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石廢人，螻蟻浮生
玄洲三界，凡界青州，青石鎮。
暮春的陰雨纏纏綿綿，已經落了整整半月。鉛灰色的雲層壓低天際，將整座小鎮籠在一片潮濕壓抑的霧氣之中。青石板鋪就的長街被雨水浸泡得滑膩發亮，坑窪里積滿渾黃泥水，混著碎石與泥沙，泥濘難行。
鎮西一隅，一間老舊的鐵匠鋪靜靜立在街巷深處。木屋斑駁，木樑熏著常年打鐵留下的深褐煙漬，院角幾株野草在雨水中蔫蔫低垂，唯有鋪中不斷傳出沉穩規律的鍛打聲，穿透雨幕，成為這片沉悶天地里唯一的活氣。
鐺、鐺、鐺。
鐵砧震顫，火星被潮濕空氣壓滅在坯料之上，細碎無聲。
鋪門口的石階上，蹲著一名少年。
陸沉，年十六，青石鎮無人不知的「廢人」。
他身著一件洗得發白、邊角磨破的粗布短褐，身形清瘦，脊背卻習慣性挺得筆直。眉眼乾淨溫潤，瞳色沉靜，只是常年在底層掙扎，眼底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漠然。他手中握著一塊細膩磨石，正一下一下，細細打磨一柄粗鐵柴刀。
水磨聲細細簌簌，混著雨聲、打鐵聲，安寧卻單薄。
十六歲，本是少年意氣、盼前路崢嶸的年紀。可對陸沉而言，他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定死了結局。
自幼父母雙亡，無親無故，被鎮上心地良善的老匠夫收養長大。本該是絕境之中的萬幸，可三年前青州仙門統一測靈，徹底釘死了他的命運。
靈根，是凡界眾生踏足修行、超脫凡俗的唯一根基。
世間修行法門萬千，卻無一例外，皆需靈根引氣，吸納天地靈氣淬鍊己身。測靈玉鑑別人道仙途，靈光閃爍者，可拜入仙門、脫離凡籍；靈光死寂者，終生凡胎，無緣大道。
那日，全鎮少年盡數測驗，有人欣喜若狂，被仙門長老許諾收錄，一躍成龍；有人黯然落淚，接受平凡宿命。唯有陸沉，掌心覆上測靈玉的剎那，玉面漆黑一片，死寂無波。
無靈根，絕仙途，天生廢體。
「陸沉！」
一道張揚跋扈的喝罵驟然刺破雨霧，打破匠鋪前的寧靜。
三道錦衣身影踏著泥水大步走來，衣料光鮮，與周遭破敗泥濘的小鎮格格不入。為首少年眉目桀驁，面色倨傲，正是鎮上首富之子張昊。三年前測出下品靈根，順利拜入青州城郊一處仙門外門，短短三年，便自覺高人一等，歸鄉之後，更是橫行鄉里，恃仙欺凡。
張昊目光輕蔑掃過蹲在階前的陸沉，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他上前一步，抬腳狠狠一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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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
陸沉腳邊的磨刀石瞬間被踢飛，滾過積水長街，濺起漫天渾濁水花，打濕了陸沉的褲腳。
「廢物就是廢物。」張昊嗤笑出聲，語氣極盡嘲諷，「我聽聞昨日我在鎮口演練引氣術，你也敢遠遠駐足偷看？」
他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不起身的陸沉，聲音冰冷傲慢：「你可知仙法為何物？是天地大道，是仙門秘傳！是你這種無靈根的螻蟻，一輩子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東西！偷看仙法，便是褻瀆大道，換做在外仙門地界，單憑這一眼，便足以廢你四肢，逐出地界！」
身後兩名跟班隨之鬨笑，眼神戲謔，靜靜看著陸沉受辱。
三年來，這樣的場景，陸沉早已習慣。
他緩緩抬眸，目光平靜，無怒無怨，無悲無憤。他抬手，輕輕拂去褲腳的水漬，聲音清淡如水：「我只是路過磨刀，未曾刻意窺探。」
「路過？」張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弧度愈發譏諷，「青石鎮誰不知你陸沉最是卑賤懦弱？一輩子困在這破匠鋪里，做一輩子凡人苦力。螻蟻路過仙途，便是僭越！」
話音落下，他抬起腳，徑直朝著陸沉攤在石階上的手背踩去，意圖當眾折辱，讓全鎮路過的百姓都看清，廢人永遠是廢人。
「住手。」
一道蒼老卻沉穩有力的聲音，自匠鋪內緩緩傳出。
老匠夫放下手中鐵錘，擦了擦手上鐵屑煤灰，微微佝僂的身軀緩步走出。他年歲過半百，半生打鐵，手掌布滿厚繭，脊背被歲月壓得微彎，可眼神依舊溫潤正直。他一步踏出，穩穩擋在陸沉身前，將少年護在身後。
「張公子，孩子安分守己磨刀度日，從未招惹是非，還請高抬貴手。」老匠夫語氣謙和，卻不卑微。
張昊瞥了一眼老匠夫，心中略有忌憚。老匠夫為人忠厚，在鎮上人緣極好，他雖仗仙勢橫行，卻也不敢太過過火。
他冷哼一聲，收回腳步，冷眼掃過二人：「老匠頭，我念你年老本分，今日不予計較。但你最好記清楚，仙凡有別，天塹鴻溝。管好你這廢物養子，別讓他不知天高地厚，再惹我不快。否則下次，我不介意讓你們這破匠鋪，徹底從青石鎮消失。」
撂下狠話，張昊帶著跟班傲然轉身，錦衣背影消失在雨巷深處。
喧鬧散去，雨霧依舊綿長。
老匠夫轉過身，低頭看著身前沉默不語的少年，伸手輕輕拍掉他肩頭沾染的細碎泥水，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奈。
「阿沉，又受委屈了。」
陸沉緩緩起身，撿起地上的磨石，重新放回階前，輕輕搖頭：「我習慣了，不委屈。」
他早已看淡旁人欺辱。身在底層，無依無靠，無勢無力，隱忍苟活，本就是凡人常態。
可心底深處，一絲微不可查的酸澀與不甘，悄然滋生。
老匠夫望著遠處雲霧沉沉的青州群山，那群山深處，便是仙門盤踞之地，是凡人終生無法觸及的雲端。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叮囑：
「世道便是如此。仙門掌天地靈氣，修士握生殺大權，凡人生死榮辱，從來不由自己掌控。我們只是最普通的凡人，沒有逆天資質，沒有通天靠山，唯一能求的，便是平安安穩。往後你少出頭、少爭辯、少執拗，守著這間匠鋪，平平淡淡過完一生，便是普通人最好的福氣。」
安穩二字，是養父半生所求，也是他一直以來，默默堅守的小小期許。
陸沉垂眸，看著積水裡自己模糊單薄的倒影。
螻蟻浮生，俯仰由人。
可這一刻，被壓抑多年的心底，第一次，有一顆小小的種子，悄然破土。
他真的要，一輩子做任人踐踏、任人拿捏的螻蟻嗎？
暮春的陰雨纏纏綿綿，已經落了整整半月。鉛灰色的雲層壓低天際，將整座小鎮籠在一片潮濕壓抑的霧氣之中。青石板鋪就的長街被雨水浸泡得滑膩發亮，坑窪里積滿渾黃泥水，混著碎石與泥沙，泥濘難行。
鎮西一隅，一間老舊的鐵匠鋪靜靜立在街巷深處。木屋斑駁，木樑熏著常年打鐵留下的深褐煙漬，院角幾株野草在雨水中蔫蔫低垂，唯有鋪中不斷傳出沉穩規律的鍛打聲，穿透雨幕，成為這片沉悶天地里唯一的活氣。
鐺、鐺、鐺。
鐵砧震顫，火星被潮濕空氣壓滅在坯料之上，細碎無聲。
鋪門口的石階上，蹲著一名少年。
陸沉，年十六，青石鎮無人不知的「廢人」。
他身著一件洗得發白、邊角磨破的粗布短褐，身形清瘦，脊背卻習慣性挺得筆直。眉眼乾淨溫潤，瞳色沉靜，只是常年在底層掙扎，眼底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漠然。他手中握著一塊細膩磨石，正一下一下，細細打磨一柄粗鐵柴刀。
水磨聲細細簌簌，混著雨聲、打鐵聲，安寧卻單薄。
十六歲，本是少年意氣、盼前路崢嶸的年紀。可對陸沉而言，他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定死了結局。
自幼父母雙亡，無親無故，被鎮上心地良善的老匠夫收養長大。本該是絕境之中的萬幸，可三年前青州仙門統一測靈，徹底釘死了他的命運。
靈根，是凡界眾生踏足修行、超脫凡俗的唯一根基。
世間修行法門萬千，卻無一例外，皆需靈根引氣，吸納天地靈氣淬鍊己身。測靈玉鑑別人道仙途，靈光閃爍者，可拜入仙門、脫離凡籍；靈光死寂者，終生凡胎，無緣大道。
那日，全鎮少年盡數測驗，有人欣喜若狂，被仙門長老許諾收錄，一躍成龍；有人黯然落淚，接受平凡宿命。唯有陸沉，掌心覆上測靈玉的剎那，玉面漆黑一片，死寂無波。
無靈根，絕仙途，天生廢體。
「陸沉！」
一道張揚跋扈的喝罵驟然刺破雨霧，打破匠鋪前的寧靜。
三道錦衣身影踏著泥水大步走來，衣料光鮮，與周遭破敗泥濘的小鎮格格不入。為首少年眉目桀驁，面色倨傲，正是鎮上首富之子張昊。三年前測出下品靈根，順利拜入青州城郊一處仙門外門，短短三年，便自覺高人一等，歸鄉之後，更是橫行鄉里，恃仙欺凡。
張昊目光輕蔑掃過蹲在階前的陸沉，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他上前一步，抬腳狠狠一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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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腳邊的磨刀石瞬間被踢飛，滾過積水長街，濺起漫天渾濁水花，打濕了陸沉的褲腳。
「廢物就是廢物。」張昊嗤笑出聲，語氣極盡嘲諷，「我聽聞昨日我在鎮口演練引氣術，你也敢遠遠駐足偷看？」
他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不起身的陸沉，聲音冰冷傲慢：「你可知仙法為何物？是天地大道，是仙門秘傳！是你這種無靈根的螻蟻，一輩子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東西！偷看仙法，便是褻瀆大道，換做在外仙門地界，單憑這一眼，便足以廢你四肢，逐出地界！」
身後兩名跟班隨之鬨笑，眼神戲謔，靜靜看著陸沉受辱。
三年來，這樣的場景，陸沉早已習慣。
他緩緩抬眸，目光平靜，無怒無怨，無悲無憤。他抬手，輕輕拂去褲腳的水漬，聲音清淡如水：「我只是路過磨刀，未曾刻意窺探。」
「路過？」張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弧度愈發譏諷，「青石鎮誰不知你陸沉最是卑賤懦弱？一輩子困在這破匠鋪里，做一輩子凡人苦力。螻蟻路過仙途，便是僭越！」
話音落下，他抬起腳，徑直朝著陸沉攤在石階上的手背踩去，意圖當眾折辱，讓全鎮路過的百姓都看清，廢人永遠是廢人。
「住手。」
一道蒼老卻沉穩有力的聲音，自匠鋪內緩緩傳出。
老匠夫放下手中鐵錘，擦了擦手上鐵屑煤灰，微微佝僂的身軀緩步走出。他年歲過半百，半生打鐵，手掌布滿厚繭，脊背被歲月壓得微彎，可眼神依舊溫潤正直。他一步踏出，穩穩擋在陸沉身前，將少年護在身後。
「張公子，孩子安分守己磨刀度日，從未招惹是非，還請高抬貴手。」老匠夫語氣謙和，卻不卑微。
張昊瞥了一眼老匠夫，心中略有忌憚。老匠夫為人忠厚，在鎮上人緣極好，他雖仗仙勢橫行，卻也不敢太過過火。
他冷哼一聲，收回腳步，冷眼掃過二人：「老匠頭，我念你年老本分，今日不予計較。但你最好記清楚，仙凡有別，天塹鴻溝。管好你這廢物養子，別讓他不知天高地厚，再惹我不快。否則下次，我不介意讓你們這破匠鋪，徹底從青石鎮消失。」
撂下狠話，張昊帶著跟班傲然轉身，錦衣背影消失在雨巷深處。
喧鬧散去，雨霧依舊綿長。
老匠夫轉過身，低頭看著身前沉默不語的少年，伸手輕輕拍掉他肩頭沾染的細碎泥水，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奈。
「阿沉，又受委屈了。」
陸沉緩緩起身，撿起地上的磨石，重新放回階前，輕輕搖頭：「我習慣了，不委屈。」
他早已看淡旁人欺辱。身在底層，無依無靠，無勢無力，隱忍苟活，本就是凡人常態。
可心底深處，一絲微不可查的酸澀與不甘，悄然滋生。
老匠夫望著遠處雲霧沉沉的青州群山，那群山深處，便是仙門盤踞之地，是凡人終生無法觸及的雲端。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叮囑：
「世道便是如此。仙門掌天地靈氣，修士握生殺大權，凡人生死榮辱，從來不由自己掌控。我們只是最普通的凡人，沒有逆天資質，沒有通天靠山，唯一能求的，便是平安安穩。往後你少出頭、少爭辯、少執拗，守著這間匠鋪，平平淡淡過完一生，便是普通人最好的福氣。」
安穩二字，是養父半生所求，也是他一直以來，默默堅守的小小期許。
陸沉垂眸，看著積水裡自己模糊單薄的倒影。
螻蟻浮生，俯仰由人。
可這一刻，被壓抑多年的心底，第一次，有一顆小小的種子，悄然破土。
他真的要，一輩子做任人踐踏、任人拿捏的螻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