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夏天很慢
回到青石鎮的時候是下午，胖大叔的麵攤還沒收。阿福坐在馬紮上，手裡刻著一塊新木頭，低著頭很專注的樣子，聽到腳步聲抬頭看見兩人，手裡的木頭和刻刀一放就跑過來了。
「姐姐！「他跑到沈凝面前剎住腳，仰著臉，「我刻了一條魚！這次有鱗片了！「
沈凝蹲下來接過去看了看。木魚確實比上次精細了，魚身上被刀尖劃出細細密密的弧形紋路，一排挨著一排，像鱗片的樣子。雖然有的深有的淺、有的間距不太均勻，但能看出來刻的人很認真地在做這件事。
「鱗片刻得很好。「沈凝把木魚還給他，「下次試試刻眼睛。「
阿福把木魚攥在手心裡點頭說「好「，跟在沈凝身後進了酒館。楚然進門的時候順手把門推開，午後的陽光從門口湧進去在地面上鋪了一大塊亮堂堂的光斑，阿福踩在那塊光斑上蹦了一下，跑去櫃檯邊把新刻的木魚放進了草編隊伍里。
酒館裡的一切跟走之前一樣。楚然檢查了一下窗戶和門閂，確認沒有被動過。沈凝燒了水泡了茶，三個人坐在窗邊喝著茶看街對面的麵攤。胖大叔正在煮麵，熱氣升起來被下午的陽光照得白晃晃的，他雇的那個少年在給客人端碗。
「夏天。「沈凝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眯眼看著窗外，「熱起來了。「
確實熱了。六月的太陽已經有些力道了，曬得街面上的土都泛白。窗外偶爾有一陣風穿堂而過，帶著田野里莊稼的乾燥氣味和一點點花香殘留。蟬鳴從街角的榆樹上響起來，沒完沒了的一長串。
接下來幾天又恢復了往常的節奏。早上沈凝起來做飯，阿福吃飯然後去胖大叔那邊，沈凝和楚然上午去空地或者老林子練一陣子，中午回來歇著，下午有時候出門有時候不出。天氣越來越熱之後兩個人把練功的時間挪到了清早和傍晚，中午最熱的時候在屋裡待著，沈凝翻帳本或者看書，楚然擦劍或者跟阿福一起刻木頭。
阿福的刀工在一個月里肉眼可見地進步了。從只能刻出圓滾滾的形狀，到能刻出大致輪廓，再到魚身上的鱗片、鳥翅膀上的羽毛紋路。沈凝給他換了一把更趁手的小刻刀，刀尖窄一些，適合雕細節。阿福拿到新刻刀的那天坐在櫃檯邊試了一個下午，刻出了一隻巴掌大的貓，雖然四條腿還是有點不均勻，但臉部的輪廓已經能讓人一眼看出來是貓了。
「像你。「沈凝看了一眼說。
阿福抬頭問「哪裡像「，沈凝想了一會兒說「神情像「。阿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覺得神情這種東西看不出來，但他還是高興地把貓放在了兔子旁邊。
楚然有時候也會拿阿福剩下的邊角料刻兩刀，刻出來的東西比他想像中差很多，歪歪扭扭的，後來乾脆不刻了專心擦劍。阿福每次刻完新作品都要舉到楚然面前讓他看，楚然會認真看幾秒然後評價，「這個翅膀的弧度對了「「腳的間距比上次好「或者「下次試個大的「。
七月中旬的時候沈凝在後院菜地的籬笆邊上種了幾株牽牛花。種子是從鎮上賣花的老太太那兒買的，沈凝挖了幾個小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了土，澆了水。阿福每天跟在小蔥一樣去視察牽牛花的動靜，過了幾天土面裂開露出兩片圓圓的子葉，他跑進屋拉沈凝出來看。
「開了。「沈凝蹲在土坑旁邊摸了摸子葉，「等它爬藤。「
牽牛花長得快，半個月後已經爬了小半截籬笆，綠油油的藤蔓卷著竹條往上纏，細長的鬚鬚在風裡輕輕晃。阿福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跑後院看牽牛花有沒有多爬一段，回來給沈凝匯報進度。
天氣熱得最厲害的那幾天，沈凝把練功停了。三個人窩在酒館裡，門窗半掩著，連風都是熱的。阿福趴在櫃檯上的涼蓆上刻木頭，刻兩刀擦一把汗。沈凝把西瓜泡在井水裡冰過切了，三個人坐在風扇底下吃。楚然吃西瓜的方式很規矩，一塊一塊切著吃；阿福啃得滿臉都是汁，沈凝也不管他，等他啃完了拿布巾給他擦臉。
有一天午後蟬鳴得最凶的時候，楚然坐在窗邊，看見街上的人明顯少了很多，連胖大叔的麵攤都移到了門口的樹蔭底下。天很藍很高，雲絲掛著半天不動。他端著涼茶靠著窗框坐了大半個下午，沒做什麼，就是看著太陽從偏東慢慢挪到當頂再偏西。
傍晚涼快了阿福才跑出去放風，蹲在門口的地上用樹枝寫字。沈凝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看他寫，不時出聲「撇短了「「這個鉤收得好「。晚霞上來的時候胖大叔收了攤經過門口，跟沈凝打招呼說明天要歇一天，去鄰鎮走親戚。沈凝應了說「去吧「，胖大叔擺擺手走了。
晚飯後沈凝跟楚然坐在門口納涼。阿福蹲在台階下面研究一隻路過的蝸牛，用樹枝尖輕輕碰它的觸角，蝸牛縮回去等了一會兒又伸出來。阿福蹲在那兒看了很久，直到蝸牛爬到了台階邊的草叢裡才站起來。
「夏天。「沈凝靠在門框上說，語氣跟上次一樣，輕描淡寫的。
楚然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小矮桌，桌上放著半壺涼茶。天黑得比春天晚了一些，天邊還有淡紫色的餘光沒散盡。田野里的青蛙叫起來了，遠處有幾聲犬吠，更遠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吹笛子，調子斷斷續續的。
阿福跑回來爬上另一把椅子坐著，手裡攥著一片隨手撿的草葉子在搓。他搓了一會兒把草葉子搓成一團放在桌上，又開始搓下一片。沈凝伸手把他手裡的草葉子拿過來看了看，說「別搓了手髒「，然後把茶壺往他那邊推了推，「渴了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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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放下草葉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茶。楚然靠著椅背抬頭看天上漸漸露出來的第一顆星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亮亮的。他看著那顆星慢慢從一顆變成兩顆三顆，越來越多，像有人拿一把細細的銀針在天幕上扎了密密的小孔，光從孔後面漏出來。
「師兄。「阿福忽然喊了他一聲。
楚然偏頭看他：「嗯？「
「明天還練功嗎？「
「早上練，熱了就不練了。「
阿福想了想：「那早上我也去。「
楚然看了沈凝一眼，沈凝端著茶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楚然轉回來說：「好。你去坐旁邊看著。「
阿福點了點頭，又低頭去玩那片草葉子了。
楚然重新把目光投向夜空。星星越來越多，把深藍色的天幕填得密密的。夜風比白天涼快了許多，從田野里吹過來裹著青草和泥土的潮潤氣息，把蟬鳴吹散了一些，青蛙的叫聲還在，高低錯落的。他靠著椅背坐著沒有急著進屋，沈凝也沒有，阿福搬著小凳子坐在兩人中間，手裡的草葉子搓得細細碎碎的灑了一小堆在腳邊。
天徹底黑了。街對面的住戶窗口亮起一盞燈，隔了一會兒又一盞，稀稀落落的暖光在夜色里散開。酒館門口的燈籠也點上了，沈凝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身去點的，紅彤彤的光把門口一小片地照得清晰，楚然低頭看見自己鞋面上沾了一點干泥巴，大概是下午去菜地那邊看牽牛花的時候蹭上的。
他彎腰把泥巴拍了拍掉。沈凝重新坐回椅子上，三個人在燈籠的紅光里又坐了一會兒，直到阿福靠在椅背上開始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往下歪。沈凝站起來把他拎起來夾在胳膊下面帶進屋了。楚然把椅子收進門裡，又把沈凝那把也收了，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燈籠，然後關上了門插好門閂。
後廚傳來沈凝上樓的腳步聲，隔壁阿福房間的門開合了一下就安靜了。楚然經過沈凝房間門口的時候燈還亮著，她大概在收拾東西。他在自己房間門口站了一下，窗外的蛙鳴透過窗紙傳進來，細碎而綿長，像一整片田野在夜風裡輕輕呼吸。他關上門躺了下來。
「姐姐！「他跑到沈凝面前剎住腳，仰著臉，「我刻了一條魚！這次有鱗片了！「
沈凝蹲下來接過去看了看。木魚確實比上次精細了，魚身上被刀尖劃出細細密密的弧形紋路，一排挨著一排，像鱗片的樣子。雖然有的深有的淺、有的間距不太均勻，但能看出來刻的人很認真地在做這件事。
「鱗片刻得很好。「沈凝把木魚還給他，「下次試試刻眼睛。「
阿福把木魚攥在手心裡點頭說「好「，跟在沈凝身後進了酒館。楚然進門的時候順手把門推開，午後的陽光從門口湧進去在地面上鋪了一大塊亮堂堂的光斑，阿福踩在那塊光斑上蹦了一下，跑去櫃檯邊把新刻的木魚放進了草編隊伍里。
酒館裡的一切跟走之前一樣。楚然檢查了一下窗戶和門閂，確認沒有被動過。沈凝燒了水泡了茶，三個人坐在窗邊喝著茶看街對面的麵攤。胖大叔正在煮麵，熱氣升起來被下午的陽光照得白晃晃的，他雇的那個少年在給客人端碗。
「夏天。「沈凝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眯眼看著窗外，「熱起來了。「
確實熱了。六月的太陽已經有些力道了，曬得街面上的土都泛白。窗外偶爾有一陣風穿堂而過，帶著田野里莊稼的乾燥氣味和一點點花香殘留。蟬鳴從街角的榆樹上響起來，沒完沒了的一長串。
接下來幾天又恢復了往常的節奏。早上沈凝起來做飯，阿福吃飯然後去胖大叔那邊，沈凝和楚然上午去空地或者老林子練一陣子，中午回來歇著，下午有時候出門有時候不出。天氣越來越熱之後兩個人把練功的時間挪到了清早和傍晚，中午最熱的時候在屋裡待著，沈凝翻帳本或者看書，楚然擦劍或者跟阿福一起刻木頭。
阿福的刀工在一個月里肉眼可見地進步了。從只能刻出圓滾滾的形狀，到能刻出大致輪廓，再到魚身上的鱗片、鳥翅膀上的羽毛紋路。沈凝給他換了一把更趁手的小刻刀，刀尖窄一些，適合雕細節。阿福拿到新刻刀的那天坐在櫃檯邊試了一個下午，刻出了一隻巴掌大的貓，雖然四條腿還是有點不均勻，但臉部的輪廓已經能讓人一眼看出來是貓了。
「像你。「沈凝看了一眼說。
阿福抬頭問「哪裡像「，沈凝想了一會兒說「神情像「。阿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覺得神情這種東西看不出來，但他還是高興地把貓放在了兔子旁邊。
楚然有時候也會拿阿福剩下的邊角料刻兩刀，刻出來的東西比他想像中差很多，歪歪扭扭的，後來乾脆不刻了專心擦劍。阿福每次刻完新作品都要舉到楚然面前讓他看，楚然會認真看幾秒然後評價，「這個翅膀的弧度對了「「腳的間距比上次好「或者「下次試個大的「。
七月中旬的時候沈凝在後院菜地的籬笆邊上種了幾株牽牛花。種子是從鎮上賣花的老太太那兒買的，沈凝挖了幾個小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了土，澆了水。阿福每天跟在小蔥一樣去視察牽牛花的動靜，過了幾天土面裂開露出兩片圓圓的子葉，他跑進屋拉沈凝出來看。
「開了。「沈凝蹲在土坑旁邊摸了摸子葉，「等它爬藤。「
牽牛花長得快，半個月後已經爬了小半截籬笆，綠油油的藤蔓卷著竹條往上纏，細長的鬚鬚在風裡輕輕晃。阿福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跑後院看牽牛花有沒有多爬一段，回來給沈凝匯報進度。
天氣熱得最厲害的那幾天，沈凝把練功停了。三個人窩在酒館裡，門窗半掩著，連風都是熱的。阿福趴在櫃檯上的涼蓆上刻木頭，刻兩刀擦一把汗。沈凝把西瓜泡在井水裡冰過切了，三個人坐在風扇底下吃。楚然吃西瓜的方式很規矩，一塊一塊切著吃；阿福啃得滿臉都是汁，沈凝也不管他，等他啃完了拿布巾給他擦臉。
有一天午後蟬鳴得最凶的時候，楚然坐在窗邊，看見街上的人明顯少了很多，連胖大叔的麵攤都移到了門口的樹蔭底下。天很藍很高，雲絲掛著半天不動。他端著涼茶靠著窗框坐了大半個下午，沒做什麼，就是看著太陽從偏東慢慢挪到當頂再偏西。
傍晚涼快了阿福才跑出去放風，蹲在門口的地上用樹枝寫字。沈凝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看他寫，不時出聲「撇短了「「這個鉤收得好「。晚霞上來的時候胖大叔收了攤經過門口，跟沈凝打招呼說明天要歇一天，去鄰鎮走親戚。沈凝應了說「去吧「，胖大叔擺擺手走了。
晚飯後沈凝跟楚然坐在門口納涼。阿福蹲在台階下面研究一隻路過的蝸牛，用樹枝尖輕輕碰它的觸角，蝸牛縮回去等了一會兒又伸出來。阿福蹲在那兒看了很久，直到蝸牛爬到了台階邊的草叢裡才站起來。
「夏天。「沈凝靠在門框上說，語氣跟上次一樣，輕描淡寫的。
楚然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小矮桌，桌上放著半壺涼茶。天黑得比春天晚了一些，天邊還有淡紫色的餘光沒散盡。田野里的青蛙叫起來了，遠處有幾聲犬吠，更遠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吹笛子，調子斷斷續續的。
阿福跑回來爬上另一把椅子坐著，手裡攥著一片隨手撿的草葉子在搓。他搓了一會兒把草葉子搓成一團放在桌上，又開始搓下一片。沈凝伸手把他手裡的草葉子拿過來看了看，說「別搓了手髒「，然後把茶壺往他那邊推了推，「渴了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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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放下草葉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茶。楚然靠著椅背抬頭看天上漸漸露出來的第一顆星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亮亮的。他看著那顆星慢慢從一顆變成兩顆三顆，越來越多，像有人拿一把細細的銀針在天幕上扎了密密的小孔，光從孔後面漏出來。
「師兄。「阿福忽然喊了他一聲。
楚然偏頭看他：「嗯？「
「明天還練功嗎？「
「早上練，熱了就不練了。「
阿福想了想：「那早上我也去。「
楚然看了沈凝一眼，沈凝端著茶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楚然轉回來說：「好。你去坐旁邊看著。「
阿福點了點頭，又低頭去玩那片草葉子了。
楚然重新把目光投向夜空。星星越來越多，把深藍色的天幕填得密密的。夜風比白天涼快了許多，從田野里吹過來裹著青草和泥土的潮潤氣息，把蟬鳴吹散了一些，青蛙的叫聲還在，高低錯落的。他靠著椅背坐著沒有急著進屋，沈凝也沒有，阿福搬著小凳子坐在兩人中間，手裡的草葉子搓得細細碎碎的灑了一小堆在腳邊。
天徹底黑了。街對面的住戶窗口亮起一盞燈，隔了一會兒又一盞，稀稀落落的暖光在夜色里散開。酒館門口的燈籠也點上了，沈凝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身去點的，紅彤彤的光把門口一小片地照得清晰，楚然低頭看見自己鞋面上沾了一點干泥巴，大概是下午去菜地那邊看牽牛花的時候蹭上的。
他彎腰把泥巴拍了拍掉。沈凝重新坐回椅子上，三個人在燈籠的紅光里又坐了一會兒，直到阿福靠在椅背上開始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往下歪。沈凝站起來把他拎起來夾在胳膊下面帶進屋了。楚然把椅子收進門裡，又把沈凝那把也收了，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燈籠，然後關上了門插好門閂。
後廚傳來沈凝上樓的腳步聲，隔壁阿福房間的門開合了一下就安靜了。楚然經過沈凝房間門口的時候燈還亮著，她大概在收拾東西。他在自己房間門口站了一下，窗外的蛙鳴透過窗紙傳進來，細碎而綿長，像一整片田野在夜風裡輕輕呼吸。他關上門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