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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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書房裡沒有點香。

  窗戶開著,初夏的風從庭院吹進來,案上厚厚一疊書卷卻沒有翻過幾頁。

  太子坐在書案後,臉色陰沉。

  鄭國公跪在下面,暗紫色官袍鋪在地上,右腿因舊傷微微僵著。

  「多少?」太子問。

  「箭頭三千餘枚,短刃八百。」

  鄭國公停頓片刻,「還有一批尚未磨去爐號的鐵胚,沒有來得及裝柄。」

  太子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鄭國公此前只說,在京外備了兩百餘件舊兵器,必要時可以撥給護送東宮家眷的莊丁。至於中都鐵爐、官糧車與眼下這個數目,他從未提過半個字。

  太子抓起案上的茶盞,重重砸在地上。

  碎瓷飛出去,擦過鄭國公的衣擺。

  「你此前告訴孤,只是給莊丁與護院準備一點防身之物。」

  「三千支箭,八百柄短刃,你是準備讓哪座莊子起兵?」

  鄭國公沒有躲,只將頭埋的更低。

  「殿下息怒。」

  「孤如何息怒?」

  太子站起身,「中都已經被老四查到御前,父皇收了你北城兩營的令牌。如今只要再抓到一輛車,便能順著鐵爐查到鄭家。」

  「你瞞著孤鑄出這些東西,到底想做什麼?」

  「還有中都那些人。」

  太子盯著他,「他們為何口口聲聲說,是奉了殿下之命?」

  鄭國公神色未變。

  「底下的人只認信物,不認人。臣讓人用了東宮前些年調撥車馬的舊牌,又傳話說殿下默許,他們自然不敢多問。」

  「所以在今日以前,根本沒有孤的手令。」

  「沒有。」

  鄭國公答得坦然,反倒叫太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些鐵匠、車夫以為自己在替東宮辦事。可實際上,鄭國公只是借了東宮的名頭,連他這個太子也一併算計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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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從未想過起兵。」

  「那這些兵器是做什麼的?」

  鄭國公抬起頭。

  「自古儲位更迭,哪一次只憑一道聖旨便能平安落定?」

  「殿下是太子,是大靖名正言順的儲君。可北城兩營的令牌一收,您手中還剩下什麼?」

  「東宮六率尚在。」

  「六率有多少人真正聽命於殿下,又有多少人的家眷、前程握在旁人手裡,殿下比臣清楚。」

  鄭國公的聲音仍舊不卑不亢。

  「臣只是想替殿下留一條退路。」

  「若有一日宮中生變,至少還有人能守住東宮,不讓那些早有準備的人先闖進來。」

  太子冷笑。

  「你說得倒是好聽。」

  「既然只是守東宮,為何要將鐵爐藏在中都?又為何要借官糧車將東西運回來?」

  「因為臣不能拿著國公府的名帖,去京城鐵鋪買三千枚箭頭。」

  鄭國公平靜道:「殿下也不希望,東西尚未鑄成便先擺上御史的案頭。」

  太子沒有說話。

  他不是不明白鄭國公的意思。

  父皇這些年對東宮越來越不滿。二皇子背後有淑嘉貴妃,四皇子看似不爭,近來卻因為中都案得了不少朝臣讚譽。就連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六皇子,也開始私下接觸御史與太醫院的人。

  太子以前從不覺得這些人能動搖自己。

  他是嫡長子,出生便被立為儲君。只要他不犯謀逆大罪,父皇總不至于越過祖制另立旁人。

  可現在,各方勢力蠢蠢欲動,謀逆的兵器也已經擺到了他面前。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兵器有多危險。

  私鑄軍械本就是重罪,何況數量足以武裝數百人。若此刻有人將一隻帶著爐號的箭頭送到靖熙帝面前,他便是長著十張嘴,也說不清鄭家為何替東宮準備這些東西。

  可讓他更難堪的是,鄭國公所說的那條退路,他並非從未想過。

  北城兵權被收的那一夜,他也曾站在東宮輿圖前,思考過這些問題。

  只是那時他沒有下令,如今鄭國公卻替他做了。

  所以他可以斥責鄭國公欺瞞,卻沒有辦法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從來不需要這批兵器。

  「全部毀掉。」

  他重新坐下,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今日便毀。」

  鄭國公沒有應聲。

  「怎麼?孤的話都不管用了?」

  「殿下,東西一旦運入京城,便不是燒一座鐵爐那樣簡單。」

  「參與轉車、換封、藏貨的人有數十個。您今日將兵器全毀了,明日便會有人覺得東宮準備舍掉他們。」

  「人一慌,才最容易開口。」

  「那就將人一併處理乾淨。」

  太子說完,自己先頓了一下。

  窗外傳來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鄭國公沒有接這句話。

  若真殺了數十人,事情反而再也壓不下去。


  他閉了閉眼,認命道:「老四查到哪裡了?」

  「只知道官糧車有異,還沒有拿到實物。」

  「昭華呢?」

  「她近來一直在府中,沒有插手大理寺的事。」

  鄭國公說這句話時沒有太多遲疑。

  鄭良從中都送回的消息里,只提過一個與柳鶴權同行的年輕公子,但是不知名姓。

  既然不知名姓,要盯住的自然只有柳鶴權一個。

  「對了。」鄭國公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六殿下派人來給臣送信,說豐裕倉近來可能會被查。」

  「老六?」

  太子眉心微皺,「他從哪裡得到消息?」

  「殿下可以親自問他。」

  太子沉默許久,目光落到案角的一隻小木匣上。

  裡面放著皇后送來的家書。

  三公主的婚事因為鄭國公失去兵權已經有了變數。東宮屬官近來人人自危,連過去從不主動登門的人都開始往二皇子與四皇子府中遞帖子。

  他若現在把最後一點自保的東西也毀掉,一旦皇帝真的動了廢儲的念頭,皇后、三公主,還有依附東宮多年的所有人會是什麼下場?

  鄭國公確實瞞了他,可鄭國公至少有一句話沒有說錯。

  -他手中已經沒有別的籌碼。

  「那些軍械,你們要轉到哪裡?」太子問。

  「京畿北面的舊軍械庫。」

  「那裡已經封了多年。」

  「正因為封了多年,才沒人查。」

  太子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調車令。

  提筆以後,他又停了很久。

  過去那些舊牌與口信,都可以推說是鄭家擅自取用。只要他今日不落筆,這批軍械便仍舊只是鄭國公的罪。

  可一旦蓋下私印,性質便全然不同。

  這會是從頭到尾,第一張真正出自東宮的手令。

  「那些兵器只能轉移。沒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動用。」

  「沿途也不許傷及百姓。若再有人擅自縱火滅口,孤先要他的命。」

  鄭國公俯身應是。

  太子在調車令末尾添上「即刻轉移」四字,又蓋下東宮私印。

  朱紅印泥落在紙上,像是尚未乾透的血跡。

  鄭國公接過手令,退出書房。

  外間侍候的書吏立刻低下頭,等到人走以後,才悄悄鬆了口氣。

  晚些時候,他回到值房後,趁著四下無人立刻將今日所見寫了下來。

  當夜,這張紙條就出現在六皇子的書案上。

  六皇子看完以後,將紙條放進燭火,看著火苗一點點吞掉字跡。

  身邊內侍低聲問:「殿下不提醒太子,南市那批貨已經可能被人盯上了嗎?」

  「提醒他做什麼?」

  六皇子垂眸看著燒成灰燼的紙。

  「皇兄既然蓋了印,總該讓那張手令走到它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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