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在他頭上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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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珩大步跨進院中,就見姚成與晁曜正等他來,一看見他露面,立刻雙雙撩衣跪下。

  不等他去看溫妙神色,就聽晁曜高聲痛陳:「陛下,此女無名無份,久居頤湖園,魅惑君主,致使陛下荒廢禮制、不立中宮、不延皇嗣!長此以往,後宮無序、國本空虛,朝野人心浮動!此女不除,朝無寧日!臣懇請陛下,忍痛割愛,斬殺妖女,以儆效尤!」

  「斬殺妖女?」

  秦珩似是不可思議的重複,不想他竟敢言辭如此激烈,甚至字字逼命,儼然一副以死明諫、誓死盡忠的姿態。

  一團濁氣炸在胸口,秦珩先掃了一眼溫妙靜坐的身形,又冷眼凝視於地上二人。

  晁曜見他望來,更是挺直脊背,叩首泣諫:「陛下!臣一片忠肝義膽,為國為君!此女禍亂聖心,乃朝野大患!臣願以死明鑑,懇請陛下斬除禍水,穩固江山!臣寧做千古罪臣,不願看陛下沉溺美色誤國!」

  卻聽秦珩冷笑開口,「你想以死進諫,博一個捨身忠良、死諫名臣的千古名聲?」

  他哼笑,「活著哪有死容易,你所謂的以死明鑑,不是為國,是借朕的私情博你清名。你口口聲聲為國盡忠,卻不問是非、不辨黑白,不問她何錯之有,便要取她性命!」

  他咬牙切齒,第一次在人前露出這副勃然大怒之態。

  「朕不立後、不納妃,是朕心意,是朕抉擇,與她無關。朝政荒廢與否你們心知肚明!你不敢諫朕,便欺她一介女子立你的忠名?」

  他幽聲冷笑。

  「這般沽名釣譽的所謂忠臣,朕不屑,朝堂亦不缺。」

  熾風穿園而過,吹起他的龍袍衣角,那道話聲擲地有聲以至滿院死寂。

  晁耀背脊僵直,心覺新帝已是心意已決,如今一意孤行竟說他是沽名釣譽之輩。他伏地磕下一頭,忽然痛哭出聲。

  「陛下向來勤政,可長此以往後宮空置於理不合,陛下手中有滿朝文武,有數兵馬百萬,可他們聽從調令,有時忠君,有時…也看惠及何物!」

  「臣——全然是為了陛下,並非為了自己的名聲…」

  秦珩知他並無太多私心,只是固執迂腐,想當然做他以為對的事,方才自己親口所說的沽名釣譽也不過是藉此罵他幾句,告誡他已快分不清界限。

  此時見他痛哭,那陣想殺了他的恨意褪去,目光輕瞥旁側的姚成。秦珩心中冷笑,不知他聽了晁耀這番話作何感想。

  靜默看他二人跪了片刻,秦珩再次冷聲開口,「晁大人既是為了我好,為了國家好,便起來說話吧。」

  轉臉又看向姚成,仿佛才看見他也在此,秦珩嗓音平直,道:」老師怎麼也在這,快請起來吧。」

  說罷,他緩步越過二人,走到溫妙身側,不動聲色去探視薄紗下的情緒。

  可惜,什麼都瞧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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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成這時費力起來,道:「陛下,老臣今日來此,亦是心系朝中安穩,如今朝中人盡皆知陛下有一美人在側侍奉,以至後宮無序…

  他話聲漸緩,暗道既然晁耀已將話說盡,自己便有沒什麼好再顧左右而言他,遂垂眸沉聲道:「如今滿朝文武議論紛紛,陛下應該知道,這其中有多少人等著與陛下推心置腹,共謀國強…」

  「這其中的多少人也包括老師嗎?」

  秦珩直白髮問,令姚成身形僵硬一瞬。

  他已是秦珩船上的人,本無需以姻親聯合再行鞏固,可他姚家官居至此,亦有從龍之功,不止朝堂,後宮之中也該有他家女孩的一個位置。

  有時候不是自家人要看,而是整個姚氏一族要看,與姚氏一族相輔相成的世家更要看。

  百年氏族以何長久屹立?

  「老臣,一心只為家國,絕不會有其他不該有的心思。也只是同晁大人所想一致,望江山穩固。」

  溫妙聽的心裡發笑,如果一切按他所說,秦珩遵從舊制廣納後宮,後宮之中,又怎會沒有他姚氏一族的位置。

  秦珩卻未再挑明,淡聲與他二人宣示決斷:「先生教朕帝王之道,教朕權衡朝野、勤政愛民,朕時刻銘記。可情愛私心,亦是人之本性。」

  「空置六宮是我的決定,縱是天下人非議,我也絕不會放手的。」

  這最後一句話,卻是他與溫妙所說,

  溫妙的指節再次蜷緊。

  院中氣氛凝滯。姚成立在原地,望著他眼底偏執的情意,眉心深皺,想不到有朝一日會在一個帝王身上談論愛情。

  雖覺可笑,可他又深知秦珩素來睿智果決、胸懷天下,絕非沉溺私情、荒廢社稷的昏君。

  默了少頃,他緩緩躬身,蒼老的聲音帶著萬般懇切,仿佛只剩忠臣與師者的拳拳之心。

  「陛下,臣非是苛責陛下私情,更非刻意為難這位姑娘。」

  姚成抬眸,目光沉肅,「朝堂穩固,從古至今離不開士族制衡、宗族聯姻。朝中世家盤根錯節,文武宗族各有勢力,彼此牽制、互為聯結,方能穩朝局、固社稷!陛下正值盛年,當以皇家姻親籠絡士族,這是百年祖制,是維繫江山的根本章法。」

  一旁晁曜連忙開口,方才被帝王駁斥的耿直執拗絲毫未減,反而愈發懇切。

  「光祿大夫所言句句屬實!陛下!帝王娶妻納妃,從來無關情愛,皆是朝堂權謀、江山基業!歷代君王,皆以姻親綁定世家,收攏朝臣忠心,消解宗族隱患!如今陛下空置六宮,斷絕士族攀附之路,朝野世家人心惶惶,皆恐陛下薄待宗族,長此以往,士族離心,朝綱必亂!」

  二人言辭懇切,姚成又看向溫妙,「陛下不妨先充盈後宮,再將這位姑娘接入宮中…」

  晁曜立刻道:「不可,這位姑娘決不能進宮,各家都知道陛下鍾情此人,怎麼安心?」

  秦珩忽然嗤笑了一聲,讓他的阿妙做小?怎麼不在他頭上拔草呢?

  「你們認定,唯有後宮充盈、姻親聯結,方能綁定士族、穩固朝綱?你們如此視聯姻為制衡朝堂的唯一手段,恪守舊制不敢逾越半分。可我要的,就是廢除舊制。」

  「百年舊制,未必便是永世正道。」

  他繼位,就是要碾碎固守糟粕舊規,一併還要除去的,還有那些貪婪的蛀蟲。

  此言一出,姚成神色驟變,連連蹙眉:「陛下!祖制不可廢!士族姻親制衡之法,歷經數朝驗證,是穩江山的根基,萬萬不可輕言革新!」

  他們早知這位年輕帝王要大有一番作為,他們也知道他志在分化士族,消除貴族之繁多優待、削藩、平穩定假象之下的隱亂。但,新朝伊始,怎可能操之過急。

  溫妙緩緩抬頭,看向身側秦珩的身形。方才姚成晁耀二人的話句句誅心,讓她幾番覺得心口窒息,但此時,她望著肅目冷眸的秦珩,仿佛枯朽的胸腔生出新的枝丫,令她看見了多年後大有作為的一代帝王。

  可他心中一切的抱負,都只能徐徐圖之,絕不是短期內能做到的。他要攻克世族,就要最先利用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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