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熟人
回青石鎮的路上楚然一直在想沈凝最後說的那句話。
天衍宗的靈力混在魔尊的煞氣本源里。魔尊幹了那麼多年的壞事，背後有人在撐著。撐腰的人沒露面，只是給東西給資源，讓魔尊在前面折騰，自己在後面看戲。沈凝三年前就看出來了，但她沒聲張，只是把魔尊打殘了事，然後切了三成煞氣本源帶走留作證據。
「師姐。「楚然追上她的步子，「你當時為什麼不查下去？「
沈凝偏頭看了他一眼：「我當時查了。查出那股靈力的殘留路數跟天衍宗某個長老的功法對得上，再往下深挖，挖到了天衍宗的外門供奉體系。再往下——「她攤了攤手，「我就沒再查了。因為那時候我身邊沒人，一個人深挖一個宗門的底，萬一挖到不該挖的東西，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楚然沉默了。他之前一直以為沈凝下山三年就是在各個勢力之間來回竄著玩，今天揍魔尊明天逗太子，聽著熱鬧又輕鬆。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沈凝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有目的——魔域的事她有證據，妖域的事她盯了兩年，鬼域那邊她也去摸過底。她把九州各處都踩了一遍點，踩清楚了，然後等他下山。
「所以你那三年不是閒著。「楚然說。
沈凝笑了一聲：「廢話。你師尊們派我下山是讓我來旅遊的？「
兩人在天黑之前趕回了青石鎮。沈凝推門進酒館，櫃檯上的油燈還是早上走的時候點著的那盞，火苗已經燒得矮矮的，她剪了剪燈芯重新撥亮，整個大堂暖融融地亮起來。
「今晚不做飯了，剩的饅頭還有吧？「沈凝往後廚看了一眼。
楚然坐在老位置上，摸出傳音符。他想了想，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師尊們，魔域回來了。打完了，贏了。「
傳音符亮起來的時候比前幾次熱鬧得多。大師尊「嗯「了一聲表示收到，二尊追問「傷著沒有「得到「沒有「的答覆後念叨著「那就好那就好「，四尊哼哼了兩聲說了句「算你小子沒丟人「，六尊哈哈大笑嚷著要喝酒慶祝。
七尊的聲音從傳音符里飄出來：「魔尊奚遠身上有東西帶回來嗎？「
沈凝從後廚探出頭：「三成煞氣本源，在我床底下那個鐵盒子裡鎖著，三年前就帶回來了。「
七尊沉默了一會兒：「三年前你就發現不對了，怎麼不告訴我？「
「當時您忙著跟妖族開會呢。後來拖拖就忘了。「沈凝嘴上這麼說，楚然注意到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她在撒謊。她沒忘，她就是存著那三成煞氣本源等著哪天用的。
七尊「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九尊最後開口，慢悠悠地說了句：「小凝，辛苦了。「
沈凝端著饅頭碟子從後廚走出來，對著傳音符笑了一下：「不辛苦。師弟挺能打的，再過半年能頂我用。「
傳音符暗下去之後，沈凝把饅頭碟子放在桌上，自己掰了一塊慢慢啃。楚然也掰了一塊，兩個人就著油燈的光安安靜靜地啃涼饅頭。酒館外面偶爾傳來一聲狗叫，遠處有誰家孩子在哭，一會兒就沒聲了。
第二天早上楚然照常被沈凝拽起來去空地練功。這一練就是五天。沈凝從最基礎的步法重新教起，然後是不同距離的發力方式，然後是「對方比你高時怎麼打「「對方比你快時怎麼打「「對方靈力比你強時怎麼打「。她把楚然按在空地上反覆磨，磨到楚然閉著眼都能在十步之內感知到地面高低變化的時候，沈凝才開始教他「怎麼在移動中變招「。
第八天傍晚收工回來，兩人經過鎮口的時候，胖大叔的麵攤還沒收，他正低著頭跟一個人說話。那人背對著路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布袍，身形清瘦，頭髮花白，正彎腰看著胖大叔鍋里的麵條。
楚然沒在意，從麵攤旁邊走過去。沈凝走在他前面半步，經過那人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沈凝站定的那一瞬間，楚然注意到她整個人的姿態變了——不是警惕，不是緊繃，而是一種「我不確定我看見了什麼「的遲疑。她歪著頭看了那灰袍人的背影兩秒，然後試探著喊了一聲：「……師尊？「
灰袍人轉過身來。
是個老頭。臉瘦長，眉眼很淡，嘴角習慣性地彎著一點弧度，看著像是永遠在笑。他的眼睛不像其他修行者那樣精光四射，反而有些渾濁，跟青石鎮街上遛彎的普通老爺爺沒什麼兩樣。但他轉過身來的動作很輕很穩，不像老人家那麼慢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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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然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九尊。
九玄峰上最神秘的那個，修為最高的那個，他說「嗯「的時候其他八位都不敢接話的那個，現在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布袍站在青石鎮的麵攤前面，手裡還端著一碗胖大叔剛撈上來的熱面。
九尊看見兩人，笑了一下：「喲，回來了？正好，面剛出鍋，你們吃不吃？「
沈凝：「……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們。「九尊端著面碗走到旁邊的矮桌邊坐下來，吹了吹麵條上的熱氣，「順便送點東西。山上待久了悶，出來溜達溜達。「
楚然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看九尊碗裡的面——最普通的那種蔥花清湯麵，連片肉都沒有。九尊吃麵的時候還「哧溜「吸了一大口，旁邊的大叔一臉淡定地繼續擀麵，顯然不知道他面前這個老頭的真實身份。
沈凝拉了把馬扎在九尊對面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盯著他：「您說送點東西。送什麼？「
九尊放下筷子，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一枚銅錢，普普通通的，還帶著點銅綠，跟胖大叔錢箱裡的銅錢一模一樣，扔街上都沒人撿。
楚然看了一眼：「銅錢？「
九尊笑了笑，把銅錢推到桌子正中：「這是'一卦錢'。下次你倆遇上真打不過的人，把它丟出去，能擋一次必死之局。就一次。「
沈凝拿起銅錢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揣進懷裡：「師公大方。「
「我不是你師公。「
「那就是師尊大方。「
九尊笑著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吃麵。他吃完面把碗放回去，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塊碎銀子擱在桌上給胖大叔結帳，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行了，東西送到了，我走了。「
楚然反應過來：「您這就走了？「
「嗯，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九尊從桌邊走出來，經過楚然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長輩隨手一拍。楚然感覺到肩膀上落了一絲極細微的熱流，眨眼就散進了血脈里，快得像錯覺。
九尊收回手，對兩人笑了笑：「好好練。等你們把九州轉一圈，師尊們請你們喝酒。「他說完轉身往鎮口走，步子不快，灰袍子在暮色里漸行漸遠，轉了個彎就不見人影了。
沈凝站在馬扎旁邊，目送九尊消失的方向，好一會兒沒說話。
楚然也看著那個方向，然後低頭摸了摸被拍過的肩膀。那裡已經不發熱了，但剛才那一絲熱流散進血脈之後，他全身的經脈像是被什麼東西溫溫地潤了一遍，之前幾天練功的酸痛疲勞全消了。
「九尊來過。「楚然說。
「對。「
「他給咱們送了枚銅錢。「
「對。「
「然後走了。「
沈凝終於回過神來，拍了拍臉頰，把馬扎踢回麵攤旁邊，轉身往回走：「走了，回去了。他老人家行事向來這麼——「她想了想，找了個詞，「這麼簡潔。「
兩人回到酒館，沈凝點上油燈，把那枚銅錢從懷裡摸出來放在櫃檯上仔細看。銅錢正面刻著「九玄「兩個字，背面空空的，什麼紋路都沒有。沈凝看了好一會兒，把它收進櫃檯最裡面的抽屜，又墊了一層布蓋住。
「別亂用。「沈凝說，「九尊說能擋一次必死之局，那就是真能擋。不到萬不得已別扔。「
楚然點頭，然後看著沈凝靠在櫃檯上，表情有些走神：「師姐，你在想什麼？「
沈凝抱臂想了半天：「我在想九尊那句話——'等你們把九州轉一圈'。他說的九州是哪九個地方，你心裡有數嗎？「
楚然想了想：「魔域算一個，妖域算一個。「
「鬼域算一個。南疆算一個。北海算一個。天衍宗算一個。「沈凝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剩下三個——東海？西域？中州？我猜中州肯定算，畢竟天衍宗就在中州邊上。另外兩個我還沒摸透。「
楚然看著桌面上跳動的燈焰：「所以九尊的意思是，咱們得把九州全走一遍？「
「走一遍，把每個地方都收拾乾淨。「沈凝笑了一下，「最後到中州，把天衍宗的老底掀了。「
她說「掀了「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跟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差不多。楚然沉默了兩秒，然後「嗯「了一聲。
沈凝挑起眉毛：「你不怕？天衍宗可是正道第一大派。「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楚然站起來走到櫃檯邊，給自己倒了碗水，「再說了，九師尊給的銅錢不是白給的。咱們真走到掀天衍宗老底那一步，九個師尊不會看著不管。「
沈凝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行。那咱們就商量商量下一站去哪。「
她回身從櫃檯底下摸出那張大號的地圖在桌上攤開，手指從魔域的位置往東南方向滑了一段，停在一塊畫著黑色波紋的區域上。區域旁邊用沈凝的字跡標註了一行小字：「鬼域·鬼王三兄弟·關係不好·可以逐個擊破「。
「鬼域。「沈凝點了點那片黑色區域，「三個鬼王，老大凶老三陰老二慫，三人面和心不和。咱們先去探探底，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跑。「
楚然看著地圖上那片黑漆漆的區域：「鬼域有什麼？「
「陰兵，鬼將，煞氣沼澤，還有三個各懷鬼胎的鬼王。「沈凝把地圖捲起來往桌上一敲，「你怕鬼嗎？「
楚然想了想：「……八尊天天從地底冒出來，我怕什麼鬼。「
沈凝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好！明天出發，鬼域三日游。「
她轉身往後廚走：「今晚吃頓好的，明天上路。我去炒兩個菜，你幫我看著火。「
楚然跟著進了後廚，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沈凝站在案板前切菜，刀起刀落篤篤篤的聲響填滿了整間廚房。窗口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青石鎮的燈火稀稀落落，遠處偶爾有一兩聲犬吠，混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油鍋滋啦的響動，把夜色烘得踏實又暖和。
楚然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躥起來照著他的臉。他忽然覺得下山這十來天，比他在九玄峰上過的任何一個季節都要滿當。
沈凝把菜倒進鍋里翻炒了兩下，偏頭看了他一眼：「想什麼呢？又發呆。「
楚然抬起頭：「在想下一站打完鬼域之後，我去鬼域的傳音符里怎麼跟師尊們說。「
沈凝笑了，手裡的鍋鏟沒停：「就說——「
「就說'鬼域收拾乾淨了，下一站南疆'。「
沈凝把鍋里的菜翻了個面：「南疆比鬼域麻煩，蠱王那人陰得很，不好打。但不好打才有意思。「
她偏過頭沖楚然眨了下眼：「你師姐我最喜歡打難打的了。「
楚然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光映著嘴角微微翹起來的弧度。
天衍宗的靈力混在魔尊的煞氣本源里。魔尊幹了那麼多年的壞事，背後有人在撐著。撐腰的人沒露面，只是給東西給資源，讓魔尊在前面折騰，自己在後面看戲。沈凝三年前就看出來了，但她沒聲張，只是把魔尊打殘了事，然後切了三成煞氣本源帶走留作證據。
「師姐。「楚然追上她的步子，「你當時為什麼不查下去？「
沈凝偏頭看了他一眼：「我當時查了。查出那股靈力的殘留路數跟天衍宗某個長老的功法對得上，再往下深挖，挖到了天衍宗的外門供奉體系。再往下——「她攤了攤手，「我就沒再查了。因為那時候我身邊沒人，一個人深挖一個宗門的底，萬一挖到不該挖的東西，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楚然沉默了。他之前一直以為沈凝下山三年就是在各個勢力之間來回竄著玩，今天揍魔尊明天逗太子，聽著熱鬧又輕鬆。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沈凝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有目的——魔域的事她有證據，妖域的事她盯了兩年，鬼域那邊她也去摸過底。她把九州各處都踩了一遍點，踩清楚了，然後等他下山。
「所以你那三年不是閒著。「楚然說。
沈凝笑了一聲：「廢話。你師尊們派我下山是讓我來旅遊的？「
兩人在天黑之前趕回了青石鎮。沈凝推門進酒館，櫃檯上的油燈還是早上走的時候點著的那盞，火苗已經燒得矮矮的，她剪了剪燈芯重新撥亮，整個大堂暖融融地亮起來。
「今晚不做飯了，剩的饅頭還有吧？「沈凝往後廚看了一眼。
楚然坐在老位置上，摸出傳音符。他想了想，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師尊們，魔域回來了。打完了，贏了。「
傳音符亮起來的時候比前幾次熱鬧得多。大師尊「嗯「了一聲表示收到，二尊追問「傷著沒有「得到「沒有「的答覆後念叨著「那就好那就好「，四尊哼哼了兩聲說了句「算你小子沒丟人「，六尊哈哈大笑嚷著要喝酒慶祝。
七尊的聲音從傳音符里飄出來：「魔尊奚遠身上有東西帶回來嗎？「
沈凝從後廚探出頭：「三成煞氣本源，在我床底下那個鐵盒子裡鎖著，三年前就帶回來了。「
七尊沉默了一會兒：「三年前你就發現不對了，怎麼不告訴我？「
「當時您忙著跟妖族開會呢。後來拖拖就忘了。「沈凝嘴上這麼說，楚然注意到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她在撒謊。她沒忘，她就是存著那三成煞氣本源等著哪天用的。
七尊「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九尊最後開口，慢悠悠地說了句：「小凝，辛苦了。「
沈凝端著饅頭碟子從後廚走出來，對著傳音符笑了一下：「不辛苦。師弟挺能打的，再過半年能頂我用。「
傳音符暗下去之後，沈凝把饅頭碟子放在桌上，自己掰了一塊慢慢啃。楚然也掰了一塊，兩個人就著油燈的光安安靜靜地啃涼饅頭。酒館外面偶爾傳來一聲狗叫，遠處有誰家孩子在哭，一會兒就沒聲了。
第二天早上楚然照常被沈凝拽起來去空地練功。這一練就是五天。沈凝從最基礎的步法重新教起，然後是不同距離的發力方式，然後是「對方比你高時怎麼打「「對方比你快時怎麼打「「對方靈力比你強時怎麼打「。她把楚然按在空地上反覆磨，磨到楚然閉著眼都能在十步之內感知到地面高低變化的時候，沈凝才開始教他「怎麼在移動中變招「。
第八天傍晚收工回來，兩人經過鎮口的時候，胖大叔的麵攤還沒收，他正低著頭跟一個人說話。那人背對著路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布袍，身形清瘦，頭髮花白，正彎腰看著胖大叔鍋里的麵條。
楚然沒在意，從麵攤旁邊走過去。沈凝走在他前面半步，經過那人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沈凝站定的那一瞬間，楚然注意到她整個人的姿態變了——不是警惕，不是緊繃，而是一種「我不確定我看見了什麼「的遲疑。她歪著頭看了那灰袍人的背影兩秒，然後試探著喊了一聲：「……師尊？「
灰袍人轉過身來。
是個老頭。臉瘦長，眉眼很淡，嘴角習慣性地彎著一點弧度，看著像是永遠在笑。他的眼睛不像其他修行者那樣精光四射，反而有些渾濁，跟青石鎮街上遛彎的普通老爺爺沒什麼兩樣。但他轉過身來的動作很輕很穩，不像老人家那麼慢悠悠的。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楚然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九尊。
九玄峰上最神秘的那個，修為最高的那個，他說「嗯「的時候其他八位都不敢接話的那個，現在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布袍站在青石鎮的麵攤前面，手裡還端著一碗胖大叔剛撈上來的熱面。
九尊看見兩人，笑了一下：「喲，回來了？正好，面剛出鍋，你們吃不吃？「
沈凝：「……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們。「九尊端著面碗走到旁邊的矮桌邊坐下來，吹了吹麵條上的熱氣，「順便送點東西。山上待久了悶，出來溜達溜達。「
楚然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看九尊碗裡的面——最普通的那種蔥花清湯麵，連片肉都沒有。九尊吃麵的時候還「哧溜「吸了一大口，旁邊的大叔一臉淡定地繼續擀麵，顯然不知道他面前這個老頭的真實身份。
沈凝拉了把馬扎在九尊對面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盯著他：「您說送點東西。送什麼？「
九尊放下筷子，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一枚銅錢，普普通通的，還帶著點銅綠，跟胖大叔錢箱裡的銅錢一模一樣，扔街上都沒人撿。
楚然看了一眼：「銅錢？「
九尊笑了笑，把銅錢推到桌子正中：「這是'一卦錢'。下次你倆遇上真打不過的人，把它丟出去，能擋一次必死之局。就一次。「
沈凝拿起銅錢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揣進懷裡：「師公大方。「
「我不是你師公。「
「那就是師尊大方。「
九尊笑著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吃麵。他吃完面把碗放回去，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塊碎銀子擱在桌上給胖大叔結帳，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行了，東西送到了，我走了。「
楚然反應過來：「您這就走了？「
「嗯，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九尊從桌邊走出來，經過楚然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長輩隨手一拍。楚然感覺到肩膀上落了一絲極細微的熱流，眨眼就散進了血脈里，快得像錯覺。
九尊收回手，對兩人笑了笑：「好好練。等你們把九州轉一圈，師尊們請你們喝酒。「他說完轉身往鎮口走，步子不快，灰袍子在暮色里漸行漸遠，轉了個彎就不見人影了。
沈凝站在馬扎旁邊，目送九尊消失的方向，好一會兒沒說話。
楚然也看著那個方向，然後低頭摸了摸被拍過的肩膀。那裡已經不發熱了，但剛才那一絲熱流散進血脈之後，他全身的經脈像是被什麼東西溫溫地潤了一遍，之前幾天練功的酸痛疲勞全消了。
「九尊來過。「楚然說。
「對。「
「他給咱們送了枚銅錢。「
「對。「
「然後走了。「
沈凝終於回過神來，拍了拍臉頰，把馬扎踢回麵攤旁邊，轉身往回走：「走了，回去了。他老人家行事向來這麼——「她想了想，找了個詞，「這麼簡潔。「
兩人回到酒館，沈凝點上油燈，把那枚銅錢從懷裡摸出來放在櫃檯上仔細看。銅錢正面刻著「九玄「兩個字，背面空空的，什麼紋路都沒有。沈凝看了好一會兒，把它收進櫃檯最裡面的抽屜，又墊了一層布蓋住。
「別亂用。「沈凝說，「九尊說能擋一次必死之局，那就是真能擋。不到萬不得已別扔。「
楚然點頭，然後看著沈凝靠在櫃檯上，表情有些走神：「師姐，你在想什麼？「
沈凝抱臂想了半天：「我在想九尊那句話——'等你們把九州轉一圈'。他說的九州是哪九個地方，你心裡有數嗎？「
楚然想了想：「魔域算一個，妖域算一個。「
「鬼域算一個。南疆算一個。北海算一個。天衍宗算一個。「沈凝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剩下三個——東海？西域？中州？我猜中州肯定算，畢竟天衍宗就在中州邊上。另外兩個我還沒摸透。「
楚然看著桌面上跳動的燈焰：「所以九尊的意思是，咱們得把九州全走一遍？「
「走一遍，把每個地方都收拾乾淨。「沈凝笑了一下，「最後到中州，把天衍宗的老底掀了。「
她說「掀了「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跟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差不多。楚然沉默了兩秒，然後「嗯「了一聲。
沈凝挑起眉毛：「你不怕？天衍宗可是正道第一大派。「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楚然站起來走到櫃檯邊，給自己倒了碗水，「再說了，九師尊給的銅錢不是白給的。咱們真走到掀天衍宗老底那一步，九個師尊不會看著不管。「
沈凝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行。那咱們就商量商量下一站去哪。「
她回身從櫃檯底下摸出那張大號的地圖在桌上攤開，手指從魔域的位置往東南方向滑了一段，停在一塊畫著黑色波紋的區域上。區域旁邊用沈凝的字跡標註了一行小字：「鬼域·鬼王三兄弟·關係不好·可以逐個擊破「。
「鬼域。「沈凝點了點那片黑色區域，「三個鬼王，老大凶老三陰老二慫，三人面和心不和。咱們先去探探底，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跑。「
楚然看著地圖上那片黑漆漆的區域：「鬼域有什麼？「
「陰兵，鬼將，煞氣沼澤，還有三個各懷鬼胎的鬼王。「沈凝把地圖捲起來往桌上一敲，「你怕鬼嗎？「
楚然想了想：「……八尊天天從地底冒出來，我怕什麼鬼。「
沈凝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好！明天出發，鬼域三日游。「
她轉身往後廚走：「今晚吃頓好的，明天上路。我去炒兩個菜，你幫我看著火。「
楚然跟著進了後廚，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沈凝站在案板前切菜，刀起刀落篤篤篤的聲響填滿了整間廚房。窗口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青石鎮的燈火稀稀落落，遠處偶爾有一兩聲犬吠，混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油鍋滋啦的響動，把夜色烘得踏實又暖和。
楚然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躥起來照著他的臉。他忽然覺得下山這十來天，比他在九玄峰上過的任何一個季節都要滿當。
沈凝把菜倒進鍋里翻炒了兩下，偏頭看了他一眼：「想什麼呢？又發呆。「
楚然抬起頭：「在想下一站打完鬼域之後，我去鬼域的傳音符里怎麼跟師尊們說。「
沈凝笑了，手裡的鍋鏟沒停：「就說——「
「就說'鬼域收拾乾淨了，下一站南疆'。「
沈凝把鍋里的菜翻了個面：「南疆比鬼域麻煩，蠱王那人陰得很，不好打。但不好打才有意思。「
她偏過頭沖楚然眨了下眼：「你師姐我最喜歡打難打的了。「
楚然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光映著嘴角微微翹起來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