬤這個人,一輩子只聽陛下一個人的話。陛下說什麼她做什麼,從不問為什麼。只要讓她覺得陛下的安排沒有被改動,她就不會出問題。"

  "但我們要改的恰恰是陛下最重要的安排。"

  "所以要讓她看到的和我們要她看到的一樣。"葉昭寧的目光落在玉璽上,"偽詔蓋上玉璽之後,和真詔沒有任何區別。崔嬤嬤不是鑑定字跡的專家,她認的是玉璽。只要玉璽印是真的,她就不會懷疑。"

  沈寒璧盯著那方玉璽看了很久。

  "你確定這方玉璽是真的?"

  "確定。"葉昭寧說,"底部的篆字有一處極細微的缺角,是太祖年間磕損的,歷代帝王都沒有修補,留作辨偽標記。我驗過了,缺角在。"


  "好。"她說,"那我今晚回去,把名單上每個人的處置方案再過一遍。你這邊,偽詔的內容想好了沒有?"

  葉昭寧從案下取出一張紙,遞過去。

  沈寒璧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完整的遺詔草稿。字跡模仿的是趙桓的親筆,每一個字都寫得一絲不苟。她看了幾行,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你連措辭都改了。"

  "不能和前世的真詔一模一樣。"葉昭寧說,"真詔的措辭是'趙元翊聰敏仁厚,堪繼大統'。偽詔改成了'晉王元璟雖幼,秉性純正,堪托社稷'。理由是陛下臨終前改了主意。"

  "理由夠不夠?"

  "不夠。"葉昭寧說,"所以還需要一個人在朝堂上第一個站出來支持偽詔。這個人必須有足夠的威望,能讓其他朝臣跟著附和。"

  "葉昭文。"沈寒璧說。

  "不行。"葉昭寧搖頭,"葉昭文是我哥哥,他第一個站出來,別人會說是葉家在搞鬼。必須是一個和葉家沒有關係的人。"

  "那誰來?"

  葉昭寧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寒璧愣了一瞬,然後明白了。

  "我。"她說,"皇后第一個站出來,以先帝遺孀的身份確認遺詔的真實性。"

  "名正言順。"葉昭寧說,"皇后宣詔,天下信服。"

  沈寒璧盯著那份偽詔草稿看了很久,然後將它放回案上。

  "葉昭寧,"她說,"你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葉昭寧沒有否認。

  兩個人隔著一盞燭火對坐。案上攤著偽詔草稿、十七人名單、玉璽、硃砂、毛筆,像一座微型的戰場。

  沈寒璧站起身,走到葉昭寧身側,低頭看著那份偽詔草稿。葉昭寧拿起筆,在草稿上改了兩個字,又在旁邊標註了一處墨跡濃淡的提示。

  沈寒璧伸手按住草稿的另一端,幫她把紙抻平。

  兩個人的手各執草稿一端,中間隔著一張紙的距離。

  "明天把偽詔定稿。"葉昭寧說,"後天晚上動手。"

  "後天晚上。"沈寒璧重複了一遍。

  燭火爆出一朵燈花,啪的一聲輕響。

  兩個人同時鬆開了手。

  沈寒璧走到門口,推開門。深秋的夜風灌進來,吹得她衣角翻飛。

  她沒有回頭。

  "還有兩天。"她說。

  然後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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