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來信
信是五月中旬到的。一封從南疆來，一封從北海來，一前一後差了三天，都是托走貨的商隊捎過來的。
南疆那封是陳姐寫的，紙短，字跡跟她留的青瓷瓶里那張紙片差不多工整。信上說她今年春茶收成好，多炒了一批，過陣子托人帶一包過來。末尾加了一句「山上的杜鵑開了滿坡，凝姐有空來看「。
沈凝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抽屜，跟青瓷瓶放在一起。
北海那封是龍太子寫的。紙厚實一些，用了帶暗紋的信箋，字跡圓滾滾的，跟他說話的風格一樣。信上先是寒暄了幾句「最近水暖了魚肥了「，然後提到一件正事——說他在北海深處巡邏的時候發現了一處舊陣法的殘跡，看起來不是天衍宗的手筆，年代更久遠，像是上古時期留下的。他不太確定是什麼，拍了塊陣眼碎石的留影石一併捎過來了。
沈凝把留影石放在桌上催動靈力，空中浮現出一塊暗青色的碎石影像，表面刻著一段斷斷續續的紋路，線條古拙，跟九州現在通行的符陣布局完全不同。楚然湊近了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些紋路的走向似曾相識——線條的拐彎方式、結點的排布習慣，像是他在九玄峰上某個地方見過類似的東西。
「三尊的陣法圖譜里好像有這種風格。「楚然說。
沈凝把留影石收好：「下次回山上問問三尊。「
第三封信來的時候是個下雨天。商隊的人從馬上遞下一個普通牛皮紙信封，封口沒有印章也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句「青石鎮清月酒館收「。沈凝接過來的時候掂了掂，不厚。
她拆開信紙展開看了兩行，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看完之後把信紙翻了個面確認背面沒有字，然後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誰來的？「楚然問。
沈凝把信封遞給他。楚然接過來抽出來看了——字跡端正克制，沒有署名，但那個變體的「衍「字印章他認得。信的內容很短，只有三行：
「外域暗樁已撤九成。殘餘庫存地點附後，汝等自行處置。本宗內務已清，無需再顧。前事兩清，各不相擾。「
底下附了一小串地址，寫的都是各域殘餘天衍宗物資的藏匿點——魔域一處，鬼域一處，南疆兩處，西域一處。楚然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還給沈凝：「他真把暗樁撤了。「
沈凝把信收進抽屜：「九成。剩一成他說了地點，讓咱們自己去清。這算是把最後那點尾巴也交出來了。「
她把抽屜關上，頓了頓又說：「天衍宗的事到這兒算是全了。他撤了網，咱們不用再盯著了。「
雨還在下，打在屋檐上沙沙的響，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酒館裡的光線比平時暗一些，沈凝把燈點上，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雨簾。
「那幾處殘餘地點怎麼處理？「楚然問。
沈凝想了想：「等雨停。挨個跑一趟，把東西該毀的毀該封的封。「她轉回身來靠在窗框邊，「最後一趟了。跑完這些，九州的網就真清乾淨了。「
雨下了兩天。第三天放晴的時候地面還是濕的，但太陽出來了，把路上的積水照得亮晃晃的。沈凝把阿福託付給胖大叔，帶著楚然出門了。第一站是南疆那兩處，離得近，當天去當天回。兩個藏匿點都在偏僻的山坳里，東西不多，幾箱沒來得及運走的蠱蟲材料和一摞舊帳冊。沈凝把材料銷毀了，帳冊收走，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往回趕。
第二站鬼域那處，趕了大半天的路。地點在鬼域外沿一處廢棄的哨塔底下，挖出來的東西比南疆多一些——幾捆封好的文書和一小箱不知道什麼用途的器皿。沈凝翻了翻文書的內容，大多是舊調度記錄，沒什麼新東西。她把文書燒了，器皿查看了一下確認不是危險物品之後打碎處理了。
第三站西域那處，在之前去過的那片採石場附近的山洞裡。地方藏得很隱蔽，洞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兩人清理進去之後發現是一批沒來得及撤走的物資，幾箱礦石和兩捆捲軸。沈凝打開捲軸看了看，是西域本地門派的一些舊往來信件的抄本，留了也沒有什麼用處，一併處理了。礦石她看了看成色，挑了幾塊成色好的收起來說「帶回去給五尊看看「。
最後一站是魔域那處。在魔域邊境一條乾涸的河床底下，藏在一個早就廢棄的地穴里。東西是最少的，只有一隻鐵箱子，打開之后里面是一份煞氣本源的封存樣本和幾頁手寫的分析記錄。沈凝把樣本收走了，分析記錄看了一遍之後也收了。
回程的路上沈凝把收走的資料整理了一下。煞氣本源樣本回去交給二尊處理，礦石留給五尊看，幾份記錄她打算自己留著歸檔。整理完之後她靠在路邊的樹幹上歇了一會兒，手裡的東西已經全收進包袱里了。
「跑完了。「她說。語氣平平的，像跑完一段長路之後終於停下來喘口氣的那種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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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然在她旁邊站著，把最後一箱銷毀完畢的鐵箱子踢回了地穴深處。六月的風吹過來暖烘烘的，路邊的野花在風裡搖了搖。
兩人歇了一會兒繼續趕路。回青石鎮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傍晚了，阿福蹲在酒館門口刻木頭，看見他們回來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木屑跑過去。
沈凝彎腰把他拎起來夾在胳膊底下進了屋。阿福問「姐姐吃飯了沒有「，沈凝說「還沒有「，阿福說「大叔留了飯在灶台上溫著「。沈凝去灶台看了一眼，果然有一碗扣著蓋的紅燒肉和一碟炒青菜，胖大叔的手藝。
晚飯的時候楚然把從西域帶回來的那幾塊礦石放在桌面上看。礦石是暗紅色的，表面有細密的銀色紋理，在燈光下微微反光。楚然看了半天沒看出來是什麼礦種，但五尊應該認得。
沈凝也湊過來看了看，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塊的表面：「硬。比普通鐵礦石重。西域那邊礦脈產的東西。「她把礦石推回去，「等有空回山上帶給五尊看看，她肯定認得。「
楚然把礦石用布包好了收進包袱里。
吃完飯阿福早早睡了。沈凝在櫃檯邊把這次收走的資料重新歸類整理了一遍，放進了抽屜里。抽屜已經快滿了——青瓷瓶、茶葉、妖域令、西域名單、宗主詔令、關係網圖、新收的煞氣樣本和礦石——樣樣東西井井有條地排在裡面，關上的時候要稍微壓一下才能合攏。
沈凝看了看抽屜的厚度：「該換個大的了。「
楚然靠著櫃檯邊站著，燈焰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牆上。窗外夜色安靜，夏天的蟲鳴比春天響了，一聲一聲從田野里傳過來，把夜撐得滿滿的。
「後天回趟山上吧。「沈凝把抽屜關好，「把礦石帶給五尊看看，順便找三尊問問龍太子那塊碎石的事。「
「好。「
沈凝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上樓之前回頭看了楚然一眼：「早點睡。「楚然點了點頭。大堂的燈吹熄了之後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夏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暖意，不像冬天的風那麼涼。
他上樓去的時候經過阿福的房間，門縫底下沒有光，小孩已經睡熟了。經過沈凝房間的時候她的燈還亮著，大概在整理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也滅了。
九玄峰頂的院子裡，九位師尊正圍坐在老槐樹下喝茶。夏天槐樹長滿了新葉，把月光篩成碎碎的銀片灑在石桌周圍。
大師尊端著茶杯「嗯「了一聲。二尊說「兩個孩子快回來了吧「，三尊捋了捋鬍子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說「後天到「。四尊哼了一聲說「礦石拿回來我看看「，五尊淡淡說了句「那是西域赤金礦，我三年前就認得了「。六尊大笑說「你隔著水鏡看那麼清楚「，七尊嗑著瓜子說「五尊的眼睛你又不是不知道「。八尊從地底下冒了半個腦袋說了句「那個碎石的紋路我好像在哪見過「，九尊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等他們回來再說吧「。
夜風從山上吹過去，把老槐樹的新葉子吹得沙沙響。
南疆那封是陳姐寫的，紙短，字跡跟她留的青瓷瓶里那張紙片差不多工整。信上說她今年春茶收成好，多炒了一批，過陣子托人帶一包過來。末尾加了一句「山上的杜鵑開了滿坡，凝姐有空來看「。
沈凝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抽屜，跟青瓷瓶放在一起。
北海那封是龍太子寫的。紙厚實一些，用了帶暗紋的信箋，字跡圓滾滾的，跟他說話的風格一樣。信上先是寒暄了幾句「最近水暖了魚肥了「，然後提到一件正事——說他在北海深處巡邏的時候發現了一處舊陣法的殘跡，看起來不是天衍宗的手筆，年代更久遠，像是上古時期留下的。他不太確定是什麼，拍了塊陣眼碎石的留影石一併捎過來了。
沈凝把留影石放在桌上催動靈力，空中浮現出一塊暗青色的碎石影像，表面刻著一段斷斷續續的紋路，線條古拙，跟九州現在通行的符陣布局完全不同。楚然湊近了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些紋路的走向似曾相識——線條的拐彎方式、結點的排布習慣，像是他在九玄峰上某個地方見過類似的東西。
「三尊的陣法圖譜里好像有這種風格。「楚然說。
沈凝把留影石收好：「下次回山上問問三尊。「
第三封信來的時候是個下雨天。商隊的人從馬上遞下一個普通牛皮紙信封，封口沒有印章也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句「青石鎮清月酒館收「。沈凝接過來的時候掂了掂，不厚。
她拆開信紙展開看了兩行，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看完之後把信紙翻了個面確認背面沒有字，然後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誰來的？「楚然問。
沈凝把信封遞給他。楚然接過來抽出來看了——字跡端正克制，沒有署名，但那個變體的「衍「字印章他認得。信的內容很短，只有三行：
「外域暗樁已撤九成。殘餘庫存地點附後，汝等自行處置。本宗內務已清，無需再顧。前事兩清，各不相擾。「
底下附了一小串地址，寫的都是各域殘餘天衍宗物資的藏匿點——魔域一處，鬼域一處，南疆兩處，西域一處。楚然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還給沈凝：「他真把暗樁撤了。「
沈凝把信收進抽屜：「九成。剩一成他說了地點，讓咱們自己去清。這算是把最後那點尾巴也交出來了。「
她把抽屜關上，頓了頓又說：「天衍宗的事到這兒算是全了。他撤了網，咱們不用再盯著了。「
雨還在下，打在屋檐上沙沙的響，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酒館裡的光線比平時暗一些，沈凝把燈點上，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雨簾。
「那幾處殘餘地點怎麼處理？「楚然問。
沈凝想了想：「等雨停。挨個跑一趟，把東西該毀的毀該封的封。「她轉回身來靠在窗框邊，「最後一趟了。跑完這些，九州的網就真清乾淨了。「
雨下了兩天。第三天放晴的時候地面還是濕的，但太陽出來了，把路上的積水照得亮晃晃的。沈凝把阿福託付給胖大叔，帶著楚然出門了。第一站是南疆那兩處，離得近，當天去當天回。兩個藏匿點都在偏僻的山坳里，東西不多，幾箱沒來得及運走的蠱蟲材料和一摞舊帳冊。沈凝把材料銷毀了，帳冊收走，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往回趕。
第二站鬼域那處，趕了大半天的路。地點在鬼域外沿一處廢棄的哨塔底下，挖出來的東西比南疆多一些——幾捆封好的文書和一小箱不知道什麼用途的器皿。沈凝翻了翻文書的內容，大多是舊調度記錄，沒什麼新東西。她把文書燒了，器皿查看了一下確認不是危險物品之後打碎處理了。
第三站西域那處，在之前去過的那片採石場附近的山洞裡。地方藏得很隱蔽，洞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兩人清理進去之後發現是一批沒來得及撤走的物資，幾箱礦石和兩捆捲軸。沈凝打開捲軸看了看，是西域本地門派的一些舊往來信件的抄本，留了也沒有什麼用處，一併處理了。礦石她看了看成色，挑了幾塊成色好的收起來說「帶回去給五尊看看「。
最後一站是魔域那處。在魔域邊境一條乾涸的河床底下，藏在一個早就廢棄的地穴里。東西是最少的，只有一隻鐵箱子，打開之后里面是一份煞氣本源的封存樣本和幾頁手寫的分析記錄。沈凝把樣本收走了，分析記錄看了一遍之後也收了。
回程的路上沈凝把收走的資料整理了一下。煞氣本源樣本回去交給二尊處理，礦石留給五尊看，幾份記錄她打算自己留著歸檔。整理完之後她靠在路邊的樹幹上歇了一會兒，手裡的東西已經全收進包袱里了。
「跑完了。「她說。語氣平平的，像跑完一段長路之後終於停下來喘口氣的那種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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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彎腰把他拎起來夾在胳膊底下進了屋。阿福問「姐姐吃飯了沒有「，沈凝說「還沒有「，阿福說「大叔留了飯在灶台上溫著「。沈凝去灶台看了一眼，果然有一碗扣著蓋的紅燒肉和一碟炒青菜，胖大叔的手藝。
晚飯的時候楚然把從西域帶回來的那幾塊礦石放在桌面上看。礦石是暗紅色的，表面有細密的銀色紋理，在燈光下微微反光。楚然看了半天沒看出來是什麼礦種，但五尊應該認得。
沈凝也湊過來看了看，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塊的表面：「硬。比普通鐵礦石重。西域那邊礦脈產的東西。「她把礦石推回去，「等有空回山上帶給五尊看看，她肯定認得。「
楚然把礦石用布包好了收進包袱里。
吃完飯阿福早早睡了。沈凝在櫃檯邊把這次收走的資料重新歸類整理了一遍，放進了抽屜里。抽屜已經快滿了——青瓷瓶、茶葉、妖域令、西域名單、宗主詔令、關係網圖、新收的煞氣樣本和礦石——樣樣東西井井有條地排在裡面，關上的時候要稍微壓一下才能合攏。
沈凝看了看抽屜的厚度：「該換個大的了。「
楚然靠著櫃檯邊站著，燈焰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牆上。窗外夜色安靜，夏天的蟲鳴比春天響了，一聲一聲從田野里傳過來，把夜撐得滿滿的。
「後天回趟山上吧。「沈凝把抽屜關好，「把礦石帶給五尊看看，順便找三尊問問龍太子那塊碎石的事。「
「好。「
沈凝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上樓之前回頭看了楚然一眼：「早點睡。「楚然點了點頭。大堂的燈吹熄了之後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夏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暖意，不像冬天的風那麼涼。
他上樓去的時候經過阿福的房間，門縫底下沒有光，小孩已經睡熟了。經過沈凝房間的時候她的燈還亮著，大概在整理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也滅了。
九玄峰頂的院子裡，九位師尊正圍坐在老槐樹下喝茶。夏天槐樹長滿了新葉，把月光篩成碎碎的銀片灑在石桌周圍。
大師尊端著茶杯「嗯「了一聲。二尊說「兩個孩子快回來了吧「，三尊捋了捋鬍子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說「後天到「。四尊哼了一聲說「礦石拿回來我看看「，五尊淡淡說了句「那是西域赤金礦，我三年前就認得了「。六尊大笑說「你隔著水鏡看那麼清楚「，七尊嗑著瓜子說「五尊的眼睛你又不是不知道「。八尊從地底下冒了半個腦袋說了句「那個碎石的紋路我好像在哪見過「，九尊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等他們回來再說吧「。
夜風從山上吹過去，把老槐樹的新葉子吹得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