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你要在這半日裡截車
幾日後，徐冰來手下逃跑的新兵有了眉目。
徐冰來找到他時，人正躲在城郊一處破舊農舍里。
右腿被打斷，額角還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屋裡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照顧他，見徐冰來帶人進門，嚇得跪在地上不停求饒。
「將軍，祿兒不是故意逃營。」
「他是被人扔回來的，求您饒他一命。」
徐冰來讓隨行士卒退到門外，自己在床邊坐下。
「誰打的？」
陳祿嘴唇乾裂，許久沒有回答。
「你若不說，回營以後便按逃兵處置。」
婦人哭著抓住床沿。
「祿兒，你快說啊。」
「少將軍不是來害你的。」
陳祿這才抬眼。
「屬下不知道他們是誰。」
「那日屬下與幾個人替豐裕倉來的糧車卸貨，最下面幾個袋子太重，裂開一道口子，屬下不小心看到了裡面的東西。」
「那裡面根本沒有糧，裝的是別的東西。」
「是什麼？」徐冰來問。
「刀。」
陳祿聲音發抖，「沒有裝柄，外面全是油。押車的人給了屬下二十兩銀子，讓屬下當作什麼都沒看見。」
「屬下不敢收，但是那人不停跪地求饒，屬下就收下了。」
「當天晚上，營中管糧的校尉便說屬下偷了銀子，要按軍法打四十棍。」
「有人趁亂把屬下帶出軍營，打斷腿後扔到城外，說只要屬下敢回去，家裡人也活不了。」
「那二十兩銀子呢？」
「塞在屬下鋪蓋下。」
「後來校尉搜營時當眾翻了出來。」
這是一條早就替陳祿安排好的路。
若他收銀，便是同謀；不收，也會成為偷了銀子畏罪的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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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來問清當日一起卸車的人名，讓親兵暗中保護陳祿母子，又把人轉移到自己信得過的人家中。
他沒有立刻帶陳祿回營。
管糧校尉、轉糧官吏與自己的上官都有可能牽涉其中。現在把人帶回去，只會再給對方一次滅口的機會。
回營以後，案上已經多了一封兵部公文。
負責轉運軍糧的參將先一步遞了奏摺，參徐冰來治軍不嚴、縱容逃兵，還說他為推卸責任，故意虛報軍糧短缺。
徐冰來將公文看完，反倒笑了一下。
副將王熙氣得在帳中來回走。
「明明是他們送來的糧不夠，如今倒成了我們的罪。」
「少將軍，將原冊送到御前去。讓陛下派人當場開倉，看他們還能怎麼狡辯。」
「開哪個倉？」
徐冰來問。
王熙一愣。
「自然是營里的倉。」
「營里只剩下幾日口糧。今日一開，他們可以說是士卒吃了，也可以說管糧校尉私賣。」
「豐裕倉那邊的帳寫得清清楚楚，足額送出。最後被定罪的只會是軍營里的人。」
「那怎麼辦？」
「先上奏。」
徐冰來取出自己沒有簽字的原始糧冊。
「把陳祿看見的事情也寫進去，但不要寫他的名字。」
「沒有人證，陛下會信嗎？」
「人證要等能活著到御前的時候再交。」
徐冰來寫好奏摺，沒有直接交給兵部。
他先去了公主府。
蘇映寒正在書房裡看南市輿圖。
圖不是公主府慣用的紙，幾處暗巷也畫得比尋常坊圖更細。徐冰來看見了，卻沒有追問它從哪裡來。
「師兄找到人了？」
「找到了。」
徐冰來將陳祿的事說了一遍，又把奏摺放到她面前。
「我不是來讓你替我查，也不會追問你多餘的事情。」
「這封奏摺今日一定會遞。只是我想先問你，消息一進兵部，南市那邊會不會立刻有反應？」
「會。」
蘇映寒翻開奏摺。
「你的奏摺要經過兵部主事、侍郎，再送入宮中。豐裕倉若真有人安插在兵部，最多半個時辰便能收到消息。」
「南市的貨要麼提前轉走，要麼直接毀掉。」
「難道不遞？」
「遞。」
蘇映寒取出一張空白摺紙，「但先遞一份少了車號與人證的副本。」
「讓他們知道你查到了缺糧，卻不知道陳祿看見過軍械。」
「這樣最多只能爭取半日。」
「半日夠了。」
徐冰來看向桌上的南市輿圖。
「你要在這半日裡截車？」
「有人會去。」
「誰？」
「師兄不是說，暫時不會追問我多餘的事情嗎？」
徐冰來被她堵得一頓。
「我只是怕你親自去。」
「我有分寸。」
「你小時候每次準備闖禍以前，也說自己有分寸。」
「那我最後闖禍了嗎？」
「闖了。」
徐冰來答得毫不猶豫，「最後挨罰的人還是我。」
蘇映寒笑了一下。
「這次不會讓師兄替我挨罰。」
「我的意思不是這個。」
「我知道。」
她把奏摺還給徐冰來，「你照計劃遞副本，原件留在自己手裡。陳祿暫時不要帶回軍營，也不要把他寫進任何名冊。」
「另外，當日與他一起卸車的士卒都要暗中看住。」
「若有人突然被調走呢？」
「不要攔。」
蘇映寒道：「記住是誰來調、去了哪裡。對方急著清理人，便會自己露出手。」
徐冰來點頭。
他將奏摺重新折好，卻沒有立刻收起來。
「營里斷糧以後，最先鬧起來的是幾個新兵。」
「我原本以為他們吃不了苦。直到陳祿告訴我，他那一伍已經三日只領到一頓稀粥。」
徐冰來低聲道：「若這次沒有查到糧袋上的鐵屑，我大概會按軍法處置他們。到時候真正倒賣軍糧的人仍坐在倉里，挨鞭子的卻是餓肚子的兵。」
蘇映寒沒有寬慰他。
「所以你更要把原件留好。」
「少將軍的名聲可以以後再掙。若連營里的士卒都不肯信你，日後怕是服不了眾。」
徐冰來抬眼看她。
「我明白。」
他將奏摺貼身收好，離開以前，他停在門邊思索片刻，還是開口道：「你不肯告訴我是誰去南市，我便不問。」
「但你若缺人，可以從我這裡挑。」
蘇映寒笑著搖搖頭：「師兄的人一旦出現在南市，兵部便會知道你不只查到了缺糧。」
「那你呢？」
蘇映寒低頭收起輿圖。
「我也不會以昭華公主的身份出現在那裡。」
徐冰來聽懂了。
他皺了皺眉，到底沒有繼續勸。
「不要受傷，量力而行。」
「好。」
只是他們不知，負責押車的書吏早已帶著妻兒離開住處，家中衣物、銀錢與戶籍全被收走，顯然早有準備。
徐冰來找到他時，人正躲在城郊一處破舊農舍里。
右腿被打斷，額角還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屋裡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照顧他，見徐冰來帶人進門，嚇得跪在地上不停求饒。
「將軍，祿兒不是故意逃營。」
「他是被人扔回來的，求您饒他一命。」
徐冰來讓隨行士卒退到門外，自己在床邊坐下。
「誰打的？」
陳祿嘴唇乾裂，許久沒有回答。
「你若不說，回營以後便按逃兵處置。」
婦人哭著抓住床沿。
「祿兒，你快說啊。」
「少將軍不是來害你的。」
陳祿這才抬眼。
「屬下不知道他們是誰。」
「那日屬下與幾個人替豐裕倉來的糧車卸貨，最下面幾個袋子太重，裂開一道口子，屬下不小心看到了裡面的東西。」
「那裡面根本沒有糧，裝的是別的東西。」
「是什麼？」徐冰來問。
「刀。」
陳祿聲音發抖，「沒有裝柄，外面全是油。押車的人給了屬下二十兩銀子，讓屬下當作什麼都沒看見。」
「屬下不敢收，但是那人不停跪地求饒，屬下就收下了。」
「當天晚上，營中管糧的校尉便說屬下偷了銀子，要按軍法打四十棍。」
「有人趁亂把屬下帶出軍營，打斷腿後扔到城外，說只要屬下敢回去，家裡人也活不了。」
「那二十兩銀子呢？」
「塞在屬下鋪蓋下。」
「後來校尉搜營時當眾翻了出來。」
這是一條早就替陳祿安排好的路。
若他收銀，便是同謀；不收，也會成為偷了銀子畏罪的逃兵。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徐冰來問清當日一起卸車的人名，讓親兵暗中保護陳祿母子，又把人轉移到自己信得過的人家中。
他沒有立刻帶陳祿回營。
管糧校尉、轉糧官吏與自己的上官都有可能牽涉其中。現在把人帶回去，只會再給對方一次滅口的機會。
回營以後，案上已經多了一封兵部公文。
負責轉運軍糧的參將先一步遞了奏摺，參徐冰來治軍不嚴、縱容逃兵，還說他為推卸責任，故意虛報軍糧短缺。
徐冰來將公文看完，反倒笑了一下。
副將王熙氣得在帳中來回走。
「明明是他們送來的糧不夠，如今倒成了我們的罪。」
「少將軍，將原冊送到御前去。讓陛下派人當場開倉，看他們還能怎麼狡辯。」
「開哪個倉？」
徐冰來問。
王熙一愣。
「自然是營里的倉。」
「營里只剩下幾日口糧。今日一開，他們可以說是士卒吃了，也可以說管糧校尉私賣。」
「豐裕倉那邊的帳寫得清清楚楚，足額送出。最後被定罪的只會是軍營里的人。」
「那怎麼辦？」
「先上奏。」
徐冰來取出自己沒有簽字的原始糧冊。
「把陳祿看見的事情也寫進去，但不要寫他的名字。」
「沒有人證，陛下會信嗎？」
「人證要等能活著到御前的時候再交。」
徐冰來寫好奏摺，沒有直接交給兵部。
他先去了公主府。
蘇映寒正在書房裡看南市輿圖。
圖不是公主府慣用的紙，幾處暗巷也畫得比尋常坊圖更細。徐冰來看見了，卻沒有追問它從哪裡來。
「師兄找到人了？」
「找到了。」
徐冰來將陳祿的事說了一遍，又把奏摺放到她面前。
「我不是來讓你替我查，也不會追問你多餘的事情。」
「這封奏摺今日一定會遞。只是我想先問你，消息一進兵部，南市那邊會不會立刻有反應？」
「會。」
蘇映寒翻開奏摺。
「你的奏摺要經過兵部主事、侍郎，再送入宮中。豐裕倉若真有人安插在兵部，最多半個時辰便能收到消息。」
「南市的貨要麼提前轉走，要麼直接毀掉。」
「難道不遞？」
「遞。」
蘇映寒取出一張空白摺紙，「但先遞一份少了車號與人證的副本。」
「讓他們知道你查到了缺糧，卻不知道陳祿看見過軍械。」
「這樣最多只能爭取半日。」
「半日夠了。」
徐冰來看向桌上的南市輿圖。
「你要在這半日裡截車？」
「有人會去。」
「誰？」
「師兄不是說，暫時不會追問我多餘的事情嗎？」
徐冰來被她堵得一頓。
「我只是怕你親自去。」
「我有分寸。」
「你小時候每次準備闖禍以前，也說自己有分寸。」
「那我最後闖禍了嗎？」
「闖了。」
徐冰來答得毫不猶豫，「最後挨罰的人還是我。」
蘇映寒笑了一下。
「這次不會讓師兄替我挨罰。」
「我的意思不是這個。」
「我知道。」
她把奏摺還給徐冰來，「你照計劃遞副本，原件留在自己手裡。陳祿暫時不要帶回軍營，也不要把他寫進任何名冊。」
「另外，當日與他一起卸車的士卒都要暗中看住。」
「若有人突然被調走呢？」
「不要攔。」
蘇映寒道：「記住是誰來調、去了哪裡。對方急著清理人，便會自己露出手。」
徐冰來點頭。
他將奏摺重新折好，卻沒有立刻收起來。
「營里斷糧以後，最先鬧起來的是幾個新兵。」
「我原本以為他們吃不了苦。直到陳祿告訴我，他那一伍已經三日只領到一頓稀粥。」
徐冰來低聲道：「若這次沒有查到糧袋上的鐵屑，我大概會按軍法處置他們。到時候真正倒賣軍糧的人仍坐在倉里，挨鞭子的卻是餓肚子的兵。」
蘇映寒沒有寬慰他。
「所以你更要把原件留好。」
「少將軍的名聲可以以後再掙。若連營里的士卒都不肯信你，日後怕是服不了眾。」
徐冰來抬眼看她。
「我明白。」
他將奏摺貼身收好，離開以前，他停在門邊思索片刻，還是開口道：「你不肯告訴我是誰去南市，我便不問。」
「但你若缺人，可以從我這裡挑。」
蘇映寒笑著搖搖頭：「師兄的人一旦出現在南市，兵部便會知道你不只查到了缺糧。」
「那你呢？」
蘇映寒低頭收起輿圖。
「我也不會以昭華公主的身份出現在那裡。」
徐冰來聽懂了。
他皺了皺眉，到底沒有繼續勸。
「不要受傷，量力而行。」
「好。」
只是他們不知，負責押車的書吏早已帶著妻兒離開住處，家中衣物、銀錢與戶籍全被收走，顯然早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