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秦之商鞅，宋之王安石，明之張居正
彈幕裡頭又熱鬧起來。
「胡說八道！血口噴人！我大明讀書人，個個明禮至信，飽讀聖賢書，奉孔孟之道為圭臬，怎麼會做出此等齷齪不堪的事情來？」
「呵呵，好一個讀書人啊。表面上是孔孟之道，骨子裡是發財之道。」
「讀書人容易發財，這個我倒是早就知道的，原來是這麼一個發財的法子啊。這錢賺得，可比種地快多了，還不用風吹日曬。」
「怪不得人人擠破頭都要追求功名，當真是功名就代表著白花花的銀子，有了銀子就是人上人啊！」
「都是假的！全都是污衊！我們讀書人才不會幹出這種下作的事，這影片分明是在抹黑天下計程車子！」
「是真的還是假的，以後有沒有這種事我不知道，但是至少現在的大明讀書人，真沒有這樣的優待！如今朝廷對士子的田產一樣收稅，分毫不少。」
彈幕裡頭不少讀書人急赤白臉地替自己辯解，然而許多人看了影片裡的畫面之後，根本就不相信他們的說辭。畢竟那一幕幕的畫面拍得清清楚楚，地主和士子勾肩搭背、狼狽為奸的樣子，想賴都賴不掉。
一號原始大明世界。
奉天殿內。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看完了這一段影片，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說話。
「咱記著，咱從來沒有給秀才以上計程車子設過什麼免稅田，這又是哪個不肖的子孫搞出來的『妙計』？」
朱元璋整個人都懵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這些天算是發現了，所謂祖宗定下來的「祖制」，就他娘的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前前後後看了三個皇帝的對比影片，有的雖然只是匆匆看了個大概，知道個輪廓。可朱元璋是什麼人？那是從亂世裡頭殺出來的開國皇帝，眼光何其毒辣，一眼就能把裡頭的事情看個明明白白。
許許多多的制度，都跟他當初設立的那一套完全不一樣。有的地方改了幾個字，意思就全變了；有的乾脆直接推倒重來，另起爐灶。
甚至有很多政策，完全是跟他心裡頭想的背道而馳，根本就是反著來的。
就比如這個士子優待的免稅田。
這是什麼東西？他朱元璋從來沒有搞過這一套！
大明朝從開國以來，立下的規矩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萬民都要向朝廷交稅納糧。百姓要老老實實地交稅，憑什麼這些讀了幾天書計程車子，當了幾天官的官員，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不交稅？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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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對京城的官員，朱元璋看到不少官員在京城裡頭居住確實不容易，物價貴、開銷大，靠著那點俸祿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所以他才給了京官一些優待，准許他們有極少數的免稅田，算是補貼他們的家用，讓他們能安心在朝廷辦差。
可這項優待，從頭到尾都只限於在京官員，從來沒有把它推廣到全國去啊！什麼時候這玩意兒變成了天下讀書人人人有份的福利了？這是哪個混帳東西搞出來的？
朱元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半晌，他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馬皇后，嘆了口氣，聲音裡頭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疲憊和無奈：「妹子，咱算是看明白了，不管咱當初定下多好的政策，都架不住後來的子孫胡亂施為、自作聰明。」
朱元璋從胸腔深處沉沉地嘆出一口氣，那氣息既重且長，像是要把壓在心頭許久的塊壘一併吐出去似的。
「怎麼著，我的洪武皇帝，這是灰心喪氣啦？」馬皇后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目光柔和地落在朱元璋的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
「哼，咱怎麼會灰心喪氣。」朱元璋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去，視線轉回到那懸浮在半空中的光幕影片上，硬邦邦地嘟囔道。
影片中。
為了掃除積弊、革新朝政，朱翊鈞下定了決心，全力支援他的老師張居正推行變法。
於是，張居正挑起了這副重擔，從整頓吏治和改革經濟這兩個根本的方面著手，拉開了變法的序幕。
在朝堂這一塊，前面五年的時間裡，張居正祭出了他整頓官場的第一把利劍，推行「考成法」。
這套法子的用意非常明確，就是要考核各級官員實際的政務成績，把那些真有辦事能耐、能做實事的官員提拔上來。
張居正心裡跟明鏡兒似的，他太清楚不過了，想要除舊布新，就必須得有一批能甩開膀子干實事的官員。
若是沒有這樣一批人，說什麼都是空談，萬事皆休。
說到底，具體經辦各種事務的是這些官員，他們若是吊兒郎當不肯用心用力，那上頭再好的政令，到了底下也只能是一紙空文，什麼事情都辦不成。
前頭五年打好了吏治的底子，後頭五年，張居正便將變法的大旗指向了國家的經濟命脈。
他開始在全國範圍內推行「一條鞭法」。
而這變法要做的頭一件大事，就是重新清丈全國的土地。
又是五年的時間，大明朝各省各府的土地清丈工作相繼完成。
這一丈量下來，大明的在冊耕地一下子多出了一百四十萬頃，地方上那些被豪強大戶藏匿多年、從不曾納糧當差的隱田，幾乎都被清查了出來，重新納入了官府的簿冊。
有了這個堅實的基礎之後，真正的「一條鞭法」才開始在全國落地施行。
緊接著，影片裡的畫面開始詳盡地解釋起這「一條鞭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裡頭尤其著重展現了大明朝獨有的，那種名目繁多的「折色」制度。
不管是百官的俸祿折成實物發放，還是百姓交稅時要經過的種種折換，都給了細緻的演示。
彈幕中飄過一條條議論……
「好傢夥，可算是看明白了，非產茶地的老百姓，得先把自家產的米糧換成銀子，再拿著這銀子去買茶，最後才能拿這買來的茶去頂茶稅。」
「米換成銀子，經手的人先得扒下一層皮；銀子再去買茶，又得被扒下一層皮；最後拿著茶去交稅，那些胥吏還得再盤剝一層，這老百姓里里外外是受了多少層剋扣盤剝啊？」
「還是人張居正的辦法乾脆直接，不管上頭要收的是什麼稅，最後都歸結成用銀子來交，百姓們肩上的擔子一下子就不知道輕了多少。」
「一號大明的這幫官員們是真會玩啊，產米糧的地方，偏叫人家交茶稅；真正產茶的地方，卻又叫人家交糧稅，故意這麼折騰來折騰去，怪不得那時候各地百姓動不動就得起義呢。」
「連口安穩飯都吃不上，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可不就剩下揭竿起義這條道了麼。」
「其實這當官的小日子也難吶，俸祿本來就不多，到頭來還被折換成那些既不能吃、又不好換錢的香料，我就想問一句，這特麼發下來的香料到底是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
一號原始大明世界。
文英殿。
「這不可能啊，咱們國朝的稅收，向來不是這麼個收法啊！」
「究竟是哪個混帳王八羔子，把好好一個大明朝，給禍害成了這副田地！」
「哼，還是後輩的這些個官員會玩，花樣多啊。」
「嘿嘿，後世當官的之所以能把花樣玩得這麼花哨，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他們上頭，缺了像咱們當今這位這麼一位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皇上！」
「悲哀啊！」
大殿裡的官員們，一個個臉上堆著悲戚的表情，嘴上長吁短嘆，可實際上，不少人垂下去的眼帘里，根本藏不住那透出來的羨慕眼神。
洪武朝的官，實在是難做啊！
上頭派下來的活計堆積如山，可拿到手的俸祿卻微薄得可憐。即便這樣，若是稍稍動點歪心思，沾上一星半點的貪墨，等著你的就是那「剝皮實草」的酷刑。
甚至用不著到貪墨那一步，就是平時辦事稍微懈怠一點、疏忽大意一點，都極容易被洪武皇帝的怒火波及，落得個腦袋搬家的下場。
他們這些人，每天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埋頭辦差，生怕一個不留神，不單自己這條小命交代了，還得連累到一家老小。
再瞧瞧後面那班同僚。
人家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舒坦吶。
真是讓人打心眼裡羨慕！
就在群臣心思各異的時候，李善長卻是眉頭緊鎖，臉上布滿了沉重的陰雲。
他想明白了，徹底明白過來了，怪不得後世的光宗、熹宗，一直到思宗，這三朝都繞不開一個同樣的天大難題。
那就是朝廷的府庫，空空如也，拿不出錢來了。
府庫沒錢可怎麼辦呢？就只能往百姓頭上加征賦稅，而不斷加征，百姓活不下去就得鋌而走險去造反，一旦起來造反，朝廷就又得花更多的錢去調兵平叛。
這一圈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那個最初也是最致命的問題上，沒錢。
這簡直就是一個解不開的死局啊。
想到這裡，李善長心裡頭不禁生出幾分頹然和無力。
他，可以說就是大明朝這套制度的副總設計師。
總設計師，自然是旁邊那位洪武皇帝朱元璋了。
在李善長原本的盤算里，他和皇帝一同嘔心瀝血定下來的制度，環環相扣，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可怎麼就……怎麼就能被後世的那些人鑽空子，鑽到這種千瘡百孔的地步？
這……
李善長滿心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是真的沒什麼辦法，就算是他，攤上這積重難返的局面，恐怕也只能束手無策啊！
影片中的畫面仍在繼續……
朱翊鈞在位的頭十年，因為有張居正在一旁全力輔佐。
大明朝從下到上的整體頹勢，得到了顯著的扭轉和改善。
不論是文官集團當中那股腐朽不堪的暮氣，還是國家混亂不堪的稅收，亦或是邊境國防的軍事力量，都像是被打了一劑猛藥，獲得了極大的提振和加強。
這十年，是真真切切做到了讓國家富強、兵力強盛，給這個快要沉下去的帝國打下了一針強心劑，成就了史書上所記載的「萬曆中興」。
然而，這轟轟烈烈的十年改革之路，並不是一直平平順順走下來的。
歷朝歷代，但凡是要動真格的進行改革，就必然要觸碰到那些已經坐享其成、盤踞在利益鏈條上的既得利益者手中的蛋糕。
遠的有秦國的商鞅，他的下場何其慘烈。
近的也有大宋朝的王安石，他的變法最終也是半途而廢，人去政息。
張居正自然也逃脫不了這條鐵律。
就在朱翊鈞十二歲那年，反對改革的勢力開始了瘋狂的反撲。如雪片一般紛至沓來的彈劾奏疏，被堆疊著送到了小皇帝的案頭。
裡頭幾乎千篇一律，全都是在彈劾張居正，說他結黨營私，任人唯親，肆意濫用手中的權力，簡直是個禍國的大權奸。
然而，朱翊鈞那時候雖然年紀尚輕，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可他到底是從小就接受最頂級的帝王心術和精英教育長大的。
他心裡跟明鏡一樣亮堂，大明朝現如今能夠支撐下去的唯一一根頂樑柱，就是他的老師張居正。
要是這根柱子倒了，那整個天就真的塌了。
於是，朱翊鈞拿出了超乎他年齡的果決和強硬，對那些彈劾的官員進行了嚴厲的呵斥和訓誡。
並且，他還當著滿朝文武百官的面，毫不含糊地宣告天下，他對自己的老師張居正是全心全意地信任，絕無一絲一毫的懷疑。
時光荏苒，到了朱翊鈞十五歲的時候。
張居正的父親在老家病故了，按照大明朝的禮法和規矩，張居正必須立刻辭去所有官職，回到家鄉去為父親守孝三年，這叫丁憂。
可，眼下的局面是，大明朝的改革正處在最要命的攻堅階段，是進則成、退則敗的關鍵時期。
在這個節骨眼上，朱翊鈞是一步都離不開張居正，整個大明朝也離不了這位鐵腕首輔。
於是，為了國家大計，朱翊鈞動用了皇帝至高無上的特權，下了一道旨意，叫做「奪情」。
如此一來，張居正便得以繼續留在內閣首輔的位子上，主持大局。
看到這個結果，反對派的官員們更是像被捅了馬蜂窩一樣，群情激奮，紛紛上書彈劾，痛斥張居正貪戀權位、戀棧不去，簡直是大不孝、大不忠。
而朱翊鈞呢，再一次展現了他對老師無與倫比的信任和強有力的支援，他毫不手軟，將那些所有上躥下跳彈劾的官員，輕的停職查辦，重的直接發配充軍，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一晃又是兩年過去，朱翊鈞十六歲，算是個半大的少年天子了。
有一回，他覺得宮裡的膳食實在是有些寡淡，想要稍微改善一下自己和後宮的伙食。
於是，朱翊鈞便試著向戶部開口，打算借兩萬兩銀子，數目也不大，想著等內庫寬裕了再還上。
但是，這個請求到了張居正那裡，卻被毫不留情地駁了回來。張居正不僅不給，還板起臉來，嚴厲地教導小皇帝，作為天下之主，應當以身作則，躬行節儉，怎麼能為了點口腹之慾就隨便開口借錢呢。
朱翊鈞被自己的老師一通大道理說得啞口無言，因為他心裡明白，張居正說的話，每一句都站在理上。
皇帝帶頭勤儉節約，這放在哪裡都是沒錯的。
而且，更厲害的是，張居正藉著這個由頭，順勢展開了大規模的節流行動，下決心要砍掉宮中一切不必要的開銷。
蘇州、松江、應天這些地方專為宮廷服務的織造局，那些奢靡的專案被他砍掉了絕大部分。
慈慶宮、慈寧宮以及武英殿這幾處原本計劃的修繕工程，也統統被他下令叫停。
甚至連宮中每年上元佳節例行的盛大燈火、花燈的所有花費，張居正也一併下旨，全部免除，一分錢也不准花。
這還不算完，為了省下一些點燈熬油的小費用，張居正甚至把每天給朱翊鈞講學授課的時間，從原本的晚上硬是給改到了天剛蒙蒙亮的清晨。
彈幕中又是成片地刷了起來……
「看看，看看，這一君一臣，配合得多好啊，真是相得益彰，千古難遇。」
「那可不，要是沒有朱翊鈞這麼鐵了心地力挺，張居正想要把改革推行下去，恐怕還得不知道費多少周折、碰多少釘子呢。」
「難道這滿屏就只有我一個人看出來，張居正身上有那種大權臣的影子麼？」
「簡直是放屁！你從哪個犄角旮旯里看出來張居正是權臣了！神宗皇帝那時候年紀小，張居正身為帝師和首輔，悉心教導他、管束他，這不是天經地義、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嗎？」
「就是，皇帝能勤儉樸素一點，宮裡少糟踐點銀子，底下天下百姓的日子也能跟著好過不少，這個道理你們到底懂不懂啊？」
「啊，原來是這樣的麼，只要當皇帝的勒緊褲腰帶節儉度日，老百姓的日子就真的好過了？」
「那是當然！」
「那是當然！」
光幕上的彈幕里，滿屏都是對這種說法的贊同之聲。
此時此刻，二號改造大明世界。
文英殿內。
「老詹，我總覺得這事兒裡頭，有哪裡不大對勁，可你讓我具體說，我又說不上來。」
徐本的目光炯炯，直直地看向身旁的詹徽。
「你給咱分析分析，就拿你心裡那把尺子量一量，這個張居正，他到底算不算是個權臣？」
「胡說八道！血口噴人！我大明讀書人，個個明禮至信，飽讀聖賢書，奉孔孟之道為圭臬，怎麼會做出此等齷齪不堪的事情來？」
「呵呵，好一個讀書人啊。表面上是孔孟之道，骨子裡是發財之道。」
「讀書人容易發財，這個我倒是早就知道的，原來是這麼一個發財的法子啊。這錢賺得，可比種地快多了，還不用風吹日曬。」
「怪不得人人擠破頭都要追求功名，當真是功名就代表著白花花的銀子，有了銀子就是人上人啊！」
「都是假的！全都是污衊！我們讀書人才不會幹出這種下作的事，這影片分明是在抹黑天下計程車子！」
「是真的還是假的，以後有沒有這種事我不知道，但是至少現在的大明讀書人，真沒有這樣的優待！如今朝廷對士子的田產一樣收稅，分毫不少。」
彈幕裡頭不少讀書人急赤白臉地替自己辯解，然而許多人看了影片裡的畫面之後，根本就不相信他們的說辭。畢竟那一幕幕的畫面拍得清清楚楚，地主和士子勾肩搭背、狼狽為奸的樣子，想賴都賴不掉。
一號原始大明世界。
奉天殿內。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看完了這一段影片，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說話。
「咱記著，咱從來沒有給秀才以上計程車子設過什麼免稅田，這又是哪個不肖的子孫搞出來的『妙計』？」
朱元璋整個人都懵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這些天算是發現了，所謂祖宗定下來的「祖制」，就他娘的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前前後後看了三個皇帝的對比影片，有的雖然只是匆匆看了個大概，知道個輪廓。可朱元璋是什麼人？那是從亂世裡頭殺出來的開國皇帝，眼光何其毒辣，一眼就能把裡頭的事情看個明明白白。
許許多多的制度，都跟他當初設立的那一套完全不一樣。有的地方改了幾個字，意思就全變了；有的乾脆直接推倒重來，另起爐灶。
甚至有很多政策，完全是跟他心裡頭想的背道而馳，根本就是反著來的。
就比如這個士子優待的免稅田。
這是什麼東西？他朱元璋從來沒有搞過這一套！
大明朝從開國以來，立下的規矩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萬民都要向朝廷交稅納糧。百姓要老老實實地交稅，憑什麼這些讀了幾天書計程車子，當了幾天官的官員，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不交稅？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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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對京城的官員，朱元璋看到不少官員在京城裡頭居住確實不容易，物價貴、開銷大，靠著那點俸祿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所以他才給了京官一些優待，准許他們有極少數的免稅田，算是補貼他們的家用，讓他們能安心在朝廷辦差。
可這項優待，從頭到尾都只限於在京官員，從來沒有把它推廣到全國去啊！什麼時候這玩意兒變成了天下讀書人人人有份的福利了？這是哪個混帳東西搞出來的？
朱元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半晌，他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馬皇后，嘆了口氣，聲音裡頭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疲憊和無奈：「妹子，咱算是看明白了，不管咱當初定下多好的政策，都架不住後來的子孫胡亂施為、自作聰明。」
朱元璋從胸腔深處沉沉地嘆出一口氣，那氣息既重且長，像是要把壓在心頭許久的塊壘一併吐出去似的。
「怎麼著，我的洪武皇帝，這是灰心喪氣啦？」馬皇后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目光柔和地落在朱元璋的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
「哼，咱怎麼會灰心喪氣。」朱元璋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去，視線轉回到那懸浮在半空中的光幕影片上，硬邦邦地嘟囔道。
影片中。
為了掃除積弊、革新朝政，朱翊鈞下定了決心，全力支援他的老師張居正推行變法。
於是，張居正挑起了這副重擔，從整頓吏治和改革經濟這兩個根本的方面著手，拉開了變法的序幕。
在朝堂這一塊，前面五年的時間裡，張居正祭出了他整頓官場的第一把利劍，推行「考成法」。
這套法子的用意非常明確，就是要考核各級官員實際的政務成績，把那些真有辦事能耐、能做實事的官員提拔上來。
張居正心裡跟明鏡兒似的，他太清楚不過了，想要除舊布新，就必須得有一批能甩開膀子干實事的官員。
若是沒有這樣一批人，說什麼都是空談，萬事皆休。
說到底，具體經辦各種事務的是這些官員，他們若是吊兒郎當不肯用心用力，那上頭再好的政令，到了底下也只能是一紙空文，什麼事情都辦不成。
前頭五年打好了吏治的底子，後頭五年，張居正便將變法的大旗指向了國家的經濟命脈。
他開始在全國範圍內推行「一條鞭法」。
而這變法要做的頭一件大事，就是重新清丈全國的土地。
又是五年的時間，大明朝各省各府的土地清丈工作相繼完成。
這一丈量下來，大明的在冊耕地一下子多出了一百四十萬頃，地方上那些被豪強大戶藏匿多年、從不曾納糧當差的隱田，幾乎都被清查了出來，重新納入了官府的簿冊。
有了這個堅實的基礎之後，真正的「一條鞭法」才開始在全國落地施行。
緊接著，影片裡的畫面開始詳盡地解釋起這「一條鞭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裡頭尤其著重展現了大明朝獨有的，那種名目繁多的「折色」制度。
不管是百官的俸祿折成實物發放，還是百姓交稅時要經過的種種折換，都給了細緻的演示。
彈幕中飄過一條條議論……
「好傢夥，可算是看明白了，非產茶地的老百姓，得先把自家產的米糧換成銀子，再拿著這銀子去買茶，最後才能拿這買來的茶去頂茶稅。」
「米換成銀子，經手的人先得扒下一層皮；銀子再去買茶，又得被扒下一層皮；最後拿著茶去交稅，那些胥吏還得再盤剝一層，這老百姓里里外外是受了多少層剋扣盤剝啊？」
「還是人張居正的辦法乾脆直接，不管上頭要收的是什麼稅，最後都歸結成用銀子來交，百姓們肩上的擔子一下子就不知道輕了多少。」
「一號大明的這幫官員們是真會玩啊，產米糧的地方，偏叫人家交茶稅；真正產茶的地方，卻又叫人家交糧稅，故意這麼折騰來折騰去，怪不得那時候各地百姓動不動就得起義呢。」
「連口安穩飯都吃不上，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可不就剩下揭竿起義這條道了麼。」
「其實這當官的小日子也難吶，俸祿本來就不多，到頭來還被折換成那些既不能吃、又不好換錢的香料，我就想問一句，這特麼發下來的香料到底是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
一號原始大明世界。
文英殿。
「這不可能啊，咱們國朝的稅收，向來不是這麼個收法啊！」
「究竟是哪個混帳王八羔子，把好好一個大明朝，給禍害成了這副田地！」
「哼，還是後輩的這些個官員會玩，花樣多啊。」
「嘿嘿，後世當官的之所以能把花樣玩得這麼花哨，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他們上頭，缺了像咱們當今這位這麼一位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皇上！」
「悲哀啊！」
大殿裡的官員們，一個個臉上堆著悲戚的表情，嘴上長吁短嘆，可實際上，不少人垂下去的眼帘里，根本藏不住那透出來的羨慕眼神。
洪武朝的官，實在是難做啊！
上頭派下來的活計堆積如山，可拿到手的俸祿卻微薄得可憐。即便這樣，若是稍稍動點歪心思，沾上一星半點的貪墨，等著你的就是那「剝皮實草」的酷刑。
甚至用不著到貪墨那一步，就是平時辦事稍微懈怠一點、疏忽大意一點，都極容易被洪武皇帝的怒火波及，落得個腦袋搬家的下場。
他們這些人，每天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埋頭辦差，生怕一個不留神，不單自己這條小命交代了，還得連累到一家老小。
再瞧瞧後面那班同僚。
人家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舒坦吶。
真是讓人打心眼裡羨慕！
就在群臣心思各異的時候，李善長卻是眉頭緊鎖，臉上布滿了沉重的陰雲。
他想明白了，徹底明白過來了，怪不得後世的光宗、熹宗，一直到思宗，這三朝都繞不開一個同樣的天大難題。
那就是朝廷的府庫，空空如也，拿不出錢來了。
府庫沒錢可怎麼辦呢？就只能往百姓頭上加征賦稅，而不斷加征，百姓活不下去就得鋌而走險去造反，一旦起來造反，朝廷就又得花更多的錢去調兵平叛。
這一圈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那個最初也是最致命的問題上，沒錢。
這簡直就是一個解不開的死局啊。
想到這裡，李善長心裡頭不禁生出幾分頹然和無力。
他，可以說就是大明朝這套制度的副總設計師。
總設計師，自然是旁邊那位洪武皇帝朱元璋了。
在李善長原本的盤算里，他和皇帝一同嘔心瀝血定下來的制度，環環相扣，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可怎麼就……怎麼就能被後世的那些人鑽空子，鑽到這種千瘡百孔的地步？
這……
李善長滿心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是真的沒什麼辦法，就算是他，攤上這積重難返的局面，恐怕也只能束手無策啊！
影片中的畫面仍在繼續……
朱翊鈞在位的頭十年，因為有張居正在一旁全力輔佐。
大明朝從下到上的整體頹勢，得到了顯著的扭轉和改善。
不論是文官集團當中那股腐朽不堪的暮氣，還是國家混亂不堪的稅收，亦或是邊境國防的軍事力量，都像是被打了一劑猛藥，獲得了極大的提振和加強。
這十年，是真真切切做到了讓國家富強、兵力強盛，給這個快要沉下去的帝國打下了一針強心劑，成就了史書上所記載的「萬曆中興」。
然而，這轟轟烈烈的十年改革之路，並不是一直平平順順走下來的。
歷朝歷代，但凡是要動真格的進行改革，就必然要觸碰到那些已經坐享其成、盤踞在利益鏈條上的既得利益者手中的蛋糕。
遠的有秦國的商鞅，他的下場何其慘烈。
近的也有大宋朝的王安石，他的變法最終也是半途而廢，人去政息。
張居正自然也逃脫不了這條鐵律。
就在朱翊鈞十二歲那年，反對改革的勢力開始了瘋狂的反撲。如雪片一般紛至沓來的彈劾奏疏，被堆疊著送到了小皇帝的案頭。
裡頭幾乎千篇一律，全都是在彈劾張居正，說他結黨營私，任人唯親，肆意濫用手中的權力，簡直是個禍國的大權奸。
然而，朱翊鈞那時候雖然年紀尚輕，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可他到底是從小就接受最頂級的帝王心術和精英教育長大的。
他心裡跟明鏡一樣亮堂，大明朝現如今能夠支撐下去的唯一一根頂樑柱，就是他的老師張居正。
要是這根柱子倒了，那整個天就真的塌了。
於是，朱翊鈞拿出了超乎他年齡的果決和強硬，對那些彈劾的官員進行了嚴厲的呵斥和訓誡。
並且，他還當著滿朝文武百官的面，毫不含糊地宣告天下，他對自己的老師張居正是全心全意地信任，絕無一絲一毫的懷疑。
時光荏苒，到了朱翊鈞十五歲的時候。
張居正的父親在老家病故了，按照大明朝的禮法和規矩，張居正必須立刻辭去所有官職，回到家鄉去為父親守孝三年，這叫丁憂。
可，眼下的局面是，大明朝的改革正處在最要命的攻堅階段，是進則成、退則敗的關鍵時期。
在這個節骨眼上，朱翊鈞是一步都離不開張居正，整個大明朝也離不了這位鐵腕首輔。
於是，為了國家大計，朱翊鈞動用了皇帝至高無上的特權，下了一道旨意，叫做「奪情」。
如此一來，張居正便得以繼續留在內閣首輔的位子上，主持大局。
看到這個結果，反對派的官員們更是像被捅了馬蜂窩一樣，群情激奮，紛紛上書彈劾，痛斥張居正貪戀權位、戀棧不去，簡直是大不孝、大不忠。
而朱翊鈞呢，再一次展現了他對老師無與倫比的信任和強有力的支援，他毫不手軟，將那些所有上躥下跳彈劾的官員，輕的停職查辦，重的直接發配充軍，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一晃又是兩年過去，朱翊鈞十六歲，算是個半大的少年天子了。
有一回，他覺得宮裡的膳食實在是有些寡淡，想要稍微改善一下自己和後宮的伙食。
於是，朱翊鈞便試著向戶部開口，打算借兩萬兩銀子，數目也不大，想著等內庫寬裕了再還上。
但是，這個請求到了張居正那裡，卻被毫不留情地駁了回來。張居正不僅不給，還板起臉來，嚴厲地教導小皇帝，作為天下之主，應當以身作則，躬行節儉，怎麼能為了點口腹之慾就隨便開口借錢呢。
朱翊鈞被自己的老師一通大道理說得啞口無言，因為他心裡明白，張居正說的話，每一句都站在理上。
皇帝帶頭勤儉節約，這放在哪裡都是沒錯的。
而且，更厲害的是，張居正藉著這個由頭，順勢展開了大規模的節流行動，下決心要砍掉宮中一切不必要的開銷。
蘇州、松江、應天這些地方專為宮廷服務的織造局，那些奢靡的專案被他砍掉了絕大部分。
慈慶宮、慈寧宮以及武英殿這幾處原本計劃的修繕工程，也統統被他下令叫停。
甚至連宮中每年上元佳節例行的盛大燈火、花燈的所有花費，張居正也一併下旨，全部免除，一分錢也不准花。
這還不算完，為了省下一些點燈熬油的小費用，張居正甚至把每天給朱翊鈞講學授課的時間，從原本的晚上硬是給改到了天剛蒙蒙亮的清晨。
彈幕中又是成片地刷了起來……
「看看，看看，這一君一臣，配合得多好啊，真是相得益彰，千古難遇。」
「那可不，要是沒有朱翊鈞這麼鐵了心地力挺，張居正想要把改革推行下去，恐怕還得不知道費多少周折、碰多少釘子呢。」
「難道這滿屏就只有我一個人看出來，張居正身上有那種大權臣的影子麼？」
「簡直是放屁！你從哪個犄角旮旯里看出來張居正是權臣了！神宗皇帝那時候年紀小，張居正身為帝師和首輔，悉心教導他、管束他，這不是天經地義、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嗎？」
「就是，皇帝能勤儉樸素一點，宮裡少糟踐點銀子，底下天下百姓的日子也能跟著好過不少，這個道理你們到底懂不懂啊？」
「啊，原來是這樣的麼，只要當皇帝的勒緊褲腰帶節儉度日，老百姓的日子就真的好過了？」
「那是當然！」
「那是當然！」
光幕上的彈幕里，滿屏都是對這種說法的贊同之聲。
此時此刻，二號改造大明世界。
文英殿內。
「老詹，我總覺得這事兒裡頭，有哪裡不大對勁，可你讓我具體說，我又說不上來。」
徐本的目光炯炯，直直地看向身旁的詹徽。
「你給咱分析分析，就拿你心裡那把尺子量一量，這個張居正，他到底算不算是個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