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鬣狗
阿芽身材幹瘦矮小，就算這些時日吃的好了，也不過從八九歲的孩童模樣，長成了營養不良的十一二歲少女，站在身量不高的棘三面前，還不到他胸口。
低著頭，像是在猶豫。
她赤著腳，腳背上還有幾道被碎石割開的乾裂口子，早不滲血了。
一身破爛的葛布縮成鹹菜色，肩骨從布下支棱出來，尤如兩片曬癟的竹片。脖頸細得仿佛一折就斷，鎖骨凹成兩個淺坑，盛著灰土。
阿芽此時一臉驚惶，似是不敢看逼近的棘三，便只垂頭站著，下巴抵在胸骨上，眼睛死盯著自己沾泥的腳，不敢抬半分。發頂亂蓬蓬的，大片枯發垂下來，遮住大半張髒兮兮的臉。
面前的男人並不十分高大，正弓著背，肩胛一聳一聳地往前探，三角眼眯成兩條黏膩的縫，嘴角歪著往下耷。乾瘦的手背布著繭和癬斑，指縫裡滿是泥污，就這樣探了過來。
她身子一縮，在男人得意的目光下不住地打顫，兩隻枯瘦的手縮在袖子裡，露出來一點泛著青白的指節。
半晌，阿芽嘴唇翕動兩下，聲音小的如蠅蚊嗡鳴：「三哥……我、我確實是個姑娘家。但我不敢跟人走，我怕……」
「怕什麼？」棘三見她鬆口，鼠眼一亮，語氣緩和了些，「跟著我，沒人敢欺負你。」
「我怕……」她只把頭埋得更低，低到幾乎要埋進那凹下去的鎖骨里去，像一株被風壓折的枯草，怯生生地瑟縮著：「我怕別人嫌棄我……」
棘三見她這副模樣，心中大喜，急切的又向前兩步，幾乎將人攏在懷裡：「怎麼會？你這樣的姑娘，我疼都還來不及——」
城東突然發出一聲天雷轟鳴般的巨響！
棘三豁然抬頭望去，那巨響竟接二連三！轟得人肝膽顫動，半個莒城都震動起來！
正在此時，阿芽忽然暴起！
她左手反手抽出棘三腰間的鏽匕，刺向對方心臟！藏在袖中的右手早不知何時滑出， 握著把打磨鋒銳的銅鏡片，直捅棘三小腹！
這兩下又狠又快，未等他反應過來，銅片已捅入腹中，全無半分預兆。棘三混跡多年，也練過幾下拳腳，反應不慢，當即側身一讓，匕首插入胸膛，卻是未中心臟。
阿芽反手抽刀，兩處洞口立時鮮血泉涌而出，濺了她滿身。霎時，瘦小的身子靈活的一矮，躲過棘三痛嚎下的揮拳，順手又劃傷了這閈人的大腿，得手瞬間，頃刻退去，握著兩把利器，野貓似的後躍幾步。
棘三痛得雙眼血紅，驚聲怒罵，這鼠目獧行的游猾倒有幾分凶性，也不管身上傷痛，反手抽出腰後的棍子，撲將而來，朝阿芽當頭劈下！
阿芽早有防備，矮身一滾，險險躲過，卻仍是被棍風掃過，肩頭被刺愣的木茬劃出一道血痕。
她悶哼也未有一聲，反借翻滾之勢欺身而上，一刀扎向棘三小腿。棘三狼狽收棍，咬著牙杵向這腳下小兒，阿芽又是一滾，將銅片擲向他的後心！一擊得中！叼著匕首後滾，卻被棘三後掃的棍頭正中小腹——
瘦小的身子被砸的飛了出去，滾落在牆角，她竭力爬起，壓抑著咳嗽兩聲，嘴角滲出些鮮血來。阿芽猛的抬頭，恨極的目光直射棘三，那雙眼睛既狠又戾，褐色的葛衣濺上鮮點點血，如同一隻獵食的鬣狗。
棘三被她連刺幾刀，血流不止，反手要拔後心的銅片，卻摸索不到，恨恨看向罪魁禍首，卻被阿芽的目光刺得心中一悚。未想到這麼個平日裡諂媚畏縮、草芽似一折即斷的小兒，竟如此狠辣狡猾！頓時既驚又怒，跟著一口氣上來，揮棍胡砸亂打。
兩人在窄巷中陷入纏鬥，阿芽身量小，力氣也小，但她靈活滑溜，眼利手狠，泥鰍般在棘棍下鑽來躲去，免不了一身的傷，每一刀卻也往對方的要害處招呼。
棘三瞪大了雙眼，手中棍子咚啷一聲，滾落在地。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嘴中卻咕嚕嚕湧出血沫，他「嗬嗬」幾聲，仰面倒下。
阿芽拉風箱似的喘著粗氣，幾乎癱在了血泊之中，渾身的傷陣陣發痛。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和胸口，骨頭似乎斷了兩根……她低頭恨恨的看著棘三的屍體，咬牙了片刻，開始伸手在他身上摸索，一陣搜尋後，摸出兩串銅板和半塊碎銀，被她麻利的揣進懷裡。
不能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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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拖起棘三的屍體，打量了幾眼周遭，果斷的往巷子深處挪。阿芽記得這條巷子盡頭有處廢棄的枯井，周邊都是乾枯的荊叢，井口也被雜草覆蓋，極少有人靠近。
半刻鐘後，阿芽沉著臉將屍體推進井中，撿了些雜物蓋上井口，幾忍痛搬了幾塊石頭，壓住井口，這才尋了不起眼的背陰處，癱坐在地，大口喘氣。
肩頭的傷口還在流血，大腿上也扎進了塊木刺，扎的還不淺……她撕下一截衣擺，胡亂包紮了一下，卻止不住血。
她不敢回原來的住處了。
棘三雖死，但曲蛇眾的人一旦發現他不見了，尋到屍體，不過早晚的事，若是向旁人提起過她……想必也會來找她。
得換個地方躲藏了。
可她能躲到哪裡去？阿芽心下慘澹，如今城中流民漸多，棲身之地並不好找。就是平日那間堪堪避雨的破屋子，也是她不斷向曲蛇眾奉金得來的占地，若不是她機靈，加上恩人舍下的銀錢，早同城裡的乞丐一起被餓死凍死了。
恩人……想到這裡，阿芽又忍不住去想那位見了兩次的公子。想起半月前，那位公子說過的，有事可去白駒客棧找他……
一陣寒風颳來，阿芽打了個寒顫，身流著血，只感覺越來越冷。
她搖了搖頭，將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腦袋，那些事過後再想吧……身上的傷得治，不然她怕熬不過幾個晚上。
莒城的冬夜，是能殺人的。
阿芽咬著牙，撐著牆站起來，一步一步記憶中跑過腿藥肆方向挪去。
她有銀子……看在跑過腿，有幾分眼熟的份上，奉上銀錢，那面善的大夫大約願意給她治一治……
知道自己這副渾身是血模樣不受人待見，一看就是惹了事。她不想給恩人添麻煩，也怕會耗盡那點可憐，只得絞盡腦汁的打算前路。
好不容易挪出巷子，阿芽抬頭便望見遠處滾滾而起的火勢和煙氣，街上亂糟糟的，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惶恐，火焰逐漸映紅了半邊天。
但她沒有精力去關心這些……她脫下身上沾了血的衣服反穿，拄著根枯樹枝做的拐杖，面色蒼白，步履蹣跚的往記憶中的方向行去。
低著頭，像是在猶豫。
她赤著腳，腳背上還有幾道被碎石割開的乾裂口子，早不滲血了。
一身破爛的葛布縮成鹹菜色，肩骨從布下支棱出來，尤如兩片曬癟的竹片。脖頸細得仿佛一折就斷，鎖骨凹成兩個淺坑，盛著灰土。
阿芽此時一臉驚惶，似是不敢看逼近的棘三，便只垂頭站著，下巴抵在胸骨上，眼睛死盯著自己沾泥的腳，不敢抬半分。發頂亂蓬蓬的，大片枯發垂下來，遮住大半張髒兮兮的臉。
面前的男人並不十分高大，正弓著背，肩胛一聳一聳地往前探，三角眼眯成兩條黏膩的縫，嘴角歪著往下耷。乾瘦的手背布著繭和癬斑，指縫裡滿是泥污，就這樣探了過來。
她身子一縮，在男人得意的目光下不住地打顫，兩隻枯瘦的手縮在袖子裡，露出來一點泛著青白的指節。
半晌，阿芽嘴唇翕動兩下，聲音小的如蠅蚊嗡鳴：「三哥……我、我確實是個姑娘家。但我不敢跟人走，我怕……」
「怕什麼？」棘三見她鬆口，鼠眼一亮，語氣緩和了些，「跟著我，沒人敢欺負你。」
「我怕……」她只把頭埋得更低，低到幾乎要埋進那凹下去的鎖骨里去，像一株被風壓折的枯草，怯生生地瑟縮著：「我怕別人嫌棄我……」
棘三見她這副模樣，心中大喜，急切的又向前兩步，幾乎將人攏在懷裡：「怎麼會？你這樣的姑娘，我疼都還來不及——」
城東突然發出一聲天雷轟鳴般的巨響！
棘三豁然抬頭望去，那巨響竟接二連三！轟得人肝膽顫動，半個莒城都震動起來！
正在此時，阿芽忽然暴起！
她左手反手抽出棘三腰間的鏽匕，刺向對方心臟！藏在袖中的右手早不知何時滑出， 握著把打磨鋒銳的銅鏡片，直捅棘三小腹！
這兩下又狠又快，未等他反應過來，銅片已捅入腹中，全無半分預兆。棘三混跡多年，也練過幾下拳腳，反應不慢，當即側身一讓，匕首插入胸膛，卻是未中心臟。
阿芽反手抽刀，兩處洞口立時鮮血泉涌而出，濺了她滿身。霎時，瘦小的身子靈活的一矮，躲過棘三痛嚎下的揮拳，順手又劃傷了這閈人的大腿，得手瞬間，頃刻退去，握著兩把利器，野貓似的後躍幾步。
棘三痛得雙眼血紅，驚聲怒罵，這鼠目獧行的游猾倒有幾分凶性，也不管身上傷痛，反手抽出腰後的棍子，撲將而來，朝阿芽當頭劈下！
阿芽早有防備，矮身一滾，險險躲過，卻仍是被棍風掃過，肩頭被刺愣的木茬劃出一道血痕。
她悶哼也未有一聲，反借翻滾之勢欺身而上，一刀扎向棘三小腿。棘三狼狽收棍，咬著牙杵向這腳下小兒，阿芽又是一滾，將銅片擲向他的後心！一擊得中！叼著匕首後滾，卻被棘三後掃的棍頭正中小腹——
瘦小的身子被砸的飛了出去，滾落在牆角，她竭力爬起，壓抑著咳嗽兩聲，嘴角滲出些鮮血來。阿芽猛的抬頭，恨極的目光直射棘三，那雙眼睛既狠又戾，褐色的葛衣濺上鮮點點血，如同一隻獵食的鬣狗。
棘三被她連刺幾刀，血流不止，反手要拔後心的銅片，卻摸索不到，恨恨看向罪魁禍首，卻被阿芽的目光刺得心中一悚。未想到這麼個平日裡諂媚畏縮、草芽似一折即斷的小兒，竟如此狠辣狡猾！頓時既驚又怒，跟著一口氣上來，揮棍胡砸亂打。
兩人在窄巷中陷入纏鬥，阿芽身量小，力氣也小，但她靈活滑溜，眼利手狠，泥鰍般在棘棍下鑽來躲去，免不了一身的傷，每一刀卻也往對方的要害處招呼。
棘三瞪大了雙眼，手中棍子咚啷一聲，滾落在地。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嘴中卻咕嚕嚕湧出血沫，他「嗬嗬」幾聲，仰面倒下。
阿芽拉風箱似的喘著粗氣，幾乎癱在了血泊之中，渾身的傷陣陣發痛。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和胸口，骨頭似乎斷了兩根……她低頭恨恨的看著棘三的屍體，咬牙了片刻，開始伸手在他身上摸索，一陣搜尋後，摸出兩串銅板和半塊碎銀，被她麻利的揣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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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鐘後，阿芽沉著臉將屍體推進井中，撿了些雜物蓋上井口，幾忍痛搬了幾塊石頭，壓住井口，這才尋了不起眼的背陰處，癱坐在地，大口喘氣。
肩頭的傷口還在流血，大腿上也扎進了塊木刺，扎的還不淺……她撕下一截衣擺，胡亂包紮了一下，卻止不住血。
她不敢回原來的住處了。
棘三雖死，但曲蛇眾的人一旦發現他不見了，尋到屍體，不過早晚的事，若是向旁人提起過她……想必也會來找她。
得換個地方躲藏了。
可她能躲到哪裡去？阿芽心下慘澹，如今城中流民漸多，棲身之地並不好找。就是平日那間堪堪避雨的破屋子，也是她不斷向曲蛇眾奉金得來的占地，若不是她機靈，加上恩人舍下的銀錢，早同城裡的乞丐一起被餓死凍死了。
恩人……想到這裡，阿芽又忍不住去想那位見了兩次的公子。想起半月前，那位公子說過的，有事可去白駒客棧找他……
一陣寒風颳來，阿芽打了個寒顫，身流著血，只感覺越來越冷。
她搖了搖頭，將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腦袋，那些事過後再想吧……身上的傷得治，不然她怕熬不過幾個晚上。
莒城的冬夜，是能殺人的。
阿芽咬著牙，撐著牆站起來，一步一步記憶中跑過腿藥肆方向挪去。
她有銀子……看在跑過腿，有幾分眼熟的份上，奉上銀錢，那面善的大夫大約願意給她治一治……
知道自己這副渾身是血模樣不受人待見，一看就是惹了事。她不想給恩人添麻煩，也怕會耗盡那點可憐，只得絞盡腦汁的打算前路。
好不容易挪出巷子，阿芽抬頭便望見遠處滾滾而起的火勢和煙氣，街上亂糟糟的，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惶恐，火焰逐漸映紅了半邊天。
但她沒有精力去關心這些……她脫下身上沾了血的衣服反穿，拄著根枯樹枝做的拐杖，面色蒼白，步履蹣跚的往記憶中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