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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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里下過兩場雪,不大,都是夜裡落的,第二天早上起來薄薄一層白,太陽出來就化了。阿福蹲在門檻上看化雪的水從檐角一滴一滴落下來在石階上砸出細小的凹痕,數著數著就忘了數到第幾滴。沈凝出來曬被褥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雪化了開春就不遠了「,阿福說「那蘿蔔什麼時候長好「,沈凝說「再等一個多月「。

  元宵節那天沈凝包了湯圓。芝麻餡的,跟去年一樣。阿福吃湯圓的時候用筷子夾了好幾下才夾起來,沒破皮,他自己也鬆了口氣的樣子。小伍端著一碗湯圓坐在院子裡的台階上吃,頭頂的樹枝還是光禿禿的。楚然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院子方向,碗裡的湯圓還沒動,水汽從碗口升起來。

  正月過完之後天氣漸漸有了鬆動。風不再像臘月里那樣硬邦邦的,雖然還是涼的,但吹在臉上不再扎人了。沈凝把冬天收進柜子的厚棉衣又拿出來重新曬了一遍再疊好放回去。阿福在旁邊疊他自己的小衣服,疊得比去年齊整了一些,袖子能對上袖子的位置了。

  二月末那天,天氣暖了些。沈凝把窗台上過年的紅紙鶴收了起來,用干布擦了擦窗台積了一個冬天的灰塵。楚然幫忙搬開柜子把底下的灰掃乾淨,搬動的時候腰帶內側的銅錢輕輕磕了一下桌腿,發出細微的聲響。那聲響過後銅錢在他腰帶內側的位置微微地溫了一下。

  他放下手裡的掃帚,把銅錢從腰帶內側摸出來。銅錢的溫度在緩慢地升,像一根被捏在手裡慢慢焐熱的鐵釘。他走到櫃檯邊拉開抽屜,鐵盒還在角落裡躺著。他把銅錢擱在鐵盒蓋子上——銅錢落上去的瞬間,盒面上那道貫穿整面的弧形刻線微微亮了一下,像有一條極細的光線從刻線底部透了上來,然後暗了下去。

  沈凝從後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剛洗好的抹布,看見楚然站在櫃檯前低頭看著桌面上並排放著的銅錢和鐵盒。她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了看。

  「亮了?「她問。

  「刻線亮了一下。「

  沈凝沒有碰鐵盒,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它。銅錢和鐵盒並排擱在櫃檯上,中間隔著大約一指寬的距離。銅錢表面的溫度還沒有降下去,鐵盒挨著銅錢的那一側邊緣摸起來微微暖著。

  楚然把銅錢重新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感受了片刻,然後把它再次貼上了盒面。這一次弧形刻線亮起來的痕跡比剛才明顯了一些,光從刻線底部滲出來沿著弧線走了一段,到刻線末端就止住了。

  「鎖在轉。「沈凝說,「但還差一點才能完全打開。「

  楚然把銅錢和鐵盒收回抽屜,關了抽屜之後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屋門站到院子裡。銅錢在他腰帶內側恢復了常溫,沒有熱度也沒有震動。他走回屋裡再拉開抽屜看了看它們,銅錢和鐵盒安靜地待在角落裡。

  接下來幾天銅錢都沒有再反應,鐵盒也一直沉靜著。楚然每天拉開抽屜看一眼,確認它們還在原位。阿福有一次趴在櫃檯邊看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又關上,問他「師兄在看什麼「,楚然說「看一個盒子「,阿福「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三月初的一天傍晚,楚然從林子裡練完功回來,路過鎮口那棵老榆樹時銅錢微微地熱了一下,像一根繃緊的弦被輕輕撥動。他在樹下面站了一會兒,那熱度很快又暗下去了。

  晚飯後沈凝在後院收晾了一天的被褥,楚然回屋把抽屜拉開。鐵盒蓋子上那道弧形刻線亮著,光線比上次更完整地延展到了刻線的末端,然後整條弧線亮了片刻,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貫穿了一遍。楚然伸手去拿銅錢——銅錢從他指尖滑落,落在了鐵盒的蓋面上。

  一聲極輕的「咔嗒「從盒蓋內側傳出來,像金屬部件鬆開時發出的聲響。盒蓋邊緣那道被鏽蝕過的縫隙,正沿著蓋子與盒身之間的接縫鬆動開來。

  楚然把銅錢拿起來放在旁邊,伸手掀了一下盒蓋——蓋子彈開了一條細縫。他用指甲抵住那條縫把盒蓋完全掀開了。鐵盒裡面襯著一層薄薄的舊絨布,顏色已經褪成了灰棕,絨布正中躺著一小卷皮紙,卷得不緊,邊緣微微翹著,用一根黑色細繩系了一道結。

  他把那捲皮紙從盒子裡取出來。細繩很舊了,但還結實,他解開細繩把皮紙展開——裡面的內容不長,字跡是手寫的,筆畫剛勁乾淨,墨色雖然舊但沒有模糊太多。紙的最上面寫著日期,隔了將近二十年。

  開頭的一句是:「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九玄的鑰匙已經找到鎖了。「

  楚然站在櫃檯邊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沈凝收完被褥從後門進來的時候看見他站在櫃檯前低頭看著攤開的皮紙,走近了幾步在他旁邊停下來。

  「盒子開了?「她問。

  楚然把皮紙遞給她。沈凝接過去低頭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把皮紙折好放回了信封大小的卷面上,擱在了桌面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信里提到的地方,離青石鎮不遠。「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橘紅轉向灰藍,最後一縷日光貼著屋頂的邊緣斜斜地划過窗台。櫃檯上的皮紙卷在光線的末端躺成了一小截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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