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秋
八月末的時候阿福在後院摘到了第一朵牽牛花。紫色的，花瓣邊緣微微卷著，從籬笆的竹條之間垂下來，像一隻細長的喇叭。阿福蹲在花前面看了很久，那朵花比他小拳頭還大一圈。他跑進屋喊沈凝出來看的時候嗓門亮得像在報信，沈凝擦了擦手上的麵粉走到後院蹲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看了好一會兒那朵紫花。
「後面還會開更多。「沈凝說。
阿福每天都去後院數花。第二天開了第二朵，第三天開了第三朵，到了九月初的時候籬笆上已經掛了七八朵紫色的牽牛花，藤蔓沿著竹條攀到了齊肩高的位置，在早晨的日光里開得精神抖擻。阿福蹲在籬笆底下給花澆水，小蔥已經收了兩次又新種了一茬，菜地邊緣被他的腳印踩出了一條淺淺的小路。
秋天來了。早晚開始涼下來，中午的熱氣雖然還在但已經不那麼悶了。街上賣柿子的大叔又出攤了，金紅色的柿子堆了滿滿一筐，比去年好像更紅些。沈凝買了六個，放在窗台上等它們慢慢熟。阿福這回記住去年的教訓了，看見柿子放在那兒也沒急著伸手，隔幾天戳一下看軟了沒有。
九月中旬沈凝把後院菜地里的最後一茬青菜收了，小蔥也割了一把，留了幾株做種。籬笆上的牽牛花已經開了好幾十朵了，從下往上層層疊疊地開著，最頂端的藤蔓還在往上探新芽。沈凝站在菜地邊上看了一圈，把收好的菜和蔥裝進籃子裡拎進了廚房。
「入冬之前再種一茬蘿蔔。「她跟楚然說，「蘿蔔過冬不怕。「
楚然幫她把菜地翻了翻，把老根拔了土重新拍松。阿福蹲在籬笆邊把落在地上的乾枯花瓣撿起來放在手心裡攢了一小把，紫色的碎瓣被秋風吹得輕輕滾動。
九月下旬沈凝跟胖大叔商量著把麵攤的棚子加固了一下。胖大叔說他一個人弄不來，沈凝讓楚然去搭了把手，三個人花了一個下午把棚子的四角重新固定了，換了新的篷布。阿福在旁邊遞釘子遞繩子，跑前跑後的。
弄完之後胖大叔煮了一大鍋面請兩人吃，湯頭很濃，面上臥了兩個荷包蛋。胖大叔把碗端上來的時候說「阿福的力氣大了不少「，沈凝說「他去年冬天來的時候筷子都拿不穩「，胖大叔「嗯「了一聲往阿福碗裡又夾了一筷子牛肉。
十月初的一個傍晚，沈凝把櫃檯抽屜里的東西全部拿出來攤在桌上，一樣一樣整理了一遍。青瓷瓶、茶葉、妖域令、西域名單、宗主詔令、關係網圖、煞氣樣本、赤金礦石，還有一些零碎的記錄冊和信封。她把手頭的紙卷和冊子重新綑紮了一下，用細繩系好，按時間順序排成一排。
楚然坐在窗邊看見她在整理那堆東西，放下手裡的劍走過去看了看。沈凝把整理好的物件按類別分了三摞，一摞是九州的資料，一摞是天衍宗的往來文書，一摞是各域的信件和物品。她分完之後看了看桌上的三摞東西，又看了看抽屜里空出來的空間，把三摞收了進去，這回收進去之後抽屜關起來鬆快了些。
「清掉了一些。「她說，「舊記錄冊該扔的扔了，剩下這些留個底。「
她把抽屜關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橘黃轉暗，風裡帶著乾爽的涼意。阿福坐在櫃檯邊刻一隻新的大一點的木頭，邊角料堆了一小堆在腳下。
秋天收柿子的大叔賣得差不多了，街上偶爾還能見到賣橘子的挑著筐經過。沈凝買了幾斤橘子放在窗台上，跟柿子擺在一起。阿福每天去捏一下橘子看軟了沒有，沈凝說你捏橘子它不會變軟，你得剝開吃。阿福剝了一個吃了兩瓣皺了一下鼻子說「酸的「，沈凝自己也剝了一個嘗了嘗，確實是酸的，又放回去了。
十月中的時候天氣涼得更明顯了。早晚出門要加一件外衣，秋風吹過街面的時候把枯葉捲起來打著旋飄。沈凝把夏天的薄被收起來換了厚一些的，又把阿福的冬衣從箱子底翻出來曬了曬。衣服比去年明顯短了一截，袖口吊在手腕上面一截，沈凝比了一下說「明年得重新做了「。
有一天傍晚颳了一陣大風，把街上的落葉吹得滿天都是。阿福在門口追著落葉跑，風大的時候落葉打著旋往天上飛，他跳起來伸手夠，夠了兩三次都沒夠著。沈凝站在門口看著他追，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也沒攏，臉上掛著笑。
楚然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正看見一片大葉子被風吹得從阿福頭頂掠過，小孩追著那片葉子跑出去好幾步，最後葉子落下來他才彎下腰撿起來攥著跑回來，舉給沈凝看：「姐姐這片葉子的梗好長！「
沈凝接過那片葉子看了看，葉柄確實長，比其他的長出一截。她把葉子遞還給阿福：「留著玩。「
阿福把葉子夾進他寫字的本子裡了。那本子胖大叔從舊書攤上買來給他的，封皮磨得毛了邊，但裡面還有厚厚一沓空白頁。阿福不止寫字，也把撿來的樹葉和花瓣夾在紙頁中間壓著，已經夾了好幾張了。最前面的幾頁寫滿了字，從最開始的「春「到最近的「秋「，一行一行排著，字跡從歪扭到工整，差別明顯。
楚然有時候會在阿福寫完字之後翻開那本子看一眼，看看他又寫了什麼新的字。有一天他翻到一頁，上面只寫了一個「等「字，筆畫工整，旁邊的空白處壓著一片干透的紫色牽牛花瓣。
他沒問阿福等什麼，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原處。
十月底的時候沈凝在後院種下了蘿蔔種子。阿福蹲在旁邊看著她把細小的種子一粒一粒按進土裡，蓋了薄薄的土之後澆了水。蘿蔔種子的芽要過好幾天才能冒出來，阿福每天去後院看一圈，蹲著觀察土面有沒有變化，回來匯報的台詞從「還沒出來「到「好像有一點「到「真的出來了「，前後隔了七八天。
蘿蔔芽出來的時候阿福高興地跑進屋拉沈凝出去看，沈凝被他拽著衣袖走到後院看了一眼，蹲下來摸了摸那兩片嫩綠的小葉子，站起來對阿福說：「等冬天長成了就拔出來燉湯。「
阿福站在蘿蔔芽前面搓了搓手指頭，比劃了一下蘿蔔可能長多長。
十一月初的一天清早，楚然推開窗戶的時候看見屋瓦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窗戶推開的時候冷空氣湧進來，干冽冽的，帶著冬天將近的意味。他把窗戶重新關好下樓，沈凝已經在灶台前了，鍋里煮著熱粥，蒸汽把廚房的窗玻璃糊了一層白。
「快入冬了。「沈凝把粥端上桌的時候說了一句。
三個人圍坐在桌邊吃早飯，窗玻璃上的白汽慢慢散了一些，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屋頂。阿福吸溜著熱粥，鼻尖上沾了一點米粒，沈凝伸手給他擦了。
窗台上去年貼的劍形窗花已經褪色褪得幾乎看不清了，只剩一個淡淡的輪廓在紙面上。鎮口的雜貨鋪開始賣紅紙了，沈凝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沒有買，說「等臘月再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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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然吃完早飯去後院看了一眼，菜地里的蘿蔔芽長了兩指高了，牽牛花的藤蔓已經黃了大半，只剩頂端還有幾片綠葉，花早就謝了，藤上的乾枯豆莢在風裡輕輕響著。他蹲在籬笆邊把一根垂下來的枯藤重新繞回竹條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路過門口的時候阿福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寫字，寫的字他自己認識的都寫了一遍，從「春「一直寫到「秋「，最後加了一個「冬「。寫完之後他站起來退了兩步看了看地上那一排字，像在檢查哪個寫得最好。沈凝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在檢查，沒有說話。
楚然從門口跨進去經過沈凝身邊的時候她轉頭看了他一眼，說：「今年的第一場雪應該快來了。「
楚然抬頭看了看天。灰白色的雲層低壓著，風裡確實有了一絲去年冬天那種凜冽的氣息。他跨進門檻回屋的時候想起去年冬天阿福蹲在門口堆雪人、草編小動物被放在爐台邊上烤火、那杯加了蜂蜜的苦茶和沈凝靠在櫃檯邊慢慢喝它的樣子。
那些事隔得不算太遠，但想起來已經像隔了一整個季節。
「後面還會開更多。「沈凝說。
阿福每天都去後院數花。第二天開了第二朵，第三天開了第三朵，到了九月初的時候籬笆上已經掛了七八朵紫色的牽牛花，藤蔓沿著竹條攀到了齊肩高的位置，在早晨的日光里開得精神抖擻。阿福蹲在籬笆底下給花澆水，小蔥已經收了兩次又新種了一茬，菜地邊緣被他的腳印踩出了一條淺淺的小路。
秋天來了。早晚開始涼下來，中午的熱氣雖然還在但已經不那麼悶了。街上賣柿子的大叔又出攤了，金紅色的柿子堆了滿滿一筐，比去年好像更紅些。沈凝買了六個，放在窗台上等它們慢慢熟。阿福這回記住去年的教訓了，看見柿子放在那兒也沒急著伸手，隔幾天戳一下看軟了沒有。
九月中旬沈凝把後院菜地里的最後一茬青菜收了，小蔥也割了一把，留了幾株做種。籬笆上的牽牛花已經開了好幾十朵了，從下往上層層疊疊地開著，最頂端的藤蔓還在往上探新芽。沈凝站在菜地邊上看了一圈，把收好的菜和蔥裝進籃子裡拎進了廚房。
「入冬之前再種一茬蘿蔔。「她跟楚然說，「蘿蔔過冬不怕。「
楚然幫她把菜地翻了翻，把老根拔了土重新拍松。阿福蹲在籬笆邊把落在地上的乾枯花瓣撿起來放在手心裡攢了一小把，紫色的碎瓣被秋風吹得輕輕滾動。
九月下旬沈凝跟胖大叔商量著把麵攤的棚子加固了一下。胖大叔說他一個人弄不來，沈凝讓楚然去搭了把手，三個人花了一個下午把棚子的四角重新固定了，換了新的篷布。阿福在旁邊遞釘子遞繩子，跑前跑後的。
弄完之後胖大叔煮了一大鍋面請兩人吃，湯頭很濃，面上臥了兩個荷包蛋。胖大叔把碗端上來的時候說「阿福的力氣大了不少「，沈凝說「他去年冬天來的時候筷子都拿不穩「，胖大叔「嗯「了一聲往阿福碗裡又夾了一筷子牛肉。
十月初的一個傍晚，沈凝把櫃檯抽屜里的東西全部拿出來攤在桌上，一樣一樣整理了一遍。青瓷瓶、茶葉、妖域令、西域名單、宗主詔令、關係網圖、煞氣樣本、赤金礦石，還有一些零碎的記錄冊和信封。她把手頭的紙卷和冊子重新綑紮了一下，用細繩系好，按時間順序排成一排。
楚然坐在窗邊看見她在整理那堆東西，放下手裡的劍走過去看了看。沈凝把整理好的物件按類別分了三摞，一摞是九州的資料，一摞是天衍宗的往來文書，一摞是各域的信件和物品。她分完之後看了看桌上的三摞東西，又看了看抽屜里空出來的空間，把三摞收了進去，這回收進去之後抽屜關起來鬆快了些。
「清掉了一些。「她說，「舊記錄冊該扔的扔了，剩下這些留個底。「
她把抽屜關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橘黃轉暗，風裡帶著乾爽的涼意。阿福坐在櫃檯邊刻一隻新的大一點的木頭，邊角料堆了一小堆在腳下。
秋天收柿子的大叔賣得差不多了，街上偶爾還能見到賣橘子的挑著筐經過。沈凝買了幾斤橘子放在窗台上，跟柿子擺在一起。阿福每天去捏一下橘子看軟了沒有，沈凝說你捏橘子它不會變軟，你得剝開吃。阿福剝了一個吃了兩瓣皺了一下鼻子說「酸的「，沈凝自己也剝了一個嘗了嘗，確實是酸的，又放回去了。
十月中的時候天氣涼得更明顯了。早晚出門要加一件外衣，秋風吹過街面的時候把枯葉捲起來打著旋飄。沈凝把夏天的薄被收起來換了厚一些的，又把阿福的冬衣從箱子底翻出來曬了曬。衣服比去年明顯短了一截，袖口吊在手腕上面一截，沈凝比了一下說「明年得重新做了「。
有一天傍晚颳了一陣大風，把街上的落葉吹得滿天都是。阿福在門口追著落葉跑，風大的時候落葉打著旋往天上飛，他跳起來伸手夠，夠了兩三次都沒夠著。沈凝站在門口看著他追，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也沒攏，臉上掛著笑。
楚然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正看見一片大葉子被風吹得從阿福頭頂掠過，小孩追著那片葉子跑出去好幾步，最後葉子落下來他才彎下腰撿起來攥著跑回來，舉給沈凝看：「姐姐這片葉子的梗好長！「
沈凝接過那片葉子看了看，葉柄確實長，比其他的長出一截。她把葉子遞還給阿福：「留著玩。「
阿福把葉子夾進他寫字的本子裡了。那本子胖大叔從舊書攤上買來給他的，封皮磨得毛了邊，但裡面還有厚厚一沓空白頁。阿福不止寫字，也把撿來的樹葉和花瓣夾在紙頁中間壓著，已經夾了好幾張了。最前面的幾頁寫滿了字，從最開始的「春「到最近的「秋「，一行一行排著，字跡從歪扭到工整，差別明顯。
楚然有時候會在阿福寫完字之後翻開那本子看一眼，看看他又寫了什麼新的字。有一天他翻到一頁，上面只寫了一個「等「字，筆畫工整，旁邊的空白處壓著一片干透的紫色牽牛花瓣。
他沒問阿福等什麼，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原處。
十月底的時候沈凝在後院種下了蘿蔔種子。阿福蹲在旁邊看著她把細小的種子一粒一粒按進土裡，蓋了薄薄的土之後澆了水。蘿蔔種子的芽要過好幾天才能冒出來，阿福每天去後院看一圈，蹲著觀察土面有沒有變化，回來匯報的台詞從「還沒出來「到「好像有一點「到「真的出來了「，前後隔了七八天。
蘿蔔芽出來的時候阿福高興地跑進屋拉沈凝出去看，沈凝被他拽著衣袖走到後院看了一眼，蹲下來摸了摸那兩片嫩綠的小葉子，站起來對阿福說：「等冬天長成了就拔出來燉湯。「
阿福站在蘿蔔芽前面搓了搓手指頭，比劃了一下蘿蔔可能長多長。
十一月初的一天清早，楚然推開窗戶的時候看見屋瓦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窗戶推開的時候冷空氣湧進來，干冽冽的，帶著冬天將近的意味。他把窗戶重新關好下樓，沈凝已經在灶台前了，鍋里煮著熱粥，蒸汽把廚房的窗玻璃糊了一層白。
「快入冬了。「沈凝把粥端上桌的時候說了一句。
三個人圍坐在桌邊吃早飯，窗玻璃上的白汽慢慢散了一些，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屋頂。阿福吸溜著熱粥，鼻尖上沾了一點米粒，沈凝伸手給他擦了。
窗台上去年貼的劍形窗花已經褪色褪得幾乎看不清了，只剩一個淡淡的輪廓在紙面上。鎮口的雜貨鋪開始賣紅紙了，沈凝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沒有買，說「等臘月再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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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然吃完早飯去後院看了一眼，菜地里的蘿蔔芽長了兩指高了，牽牛花的藤蔓已經黃了大半，只剩頂端還有幾片綠葉，花早就謝了，藤上的乾枯豆莢在風裡輕輕響著。他蹲在籬笆邊把一根垂下來的枯藤重新繞回竹條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路過門口的時候阿福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寫字，寫的字他自己認識的都寫了一遍，從「春「一直寫到「秋「，最後加了一個「冬「。寫完之後他站起來退了兩步看了看地上那一排字，像在檢查哪個寫得最好。沈凝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在檢查，沒有說話。
楚然從門口跨進去經過沈凝身邊的時候她轉頭看了他一眼，說：「今年的第一場雪應該快來了。「
楚然抬頭看了看天。灰白色的雲層低壓著，風裡確實有了一絲去年冬天那種凜冽的氣息。他跨進門檻回屋的時候想起去年冬天阿福蹲在門口堆雪人、草編小動物被放在爐台邊上烤火、那杯加了蜂蜜的苦茶和沈凝靠在櫃檯邊慢慢喝它的樣子。
那些事隔得不算太遠，但想起來已經像隔了一整個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