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除夕
那捆爆竹比去年的大。阿福蹲在門口把包裝紙拆開的時候，露出來的紅皮爆竹比去年長了一截，引信用黃紙捻得緊實。小伍蹲在旁邊幫他把爆竹按長短排了一排，最長的幾根單獨放了一堆，短的放一堆。阿福數了數，抬頭沖屋裡喊：「十根！「
沈凝端著一碗熱水靠在門口看他數數，應了一聲「夠放了「。阿福把他認為最漂亮的一根拿在手裡轉了轉看了一圈，又放回原位。
暮色先從院牆外面漫上來的。灰藍色的天光從屋頂的積雪上反射過來，把整條街都照成一種均勻的淺藍。沈凝先把門口的燈籠點上了。去年換的紅燈籠還掛在原來的位置，她伸手把裡面燃盡的舊燭換了一截新的，火苗躥起來的時候薄薄的絹紗透出溫潤的紅光來。阿福站在門口看著燈籠亮起來，雙手抱膝蹲在門檻上，後腦勺的帽子絨球在風裡輕輕晃。
小伍把屋裡的燈也逐一點上了。堂屋桌上、灶台旁邊的架子上、後院的雜物間門口——能照到的地方都亮了暖黃的光。阿福從門口跑進來繞著屋子轉了一圈，數了一遍燈盞，又跑回門口蹲著了。
年夜飯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沈凝把燉好的整雞和蒸魚擺在桌子中間，旁邊是切好的臘肉拼盤和一碟清炒的冬筍。碗筷整整齊齊地排了五副。阿福爬上凳子坐好之後先拿起筷子卻沒有夾菜，等沈凝也坐下之後才伸手去夠離他最近的那碟臘肉。小伍坐在他對面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地喝。窗外偶爾傳來一陣遙遠的爆竹聲，悶悶的，像從另一個村子隔著雪地傳過來的。
「過年了。「沈凝端著半碗溫過的黃酒靠在椅背上，聲音跟往年一樣平淡。桌上的燈焰在每個人臉上都投了一層暖光，把冬天的冷空氣擋在了門窗外。
飯後阿福問什麼時候放煙花，沈凝說等餃子消化了。阿福就坐在窗台邊的凳子上看著窗外，像在等著消化完成。窗台上的紅紙鶴在燈影里側身立著。小伍把碗筷收了去洗，水流聲在後廚嘩嘩響了一陣，然後是碗碟歸入架子的輕碰聲。
沈凝坐在櫃檯邊翻了一頁書，翻了一半又合上。外面的夜色被燈籠映得紅通通的，院子裡的雪地被鋪開一塊暖色的光斑。蘿蔔地里的葉子尖從雪面冒出來幾叢深綠色的，在光影交界處微微晃了一下。
阿福從窗台上溜下來走到沈凝面前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餃子消化了。「
沈凝放下書站起來，從櫃檯後面拎出那捆爆竹，又從架子上拿了一根點火的香。阿福跟在她身後往門口走，小伍從後廚出來接過爆竹幫他拿著，三個人一起走到了院子裡。
阿福第一次點火的時候有點手抖，香在引信前面晃了兩下沒碰到。小伍蹲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腕穩了一下，引信滋啦一聲冒出火星，阿福「呀「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爆竹嗖地升起來划過雪地反射的暗光衝進夜空，然後炸開一朵金紅色的花。阿福仰頭看著那朵花從綻放到散落，看完了才把憋著的那口氣呼出來。
第二根、第三根都是阿福自己點的。手穩了之後他點得快了，引信滋啦的聲音和爆竹升空的呼嘯在院子裡一聲接一聲。碎屑從天上落下來掉在雪地上，被燈籠的紅光映成了細碎的金紅色粒子。最後一根是最大的那一根，阿福點著之後退得更遠了一些仰頭看著那朵最亮的金紅花開在天幕上，花瓣似的碎光一層一層地剝落下來，一直落到院子裡的雪地上，星星點點的閃了幾下又暗了。
最後一響徹底消散之後，鎮子重新安靜下來。遠處還有隱隱約約的爆竹聲從別的方向傳過來，隔著田野和房屋模糊成一片。阿福站在院子裡仰頭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新的煙花之後，轉身跑回門檻邊蹲著了。
沈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他跑進來之後伸手把他帽子正了正：「放完了。「阿福「嗯「了一聲，安靜地蹲在門檻上看著外面慢慢沉入夜色中的院落。
小伍把地上的爆竹殼掃攏了倒進牆角。院子裡放完的空爆竹殼散落著，紙屑碎紅一片。他掃完之後把掃帚放回柴房門口，進到屋裡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屋裡的熱氣攏回來包裹住剛從院子裡進來的幾人。
沈凝把桌上冷掉的菜撤了一部分進廚房，剩下的蓋了罩子留著明天。阿福蹲在爐邊烤了一會兒手之後開始打哈欠了。沈凝拍了拍他肩膀說「上去睡吧「，阿福站起來慢吞吞地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明年還要放這麼大的「，沈凝說「行「。他上樓去了。
楚然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窗玻璃上的水汽被屋裡屋外的溫差凝了一層薄霧，他把那一小片擦乾淨了看了一眼外面——院牆、雪地、乾枯的豆角架子、蘿蔔地、遠處的田野和更遠處模糊的山脊線。燈籠的紅光在雪面上鋪開的範圍比去年的時候顯得更加大了，也許是燈籠掛得比往年略高了一些的緣故，也許不是。他放下手，那層薄霧很快又凝了回去，把外面的景色重新模糊了。
沈凝在櫃檯邊把剩下的半碗黃酒慢慢喝完，把空碗擱在桌面。她看了一眼窗外模糊的燈光和雪地，然後又收回視線來看了看桌上那排木刻和窗台上的窗花剪紙，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話太短了，楚然沒有聽清。然後她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收了收，上樓去了。
大堂里只剩下楚然。爐膛里的火還亮著，屋裡的氣溫被炭火維持在一個不冷不熱的溫度。窗台上的紅紙鶴在跳動的余焰里投下緩緩移動的影子。楚然走到櫃檯邊拉開抽屜看了看——鐵盒和銅錢安靜地待在一起，銅錢挨著盒蓋的邊緣，在燈光的末端泛著暗沉的光。他把抽屜合上了。
沈凝端著一碗熱水靠在門口看他數數，應了一聲「夠放了「。阿福把他認為最漂亮的一根拿在手裡轉了轉看了一圈，又放回原位。
暮色先從院牆外面漫上來的。灰藍色的天光從屋頂的積雪上反射過來，把整條街都照成一種均勻的淺藍。沈凝先把門口的燈籠點上了。去年換的紅燈籠還掛在原來的位置，她伸手把裡面燃盡的舊燭換了一截新的，火苗躥起來的時候薄薄的絹紗透出溫潤的紅光來。阿福站在門口看著燈籠亮起來，雙手抱膝蹲在門檻上，後腦勺的帽子絨球在風裡輕輕晃。
小伍把屋裡的燈也逐一點上了。堂屋桌上、灶台旁邊的架子上、後院的雜物間門口——能照到的地方都亮了暖黃的光。阿福從門口跑進來繞著屋子轉了一圈，數了一遍燈盞，又跑回門口蹲著了。
年夜飯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沈凝把燉好的整雞和蒸魚擺在桌子中間，旁邊是切好的臘肉拼盤和一碟清炒的冬筍。碗筷整整齊齊地排了五副。阿福爬上凳子坐好之後先拿起筷子卻沒有夾菜，等沈凝也坐下之後才伸手去夠離他最近的那碟臘肉。小伍坐在他對面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地喝。窗外偶爾傳來一陣遙遠的爆竹聲，悶悶的，像從另一個村子隔著雪地傳過來的。
「過年了。「沈凝端著半碗溫過的黃酒靠在椅背上，聲音跟往年一樣平淡。桌上的燈焰在每個人臉上都投了一層暖光，把冬天的冷空氣擋在了門窗外。
飯後阿福問什麼時候放煙花，沈凝說等餃子消化了。阿福就坐在窗台邊的凳子上看著窗外，像在等著消化完成。窗台上的紅紙鶴在燈影里側身立著。小伍把碗筷收了去洗，水流聲在後廚嘩嘩響了一陣，然後是碗碟歸入架子的輕碰聲。
沈凝坐在櫃檯邊翻了一頁書，翻了一半又合上。外面的夜色被燈籠映得紅通通的，院子裡的雪地被鋪開一塊暖色的光斑。蘿蔔地里的葉子尖從雪面冒出來幾叢深綠色的，在光影交界處微微晃了一下。
阿福從窗台上溜下來走到沈凝面前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餃子消化了。「
沈凝放下書站起來，從櫃檯後面拎出那捆爆竹，又從架子上拿了一根點火的香。阿福跟在她身後往門口走，小伍從後廚出來接過爆竹幫他拿著，三個人一起走到了院子裡。
阿福第一次點火的時候有點手抖，香在引信前面晃了兩下沒碰到。小伍蹲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腕穩了一下，引信滋啦一聲冒出火星，阿福「呀「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爆竹嗖地升起來划過雪地反射的暗光衝進夜空，然後炸開一朵金紅色的花。阿福仰頭看著那朵花從綻放到散落，看完了才把憋著的那口氣呼出來。
第二根、第三根都是阿福自己點的。手穩了之後他點得快了，引信滋啦的聲音和爆竹升空的呼嘯在院子裡一聲接一聲。碎屑從天上落下來掉在雪地上，被燈籠的紅光映成了細碎的金紅色粒子。最後一根是最大的那一根，阿福點著之後退得更遠了一些仰頭看著那朵最亮的金紅花開在天幕上，花瓣似的碎光一層一層地剝落下來，一直落到院子裡的雪地上，星星點點的閃了幾下又暗了。
最後一響徹底消散之後，鎮子重新安靜下來。遠處還有隱隱約約的爆竹聲從別的方向傳過來，隔著田野和房屋模糊成一片。阿福站在院子裡仰頭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新的煙花之後，轉身跑回門檻邊蹲著了。
沈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他跑進來之後伸手把他帽子正了正：「放完了。「阿福「嗯「了一聲，安靜地蹲在門檻上看著外面慢慢沉入夜色中的院落。
小伍把地上的爆竹殼掃攏了倒進牆角。院子裡放完的空爆竹殼散落著，紙屑碎紅一片。他掃完之後把掃帚放回柴房門口，進到屋裡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屋裡的熱氣攏回來包裹住剛從院子裡進來的幾人。
沈凝把桌上冷掉的菜撤了一部分進廚房，剩下的蓋了罩子留著明天。阿福蹲在爐邊烤了一會兒手之後開始打哈欠了。沈凝拍了拍他肩膀說「上去睡吧「，阿福站起來慢吞吞地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明年還要放這麼大的「，沈凝說「行「。他上樓去了。
楚然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窗玻璃上的水汽被屋裡屋外的溫差凝了一層薄霧，他把那一小片擦乾淨了看了一眼外面——院牆、雪地、乾枯的豆角架子、蘿蔔地、遠處的田野和更遠處模糊的山脊線。燈籠的紅光在雪面上鋪開的範圍比去年的時候顯得更加大了，也許是燈籠掛得比往年略高了一些的緣故，也許不是。他放下手，那層薄霧很快又凝了回去，把外面的景色重新模糊了。
沈凝在櫃檯邊把剩下的半碗黃酒慢慢喝完，把空碗擱在桌面。她看了一眼窗外模糊的燈光和雪地，然後又收回視線來看了看桌上那排木刻和窗台上的窗花剪紙，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話太短了，楚然沒有聽清。然後她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收了收，上樓去了。
大堂里只剩下楚然。爐膛里的火還亮著，屋裡的氣溫被炭火維持在一個不冷不熱的溫度。窗台上的紅紙鶴在跳動的余焰里投下緩緩移動的影子。楚然走到櫃檯邊拉開抽屜看了看——鐵盒和銅錢安靜地待在一起，銅錢挨著盒蓋的邊緣，在燈光的末端泛著暗沉的光。他把抽屜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