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務正業的營生
西廂房背陰，自入了冬以來便終日不見陽光，陰冷的厲害。
故而蘇映寒平日不常來這裡，才會讓那窗下貓了兩個訴衷腸的婢女。
她輕手輕腳走到窗邊，推開一條小縫，凝神去聽她們講了什麼。
「那張娘子也是！你幫她跑腿買東西，當初說好了每次給你三錢作為酬勞，如今竟然出爾反爾，私自昧了上頭賞的錢財。」
說這話的女子裹了大紅襖，滿臉義憤填膺。
另一個哭哭啼啼的小丫鬟只穿了件填了蘆葦的麻衣，手上通紅一片，長滿了凍瘡。
「你別哭了。」
紅襖丫鬟拉她起來，氣鼓鼓地說：「她算什麼東西，不過仗著自己能幫公主採買物件，還以為自己就成了公主府里的天。」
「就算是公主身邊的懷玉和沉雁姑娘，也斷沒有這樣使壓榨人的道理！走，今日我定幫你去討個說法！」
「別！」
滿臉淚痕的小丫鬟連忙拉住她，「張娘子如今氣性大，你好容易能進內院伺候，莫要因為我被人針對，丟了這樣好的差事。」
「紅菱，我欠你的已經夠多了，我——我不能再麻煩你幫我出頭，得罪了張娘子。」
她口氣實在卑微，聽得紅菱不由得嘆了口氣。
「傻念心，咱們之間何來欠與不欠之說。」
「況且我早就把你當作我自己的親妹子，你要和我這樣生分，我可就再不和你來往了。」
念心扁了扁嘴，哭得更大聲了些。
紅菱知曉自己說重了話。
以念心這樣簡單的腦子，只夠消化理解最後那句「我再不和你來往」。
她連忙蹲下來，用手背胡亂幫她擦著臉上的淚，笨拙地安慰道：「莫哭了，我沒說真要舍下你。」
「但張娘子這人向來只欺負好說話的，你要是還忍氣吞聲，只怕日後還要被她差使做活。」
「這件事你別管了，我自有法子幫你。」
念心怯怯抽泣兩聲：「你要怎麼幫我？可別因此丟了你的好差事。」
紅菱咧嘴一笑，摸摸她散亂的髮髻，道：「無礙。我有手藝在身，進內院伺候也憑的是真本事，張娘子奈何不了我。」
「你且等著吧，我定然叫她把剋扣下來的銀錢一分不差的還給你。」
隨後，念心破涕為笑，拉著紅菱的手離開了西廂房的院子。
蘇映寒垂眸倚在窗邊，沉思片刻後，從懷中掏出一枚竹哨，置於唇邊吹出了短促的脆響。
不一會兒，一道黑色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西廂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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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名喚鳴惆。
是蘇映寒培養出來的暗衛統領。
「見過主上。」
蘇映寒抬了抬手，示意她起來說話。
「鳴惆，我記得京城內有一茶館，可供江湖人士接懸賞令來賺取金錢，是嗎？」
剛剛那兩個小丫鬟的話，倒是給了蘇映寒一點靈感。
若想賺錢，首先得找到賺錢的門道。
她不善經營，又沒有多少本錢，自然不可能直接去市里開一間鋪子，坐等天上掉銀錢下來。
橫豎她有一身功夫，不如像那些江湖人一般接些力所能及的任務，來賺高額酬金。
除此之外，她多往外跑跑，幹些外人眼裡「不務正業」的營生，應該也能漸漸消磨掉他們想要讓自己重回朝堂的心思。
眼下鳴惆雖有些詫異，不明白蘇映寒今日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但還是規規矩矩將她知曉的，與懸賞令有關的細節盡數交代了一遍。
「回主上，東郊茶館乃天機閣在京城的駐點。天機閣會在茶館內發布各式懸賞令，任務皆以刻字木牌為準，懸掛於茶館內的木榜之上，供來往茶館之人挑選。」
「不過屬下聽聞，大堂內的木牌皆為低階懸賞。任務簡單易做，酬金也相對較低。」
「若想接酬金較高的高階懸賞，須得見過閣主，通過選拔，方可領受任務。」
蘇映寒默了默，又問：「如何能見到天機閣閣主？你所說的高階懸賞大概是什麼樣的任務？」
鳴惆道：「天機閣從不向外透露高階懸賞的具體任務，其中細節，只有執行任務之人知曉。」
「至於閣主本人，據說偶爾會去茶館閒坐，是位姓柳的公子。」
得了想要的信息，蘇映寒便揮退了鳴惆，捧著一摞帳簿回了暖閣。
懷玉正急得四處找人，見她悠悠回來，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公主怎得一聲不響就沒了蹤影，奴婢可擔心死了。」
蘇映寒笑著把手裡的帳簿遞給她，說：「屋內太悶，尋了處僻靜的院子坐坐。」
「沉雁呢？怎麼沒看到她人？」
懷玉道：「沉雁去取三皇子送來的鶴氅了，今日天寒，給公主添件暖和的新衣。」
提起新衣，蘇映寒又想起西廂房窗下，穿著蘆葦麻衣禦寒的小丫鬟。
「懷玉，府里裁製的過冬新衣，今年難道還沒給各處發下去嗎？」
「回公主，半個月前就已經發過了。」
「粗實丫頭們發的可是蘆葦麻衣？」
「不是，公主府上下發放的皆是填了鴨絨的冬衣。」
蘇映寒微微頷首，沒有點破。
只讓懷玉今日有空去四處看看，那些填了鴨絨的冬衣，是否一件件盡數發到了所有丫鬟的手上。
正說著，沉雁喜氣洋洋地抱著黑白相間的鶴氅走了進來。
「公主，奴婢剛剛去庫房看，發現三殿下還送了些極好的錦緞來。您若是喜歡，今日便可找人裁製了做新衣，剛好能在除夕夜進宮那日穿。」
蘇映寒眉眼帶笑，摸了摸三皇子送來的那件鶴氅，說：「除夕家宴而已，何須費神在打扮上。」
沉雁聞言卻是一驚：「公主莫不是忘了，今年陛下早已下旨，除夕之夜要與諸臣子一同慶祝，還有附屬邦國的使臣進宮朝見呢。」
蘇映寒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倒是忘了，還有這樣一件大事。
永成九年，南朔世子陸今野進宮朝見，隨後定居京城。
在這之後，他僅僅用了五年時間，便攪亂了京市這一趟渾水。
君王的不作為，百姓的怨聲載道，無疑為他的造反鋪設了一條極佳的道路。
若不是她領兵抵抗，只怕大靖江山早已易主，成了他陸今野的天下。
前世種種，在這一刻突然湧入腦海，如市上賣的那些連環畫一般，飛速掠過。
最後，停留在一片狼煙的長華殿前。
她一劍刺穿陸今野的心臟，他的劍也順勢沒入她的肋下。
倆人一同跪倒在地，眼裡漫著嗜血的紅。
「昭華。」
「你守護這大靖江山，究竟是為了皇室私利，還是為了百姓能夠安居樂業？」
她久久未曾答話。
也許是因為貫穿肋下的那柄長劍。
也許——是她也不知道問題的答案。
故而蘇映寒平日不常來這裡，才會讓那窗下貓了兩個訴衷腸的婢女。
她輕手輕腳走到窗邊，推開一條小縫，凝神去聽她們講了什麼。
「那張娘子也是！你幫她跑腿買東西，當初說好了每次給你三錢作為酬勞，如今竟然出爾反爾，私自昧了上頭賞的錢財。」
說這話的女子裹了大紅襖，滿臉義憤填膺。
另一個哭哭啼啼的小丫鬟只穿了件填了蘆葦的麻衣，手上通紅一片，長滿了凍瘡。
「你別哭了。」
紅襖丫鬟拉她起來，氣鼓鼓地說：「她算什麼東西，不過仗著自己能幫公主採買物件，還以為自己就成了公主府里的天。」
「就算是公主身邊的懷玉和沉雁姑娘，也斷沒有這樣使壓榨人的道理！走，今日我定幫你去討個說法！」
「別！」
滿臉淚痕的小丫鬟連忙拉住她，「張娘子如今氣性大，你好容易能進內院伺候，莫要因為我被人針對，丟了這樣好的差事。」
「紅菱，我欠你的已經夠多了，我——我不能再麻煩你幫我出頭，得罪了張娘子。」
她口氣實在卑微，聽得紅菱不由得嘆了口氣。
「傻念心，咱們之間何來欠與不欠之說。」
「況且我早就把你當作我自己的親妹子，你要和我這樣生分，我可就再不和你來往了。」
念心扁了扁嘴，哭得更大聲了些。
紅菱知曉自己說重了話。
以念心這樣簡單的腦子，只夠消化理解最後那句「我再不和你來往」。
她連忙蹲下來，用手背胡亂幫她擦著臉上的淚，笨拙地安慰道：「莫哭了，我沒說真要舍下你。」
「但張娘子這人向來只欺負好說話的，你要是還忍氣吞聲，只怕日後還要被她差使做活。」
「這件事你別管了，我自有法子幫你。」
念心怯怯抽泣兩聲：「你要怎麼幫我？可別因此丟了你的好差事。」
紅菱咧嘴一笑，摸摸她散亂的髮髻，道：「無礙。我有手藝在身，進內院伺候也憑的是真本事，張娘子奈何不了我。」
「你且等著吧，我定然叫她把剋扣下來的銀錢一分不差的還給你。」
隨後，念心破涕為笑，拉著紅菱的手離開了西廂房的院子。
蘇映寒垂眸倚在窗邊，沉思片刻後，從懷中掏出一枚竹哨，置於唇邊吹出了短促的脆響。
不一會兒，一道黑色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西廂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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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名喚鳴惆。
是蘇映寒培養出來的暗衛統領。
「見過主上。」
蘇映寒抬了抬手，示意她起來說話。
「鳴惆，我記得京城內有一茶館，可供江湖人士接懸賞令來賺取金錢，是嗎？」
剛剛那兩個小丫鬟的話，倒是給了蘇映寒一點靈感。
若想賺錢，首先得找到賺錢的門道。
她不善經營，又沒有多少本錢，自然不可能直接去市里開一間鋪子，坐等天上掉銀錢下來。
橫豎她有一身功夫，不如像那些江湖人一般接些力所能及的任務，來賺高額酬金。
除此之外，她多往外跑跑，幹些外人眼裡「不務正業」的營生，應該也能漸漸消磨掉他們想要讓自己重回朝堂的心思。
眼下鳴惆雖有些詫異，不明白蘇映寒今日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但還是規規矩矩將她知曉的，與懸賞令有關的細節盡數交代了一遍。
「回主上，東郊茶館乃天機閣在京城的駐點。天機閣會在茶館內發布各式懸賞令，任務皆以刻字木牌為準，懸掛於茶館內的木榜之上，供來往茶館之人挑選。」
「不過屬下聽聞，大堂內的木牌皆為低階懸賞。任務簡單易做，酬金也相對較低。」
「若想接酬金較高的高階懸賞，須得見過閣主，通過選拔，方可領受任務。」
蘇映寒默了默，又問：「如何能見到天機閣閣主？你所說的高階懸賞大概是什麼樣的任務？」
鳴惆道：「天機閣從不向外透露高階懸賞的具體任務，其中細節，只有執行任務之人知曉。」
「至於閣主本人，據說偶爾會去茶館閒坐，是位姓柳的公子。」
得了想要的信息，蘇映寒便揮退了鳴惆，捧著一摞帳簿回了暖閣。
懷玉正急得四處找人，見她悠悠回來，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公主怎得一聲不響就沒了蹤影，奴婢可擔心死了。」
蘇映寒笑著把手裡的帳簿遞給她，說：「屋內太悶，尋了處僻靜的院子坐坐。」
「沉雁呢？怎麼沒看到她人？」
懷玉道：「沉雁去取三皇子送來的鶴氅了，今日天寒，給公主添件暖和的新衣。」
提起新衣，蘇映寒又想起西廂房窗下，穿著蘆葦麻衣禦寒的小丫鬟。
「懷玉，府里裁製的過冬新衣，今年難道還沒給各處發下去嗎？」
「回公主，半個月前就已經發過了。」
「粗實丫頭們發的可是蘆葦麻衣？」
「不是，公主府上下發放的皆是填了鴨絨的冬衣。」
蘇映寒微微頷首，沒有點破。
只讓懷玉今日有空去四處看看，那些填了鴨絨的冬衣，是否一件件盡數發到了所有丫鬟的手上。
正說著，沉雁喜氣洋洋地抱著黑白相間的鶴氅走了進來。
「公主，奴婢剛剛去庫房看，發現三殿下還送了些極好的錦緞來。您若是喜歡，今日便可找人裁製了做新衣，剛好能在除夕夜進宮那日穿。」
蘇映寒眉眼帶笑，摸了摸三皇子送來的那件鶴氅，說：「除夕家宴而已，何須費神在打扮上。」
沉雁聞言卻是一驚：「公主莫不是忘了，今年陛下早已下旨，除夕之夜要與諸臣子一同慶祝，還有附屬邦國的使臣進宮朝見呢。」
蘇映寒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倒是忘了，還有這樣一件大事。
永成九年，南朔世子陸今野進宮朝見，隨後定居京城。
在這之後，他僅僅用了五年時間，便攪亂了京市這一趟渾水。
君王的不作為，百姓的怨聲載道，無疑為他的造反鋪設了一條極佳的道路。
若不是她領兵抵抗，只怕大靖江山早已易主，成了他陸今野的天下。
前世種種，在這一刻突然湧入腦海，如市上賣的那些連環畫一般，飛速掠過。
最後，停留在一片狼煙的長華殿前。
她一劍刺穿陸今野的心臟，他的劍也順勢沒入她的肋下。
倆人一同跪倒在地，眼裡漫著嗜血的紅。
「昭華。」
「你守護這大靖江山，究竟是為了皇室私利，還是為了百姓能夠安居樂業？」
她久久未曾答話。
也許是因為貫穿肋下的那柄長劍。
也許——是她也不知道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