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第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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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辭的指尖停在「崔氏」二字上。

  那兩個字寫得極小,夾在一串入關物件後面,若不細看,很容易被當成尋常商號略過去。

  可她認得。

  前世火光里,福安公公說過,北境各部這些年私下送入京城的物件清單,不能流出去。

  她那時快死了,很多聲音都被火燒得模糊。

  唯獨這幾個字,她記得清清楚楚。

  崔氏。

  沈清辭沒有立刻翻頁。

  身後,佛珠聲還在響。

  一下。

  一下。

  福安站得不遠,聲音慢悠悠的:「沈姑娘怎麼不看了?」

  沈清辭抬手,輕輕撥過那頁紙。

  「字小,看得慢些。」

  福安笑道:「姑娘年紀輕輕,眼神倒不該這麼差。」

  「公公說的是。」

  沈清辭應得平靜,目光卻往下落。

  這本冊子不是軍糧調撥冊。

  第一頁寫的是北境互市入關物件清單。

  青鹽四十車。

  狼皮百張。

  沉香佛珠十八串。

  赤金佛燈兩盞。

  每一項後面都記了數量、日期、押運人。

  最後收貨處,寫著崔氏舊庫。

  沈清辭看見「沉香佛珠」四個字時,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福安手裡那串佛珠,便是沉香。

  她沒有看他,只繼續往後翻。

  冊子翻到末尾,缺了半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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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撕口很新。

  邊緣還有一點毛刺,像是剛被人扯下不久,又用手指壓過,想壓平。

  沈清辭心裡猛地一沉。

  崔侍郎在乾元殿呈上的那「半冊舊帳」,未必是憑空偽造出來的。

  很可能就撕自這本冊子。

  福安忽然上前一步。

  「沈姑娘,這冊子不是軍糧帳,想來是兵部的人放錯了。既然無關沈家,不必再看。」

  他伸手來取。

  沈清辭按住冊子。

  福安的手停在半空。

  兩人隔著几案對視。

  偏殿裡的幾個小太監都低下頭,不敢出聲。

  沈清辭道:「太子殿下方才讓我看第三冊。」

  福安笑意不變:「殿下已經去了乾元殿。」

  「殿下走前的吩咐,還算數。」沈清辭語氣很輕,「公公要替殿下改口嗎?」

  福安臉上的笑終於淡了幾分。

  「沈姑娘慎言。」

  沈清辭鬆開手,站起身,朝他欠了欠身。

  「臣女只是怕擔責。方才臣女已經在封存文書上簽名,若這本冊子在我手裡少了半頁,日後追問起來,總要說得清楚。」

  福安看著她。

  沈清辭轉頭看向旁邊小太監。

  「勞煩取封簽來,記下第三冊末頁殘缺,撕口新鮮。」

  小太監臉都白了,下意識看向福安。

  福安沒有說話。

  沈清辭也不催,只安靜等著。

  等得越久,殿內越僵。

  最後還是福安先笑了一聲。

  「沈姑娘果然謹慎。去取。」

  小太監如蒙大赦,趕緊轉身去拿封簽。

  沈清辭重新坐下,提筆將冊上能看清的幾行謄錄下來。

  寫到「沉香佛珠十八串」時,福安撥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幾乎無人察覺。

  沈清辭卻看見了。

  她沒有抬頭,只把那幾個字一筆一畫寫穩。

  福安道:「沈姑娘寫這些做什麼?」

  「備查。」

  「這冊子既不是軍糧帳,未必用得上。」

  「用不用得上,不由臣女說了算。」沈清辭蘸了蘸墨,「也不由公公說了算。」

  福安沉默片刻,忽然低笑。

  「沈姑娘從前在京中,似乎不是這樣的性子。」

  沈清辭手中筆尖一頓。

  「公公從前見過我?」

  「沈家長女賢名在外,京中誰沒聽過?」福安慢慢道,「端莊守禮,不爭不搶。今日一見,倒比傳言鋒利許多。」

  沈清辭把最後一筆寫完,才放下筆。

  「家中遭難,性子總會變。」

  福安看著她。

  「只是遭難?」

  沈清辭抬眼。

  福安那張臉仍溫和,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他在試她。

  從沈府門前試到宮中偏殿。

  試她為何忽然懂得這些,試她為何能看出舊冊被磨過,試她為何敢同他周旋。

  沈清辭垂眸,將謄好的紙輕輕吹乾。

  「若有人一早醒來,便發現刀已經抵在家門口,想來都會變得鋒利些。」

  福安沒有再接話。

  小太監拿了封簽回來,手抖得厲害。

  沈清辭親自看著他把缺頁處記下,又讓坊間文書式樣的紅繩封住書脊。

  福安站在一旁,終於不再撥佛珠。

  偏殿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東宮侍衛走進來,朝福安行禮,又看向沈清辭。

  「沈姑娘,殿下問,第三冊可完整?」

  沈清辭心口輕輕一跳。

  太子果然也察覺了這本冊子有問題。

  她站起身:「不完整。末頁缺半張,撕口新鮮。臣女已命人記檔封存。」

  侍衛點頭:「殿下有令,第三冊一併送往文華閣。」

  福安立刻道:「這冊子牽涉慈寧宮查問,殿下未曾親眼看過,便要送走?」

  侍衛低頭:「屬下只奉殿下令行事。」

  福安看了他片刻,又看向沈清辭。

  沈清辭沒有出聲。

  她知道,太子這是在搶時間。

  只要第三冊還留在慈寧宮,就隨時可能缺的不止半頁。

  侍衛上前取冊。

  沈清辭卻道:「慢。」

  福安眼神微動。

  沈清辭將方才謄錄的紙折好,一併放在冊上。

  「這是缺頁前能看見的幾項記錄,也請一併封存。若原冊再有損毀,至少還能對照。」

  侍衛接過。

  「屬下明白。」

  福安笑了:「沈姑娘做事,當真滴水不漏。」

  沈清辭低聲道:「被水淹過一次,便知道哪裡該堵。」

  這話出口,殿內又靜了靜。

  福安看她的眼神更深。

  沈清辭知道自己這句有些冒險。

  可她不能一直裝成毫無變化。

  毫無變化的人,不會在今日活下來。

  她要讓福安疑,卻不能讓他確定。

  疑心會讓人試探。

  確定才會讓人下死手。

  東宮侍衛拿著第三冊退出偏殿。

  腳步聲遠去沒多久,又有小太監匆匆跑來。

  這次來的是乾元殿的人。

  小太監跪在門口,聲音緊繃:「福安公公,沈姑娘,陛下口諭,宣沈姑娘攜所閱舊冊記錄,往乾元殿問話。」

  福安緩緩轉頭看向沈清辭。

  「沈姑娘,這回可不是老奴請你了。」

  沈清辭起身,理了理衣袖。

  袖中平安扣貼著掌心,硌得她清醒。

  她看向小太監:「陛下只宣我?」

  「是。」小太監道,「太子殿下也在乾元殿。」

  沈清辭點頭。

  福安道:「沈姑娘方才不是說,女子不該去御前哭訴?」

  「臣女奉詔問話,自然該去。」沈清辭看向他,「哭訴才不該。」

  福安眯了眯眼。

  沈清辭轉身往外走。

  宮道比來時更安靜。

  她跟在小太監身後,腳步不快不慢。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衣擺擦過鞋面的輕聲。

  乾元殿離慈寧偏殿不算遠。

  可這一路,她像又走回了前世那場火里。

  前世她沒能走到父親身邊。

  沒能替沈家說一句話。

  沒能把真相從火里拖出來。

  這一世,她終於要走到那場局的中心去。

  乾元殿外站著不少內侍。

  沈清辭剛到階下,便聽見殿內傳來一道陌生男聲,帶著壓不住的憤怒。

  「陛下,臣絕無構陷沈將軍之意!那半冊舊帳,確是從沈將軍袖中掉出。帳上明明白白寫著沈氏收邊貿私物,這才是鐵證!」

  沈清辭停了一瞬。

  沈氏。

  果然。

  崔氏舊庫,到了他們嘴裡,就變成了沈氏收物。

  一個字之差,便能換一家人命。

  殿內,沈定遠沉聲道:「崔侍郎,你我同在兵部核冊,眾目睽睽之下,你說這半冊從我袖中掉出。那你倒說說,我是何時將它藏進袖中的?」

  崔侍郎冷笑:「沈將軍久掌兵權,想藏半冊舊帳,難道還需旁人教?」

  隨即,蕭承煜冷淡的聲音響起。

  「崔侍郎,乾元殿不是市井茶攤。問你何時看見,便答何時看見。」

  殿內靜了一下。

  沈清辭垂下眼。

  太子在拖住崔侍郎。

  是在等她。

  小太監進去通傳。

  片刻後,殿門打開。

  「宣沈氏女清辭入殿。」

  沈清辭踏上台階。

  殿內光線比偏殿亮許多。

  皇帝坐在上首,面色沉沉。沈定遠立在殿中,背脊依舊挺直,只是眉眼間壓著怒意。崔侍郎站在另一側,手裡捧著半冊殘帳。

  蕭承煜立在御案旁,玄衣冷肅,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沈清辭跪地行禮。

  「臣女沈清辭,叩見陛下。」

  皇帝看著她。

  「你在慈寧宮偏殿看過舊冊?」

  「是。」

  「可看出什麼?」

  沈清辭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向崔侍郎手中的半冊殘帳。

  「臣女斗膽,想先看一眼崔侍郎所呈殘帳。」

  崔侍郎皺眉:「此乃御前證物,豈容你一個女子隨意翻看?」

  沈清辭道:「既然崔侍郎說此物關乎沈家罪證,臣女身為沈家人,至少該知道罪證長什麼樣。」

  崔侍郎還想說話,皇帝已經抬手。

  「給她看。」

  內侍將殘帳遞到沈清辭面前。

  沈清辭接過,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冷了下來。

  撕口吻合。

  紙頁新舊、墨色、行距,全都和第三冊末頁對得上。

  只是那處收貨人,被人用重墨塗改過。

  原本應是「崔氏舊庫」。

  如今卻成了「沈氏收」。

  「看完了?」崔侍郎冷聲道,「沈姑娘還有何話說?」

  沈清辭抬起頭。

  「有。」

  她將殘頁雙手托起,聲音平穩。

  「這半冊帳,確為舊冊殘頁。」

  崔侍郎眼底一喜。

  沈定遠眉頭微動。

  沈清辭繼續道:「但它不是北境軍糧帳。」

  殿內一靜。

  她一字一句道:「它是邊境互市入關物件清單。」

  崔侍郎臉色驟變。

  沈清辭抬眼看他。

  「崔侍郎,你口口聲聲說它是軍糧舊帳,可你連它是什麼帳,都沒看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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