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說要一直當那個人,可我的眼睛已經開始看不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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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棄的手鬆了勁。

  白鎮星道:「何棄,他以前不這樣。他雖然左眼是假的,但右眼以前看得清。那天我看得很清楚,他踩到門檻的時候呆了一下,腳抬高了才邁過去。」

  何棄鬆開他的衣領,直起身:「你說這些,是希望我去關心他?」

  「不是。」白鎮星抬頭,目光透過自己散落的額發,「我是想讓你知道,他比你想像中更需要你,但你幫不了他,只有我才能讓他安心。」

  何棄退了一步。

  他想起謝棠衣說的那句話:「我聞不到那股味道了。」

  他以為那是好轉的跡象。

  但他沒有細想,為什麼好轉之後,謝棠衣主動提起的,只有「聞不到」這件事。

  因為謝棠衣看起來比往常鮮活不少,何棄心裡緊繃的弦鬆了一下,就順著那個「好轉」的結論往下走了,沒往深處想。

  更重要的是,他太熟悉謝棠衣的「報喜不報憂」了。這個人疼到骨頭縫裡都不會主動喊痛,只會笑著說「沒事」。

  所以當謝棠衣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我聞不到那股味道了」時,何棄本能地把它歸入了「好消息」那一欄。他甚至有點高興,覺得謝棠衣願意主動分享身體的變化,是一種信任的體現。

  他沒細想的是:一個長期被幻嗅折磨的人,突然說「聞不到了」,未必是症狀消失,也可能是感官正在進一步失靈。

  謝棠衣那時候的嗅覺正在從「聞到不存在的東西」變成「什麼都聞不到」,那是一種更深層的、不可逆的衰減。

  何棄這才慢慢反應過來,謝棠衣那時得語氣里其實沒有喜悅,而是平靜的陳述,像在確認某件他已經猜到的事。

  但當時何棄只聽見了「好轉」那層意思,忽略了謝棠衣眼裡的那層迷茫。

  他轉身往地牢門口走去,走上台階時,看見轉角處有一片衣角閃過。

  那片衣角是白色的。

  何棄快步追上去,到地牢門口時,走廊里空蕩蕩的。

  但門口的地磚上,有一滴極小的水漬。

  他蹲下去,用指腹蹭了一下。沒有干透,是溫的。

  何棄站起來,看著走廊盡頭的方向,沒有追,也沒有喊。他轉身把地牢的門鎖好,然後往寢殿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袍角帶起來的風把廊下的落葉捲起了兩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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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開寢殿的門時,謝棠衣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低著頭喝粥。

  聽見開門聲,他抬了一下眼:「你回來了。」

  「嗯。」何棄走進來,沒有提地牢的事,在謝棠衣對面坐下來,「粥好喝嗎?」

  「還行。」

  「你今天想做什麼?」


  何棄沒有問去哪。

  他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斗篷,抖開披在謝棠衣肩上。「外面有風,多穿點。」

  謝棠衣放下空碗,站起來讓何棄幫他系斗篷的系帶。

  何棄的手指繞過他頸側,系了一個不太緊的結。

  他的指腹擦過謝棠衣消瘦的鎖骨,停頓了一瞬,然後收回手,若無其事地說:「走吧。」

  謝棠衣看了他一眼:「你不好奇我去哪?」

  「你去哪我都跟著。」何棄拉開門的動作停頓,偏過頭看他,「你說去哪就去哪,你不說我就不問。」

  「……去那棵老槐樹底下。」

  何棄眼睫閃了閃:「好。」

  那片衣角,那滴水漬。

  何棄全都知道。

  但他沒有問謝棠衣怎麼去的,聽見了什麼,為什麼沒有直接走出來。

  他只是走在謝棠衣身側,保持著半個身位的距離,微側著身,把風口擋住。

  他們穿過引天教廣場,路過的弟子紛紛側身讓行,目光在謝棠衣身上短暫停留,又迅速移開。

  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言公子今天怎麼穿那麼厚?」

  另一個人回:「何大人把他裹得跟粽子似的,怕他著涼唄。」

  謝棠衣走得很慢,腳踝的舊傷在走久了之後會隱隱發酸,可他沒有停下來。

  何棄也沒有問他要不要歇,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半拍,配合他的節奏。

  到了地方,那棵老槐樹確實很老了。

  樹冠遮了大半條街,樹皮皴裂,地面的根部有一截被雷劈過,燒焦的木紋嵌在青灰色的樹皮里。

  謝棠衣在樹底下站定,仰頭看了看樹冠。

  葉子已經開始掉了,黃褐色的落葉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細碎作響。何棄站在他身後兩步遠,雙手插在袖口裡。

  謝棠衣看了一會兒那棵樹,低頭用鞋尖撥了撥落葉。落葉底下露出半截埋在土裡的青磚,磚面上有模糊的刻痕。

  是謝棠衣之前跳舞時,無聊悄悄刻下的,他和何棄的名字。

  可後來不知為何給忘了。

  「何棄,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他問。

  「天道輪迴,魂魄歸入天地靈流。」

  「那你信人有前世嗎?」

  何棄的表情平穩:「信。我以前在天機閣翻卦的時候見過一些前世的畫面,像泡在水裡的墨跡,看不全,但確實存在。」

  謝棠衣蹲下來,用指尖撥開青磚上的泥土:「那你說,一個人如果前世過得很不好,這輩子會有機會重新活嗎?」

  何棄看著他的動作:「那得看那個人的運氣。」

  「運氣?」

  「嗯。」何棄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捏住他的左手,「要看他這輩子遇到誰。如果遇到的人足夠把他從泥里拽出來,那就能重新活。」

  謝棠衣右手的指尖在青磚表面停住:「那如果……沒有人拽他呢?」

  「我就是那個人。」

  謝棠衣忍不住偏過頭看他。

  何棄蹲在旁邊,一隻手撐在膝蓋上,也在看他,表情從容。

  「棠衣,你昨天跳舞的時候,我眼睛都捨不得眨。你跳到最後一個轉身的時候,衣擺旋起來,你比神仙還好看。我就覺得自己還活著,能遇到你,特別幸福。」

  「我還看見你笑了一下,你跳舞的時候一直沒笑,只有轉圈那一下。那個笑很好看,不是給別人看的,是你自己的。」

  「我覺得你那樣挺好的,你不需要別人拽你,你自己就能站起來。」

  謝棠衣看著他,情緒波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何棄,你是不是什麼都知道了?」

  「差不多。」

  「包括我前世的事?」

  「嗯。」

  「……你不害怕嗎?」

  「我怕什麼?」何棄反問,「我怕你前世過得不好,這輩子重新活的時候還要背著前世的痛苦?棠衣,我心疼你。」

  謝棠衣沒說話。

  何棄站起來,彎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吧,起風了,你該回去吃藥了。」

  「何棄。」

  「嗯?」

  「你剛才說,你就是那個人。」

  「自然。」

  謝棠衣站在原地,風把他的白髮吹起來幾縷,從面頰上拂過去。

  他看著何棄,聲音淡然:「那你能不能一直當那個人?」

  何棄轉過身來,低頭看著謝棠衣,伸手把他被風吹亂的白髮攏到耳後。

  「能。」

  謝棠衣的睫毛抖了幾下。

  何棄的指腹貼著他耳後的皮膚停留:「能。一直能。」

  風從樹冠里穿過去,把剩下的幾片葉子也吹落了。

  謝棠衣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又抬起頭來看何棄,然後往前走了一步,把額頭抵在何棄的肩膀上。

  「我好像有點冷。」他說。

  「回去給你煮薑茶。」

  「多放紅糖。」

  「好。」

  「我想去逛逛集市。」

  「我陪你。」

  何棄沒有抱他,也沒有退開,只是靜靜地待著。

  過了一會兒,謝棠衣自己退開了。

  「走吧。」他緊了緊斗篷,轉身往鎮子的方向走。

  「棠衣,我是不是要得到你的回答了?」何棄跟在他身後半步。

  謝棠衣沒回答,而是牽起何棄的手,拉著他往熱鬧的街區走去。

  一處陰影里。

  「師尊……」

  白鎮星的身影站在遠處的樹後,臉龐有些半透明,他不知站了多久。

  「你們好上了?那我……那星星怎麼辦?我沒有你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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