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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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深的時候沈凝在後院開了塊菜地。只有巴掌大一塊,翻了兩遍土,撒了青菜和小蔥的種子。阿福蹲在菜地邊上幫忙澆水,澆多了把土衝出一道溝,沈凝拿小鏟子把溝填平了,又用竹條在旁邊插了一圈矮籬笆。

  「等一個月就能吃了。「沈凝拍了拍手上的泥,對阿福說,「你每天來看看它長了沒有。「

  阿福每天早飯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後院蹲在籬笆邊上觀察菜地。第三天他跑進來喊「發芽了「,沈凝出去看的時候土面上果然冒出兩片米粒大的綠芽,她回頭對阿福說「小蔥先出來的「,阿福蹲在那兒守了好一會兒才進屋。

  楚然有時候在門口練劍,沈凝在院子裡翻土種菜,阿福在旁邊來回跑著遞工具。有一回沈凝讓阿福幫忙拿水壺,他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摔了個跟頭,爬起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水壺沒撒。沈凝蹲下來看了看他膝蓋,褲子沒破也沒磕出血,拍了拍他的腦袋說「跑慢點「。

  天氣一天天暖起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麵攤的生意比以前好,胖大叔一個人忙不過來,雇了個半大少年幫忙端碗收桌。沈凝的酒館生意也漸漸上來了,傍晚的時候會有幾個鎮上的熟客過來打壺酒坐著聊一陣,沈凝在櫃檯後面擦杯子聽他們說話,偶爾插一兩句。

  其中一個熟客是個姓張的老頭,以前走南闖北賣過藥材,話多,每次來都要講一段當年在外面的見聞。有一回他講起南疆的茶山,說那邊的茶農採茶的時候會唱一種調子,山這頭唱一句山那頭接一句,隔著一整片山谷也能聽見。沈凝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擦,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楚然注意到她後來泡茶的時候會把陳姐那包春茶拿出來,給自己倒一杯慢慢喝。喝完了再把茶包封好放回去。

  四月底的時候阿福那排草編小動物換了新的一批。春天的新草葉更柔韌,他編出來的東西比以前結實了不少。沈凝把他編的一隻草兔子系了一根紅繩掛在櫃檯邊的鉤子上,說「這是你編得最好的一隻「,阿福每天路過都要抬頭看一眼。

  有天傍晚阿福從胖大叔那兒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小塊木頭和一把小刻刀。胖大叔給他的,說閒了可以學著刻東西玩。阿福坐在櫃檯邊試了試,木頭太硬刻不動,沈凝看見了把他的刀接過去在旁邊磨了幾遍刃口再遞迴來,這回好使了。他低頭刻了半天,刻出來的東西看不出是什麼,但上面的刀痕細密整齊了不少。

  楚然有時候坐在窗邊看他刻木頭,沈凝在後廚準備晚飯,刀切案板的篤篤聲和油鍋的滋啦聲混在一起從門帘後面傳出來。窗台上的劍形窗花已經被日光曬褪了顏色,變成一種淡淡的粉紅色,但輪廓還在。

  五月初的時候菜地里的青菜長了一巴掌高了。阿福蹲在旁邊數葉子,數完跑進來說「一共四十七片「,沈凝正在灶台前炒菜頭也不回地說「那明天可以摘一把下麵條了「。第二天早上阿福蹲在菜地里小心地摘了十幾片嫩葉,放在小籃子裡端進來給沈凝看。沈凝接過籃子洗了洗葉子,扔進沸水裡燙了一下撈出來拌了麻油和蒜末,端上桌的時候翠綠翠綠的,阿福夾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說「好吃「。

  沈凝自己也夾了一片,嚼完點了點頭:「土還行。「

  楚然吃了一口,青菜很嫩,帶著淡淡的甜味。三個人就著一碟涼拌青菜和一碗熱粥吃了早飯。吃完之後沈凝把碗收了,阿福又跑後院去給剩下的小蔥澆水了。

  日子就這麼過。太陽升起來落下去,偶爾下雨,阿福蹲在門口看雨簾落在台階上濺起的水花,沈凝在屋裡看帳本,楚然在窗邊擦劍。雨停了街上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清新的泥土氣味,阿福踩著水坑一個個跳過去,沈凝在後面喊「別把鞋弄濕了「,他嘴上應著腳下繼續跳。

  鎮子外面那片林子越來越綠了,樹冠密得透不進多少陽光。楚然偶爾去那裡自己練一會兒,在樹幹之間跳轉騰挪。沈凝有時候陪他去,有時候不去。不去的時候她在酒館門口坐著曬太陽,阿福在旁邊刻木頭或者寫字。偶爾有客人來打酒她進屋招呼一下再出來,椅子還是溫的。

  有一天午後沈凝坐在門口喝茶的時候楚然從林子方向練完功回來,臉上帶著沒擦乾的汗。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各坐各的椅子,中間隔了一張小矮桌,桌上放著沈凝的茶杯和碟子裡的幾顆棗子。

  「今天練得怎麼樣?「沈凝問。

  「還行。最後那棵樹繞的時候快了一點。「

  「快了多少?「

  「大概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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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凝點了點頭:「半息也是進步。「

  楚然從碟子裡拿了一顆棗子咬了一口。棗子很甜,果肉緊實。他嚼著嚼著抬頭看了看街對面,胖大叔的麵攤正在收攤,雇的那個少年在擦桌子。路口的雜貨鋪老闆正在把門口的竹筐往回收。

  阿福從屋裡跑出來,手裡舉著一隻剛刻完的小木魚,木頭還沒打磨光滑,形狀倒是圓滾滾的能看出來是條魚了。他把木魚舉到楚然面前:「師兄看!「

  楚然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比上次那個像多了。這條魚能游。「

  阿福高興地把木魚拿回去跑進屋了,大概是去找沈凝看。過了一會兒楚然聽到屋裡傳出沈凝的聲音:「不錯,這條魚鰭都刻出來了。「然後是阿福說「明天刻個鳥「的童聲和沈凝說「鳥比魚難刻,你先刻個雞蛋「的回應。阿福說「雞蛋不用刻就是圓的「,沈凝說「那你就刻個方的雞蛋「。

  楚然在外面聽見了笑了一下。棗子的核從嘴裡吐出來放進桌上的小碟子裡,靠著椅背繼續看街上的落日。斜陽把整條街照得暖黃,塵埃在光柱里浮動,窗台上的草編小動物們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

  沈凝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阿福跟在她身後又跑後院看菜地去了。楚然坐在椅子上聽見後院的動靜——阿福喊「小蔥又長高了「,沈凝說「再過半個月能割了「。然後是一陣水聲,大概是在澆水。

  街上的光線從黃轉橙再轉灰,賣柿子的大叔收攤回去了,胖大叔的麵攤收拾乾淨了,雜貨鋪的老闆把門板一塊一塊裝上了。楚然站起來把椅子收進門檻里,又把沈凝那把也收了。阿福跑進來的時候褲腳濕了一截,沈凝看了一眼說「你又踩水坑了「,阿福縮了縮脖子。

  楚然關上門點了燈,爐子裡的火已經升起來了,暖烘烘的。阿福被沈凝按在凳子上換了條干褲子,換好之後又跑去找他的木刻和草編了。沈凝在後廚忙晚飯,楚然把桌面的碗碟重新擺了一下,把窗台的草編小動物按順序排了排,把掛著的草兔子扶正了。

  窗外最後一線暮光正在收窄,變成天邊一條細細的橘紅色線。屋裡的燈越來越亮,把大堂的角角落落都照亮了。楚然在窗邊的老位置上坐下來,等沈凝把晚飯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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