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姜歸鶴為什麼知道歸墟？
骨城留下的獸皮圖上只寫了「不可聽誓」，十二城兩百年來二十七次探歸墟，也只有一個活著回來的人提到過金色的湖。姜歸鶴卻直接點出了「金色的水」，還專門把聞人燼的名字寫進提醒里。
這顯然不是隨口猜的。
聞人燼從謝停霜肩側抬起眼：「師尊，問嗎？」
謝停霜把密訊收進掌心：「現在問。」
長夜宮的傳訊陣很快亮了起來。問天宗那邊接得比預想中快，姜歸鶴出現時仍在天闕舊庫，桌上堆著百年前聞人燼封骨印相關的卷宗，旁邊還放著那隻裝有斷裂封骨針的舊匣。
她看見兩人一起出現，先問了一句：「十二城令交了？」
聞人燼聽得眉梢一揚：「姜宗主人在問天宗，消息倒已經進了長夜宮。」
「你交王印不是小事，十二城也沒準備瞞。」
「也是。」聞人燼拉開椅子坐下，姿態隨意得很，「那我們也省點時間。姜宗主，你為什麼知道歸墟里的金水？」
謝停霜把密訊展開，放到傳訊陣前。
姜歸鶴看到自己寫的那句話，神情明顯沉了幾分。她沒有敷衍，轉身從舊庫最裡面取出一本黑色薄冊，紙頁發黃，邊緣帶著火灼後的捲曲痕跡。
「問天宗歷代宗主私錄。以前只有繼任宗主才有資格查閱。」
聞人燼看著那本東西，輕輕嘖了一聲：「你們問天宗到底還有多少『只有宗主才能看』的東西？」
姜歸鶴連眼神都懶得給她：「等你哪天做仙門宗主，可以自己數。」
「算了，本尊對這個位置沒興趣。舊檔藏得比魔域還深，坐著累。」
謝停霜沒理會她們這點沒什麼意義的來回，視線已經落在姜歸鶴翻開的舊頁上。
那一頁正中寫著四個字。
金水食誓。
下面還有兩句。
過斷界河，勿聞己聲。若見金水，封道誓，護神台。
聞人燼原本靠著椅背，看完這幾行後坐直了些：「誰寫的？」
「問天宗第十三代宗主沈鶴年，四百多年前的人。」
「她進過歸墟？」
「宗門記錄只寫她到過斷界河東岸。」
聞人燼笑意淡下去，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人在東岸，卻知道金水食誓，也知道該封道誓護神台。她要麼進去過，要麼見過進去的人。」
「我當年查到這本私錄時，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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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歸鶴繼續翻頁，一個名字很快出現在紙面上。
顧玄真。
謝停霜對這個名字已經很熟悉。五百年前青梧谷修士，後來被七宗飛升錄記為「成功登天」，今日那枚本該沉寂數百年的命牌卻自己飛往歸墟，還在斷界河邊刻下了「別來救我」。
「她去過歸墟？」謝停霜問。
「去過。」
姜歸鶴將後面的記載翻給兩人看。顧玄真飛升前三十年曾失蹤十一日，十一日後重新出現在上仙洲，她回來後的第一件事並非返回青梧谷，而是獨自前往問天宗，見了當時的宗主沈鶴年。
兩人的談話沒有完整保存下來，私錄中只有幾句摘抄。
金水中皆為誓。
聽見自己開口，不可應。
最後一句則寫得十分簡單。
我在水裡看見了登天的人。
聞人燼讀到這裡，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她看見了誰？」
姜歸鶴翻到下一頁，那裡只剩一道被撕去後的紙邊。
「後面的內容不在了。」
聞人燼盯著那處缺口看了半晌，最後伸手捏了捏眉心。一路查到現在，斷誓城的帳少頁，鏡淵的舊檔被毀，骨城的封骨記錄有人刮改，連問天宗宗主私錄都能被人撕掉關鍵的一頁。
她忽然覺得，滄溟界前人別的不一定擅長，毀證據這件事倒做得十分統一。
「姜宗主。」聞人燼抬眼，「你們問天宗的紙是不是格外容易少？」
姜歸鶴冷淡道：「你若把撕紙的人找出來，我可以親自謝你。」
「記住這句話。」
「記著。」
謝停霜已經把話題拉回顧玄真身上：「她知道金水有問題，也知道歸墟中能見到所謂登天之人，後來為什麼還是走了九天門？」
「這裡查不到。」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些？」
「很多年前。」
「多早？」
姜歸鶴看向謝停霜，答得也很直接：「你被列入承誓者候選以後。」
聞人燼臉上僅剩的那點輕鬆徹底淡去。
謝停霜倒沒發作，只示意她繼續說。
姜歸鶴把黑冊翻到後面，那裡還寫著五個字。
承誓者不可入。
旁邊另有四字批註。
易驚天門。
看到這裡，很多過去想不通的事情也有了解釋。謝停霜這些年去過的凶地很多，七宗願意讓她鎮妖潮，讓她處理別人不敢接的舊陣和邪祟，卻從未有任何人向她提過歸墟。
從前她只當這裡遠離九州，也和問天宗關係不深。如今看來，歸墟早就被人有意從她能接觸到的範圍里劃掉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歸墟與承誓者有關。」謝停霜問。
「知道有聯繫，但我知道的也只有這本私錄上的內容。九天門裡面有七條誓脈，死人留下的誓會被繼續抽走，這些事我直到最近才知道。」
聞人燼看了她一陣：「你自己進過歸墟嗎？」
「並未。」
「你知道那裡可能有飛升真相，居然一直忍著？」
姜歸鶴的回答很符合她這個人：「十二城派過二十七個人，歸虛境進去都出過問題。我既無噬誓骨，也不是承誓者，貿然進入，未必能比前人多帶出什麼。」
聞人燼想想也覺得說得通。
姜歸鶴做事從來講結果，她認定沒用的事，很少拿命去賭。可也正因為如此，一旦她認定某件事「有必要」，往往就會替別人把決定一起做了。焚脈砂如此，擋聞人燼上山如此，當年催謝停霜飛升也是如此。
謝停霜問她：「那現在為什麼願意把私錄給我？」
姜歸鶴沉默了片刻才道：「因為你一定會去。以前我攔過很多次，最後也沒真正讓事情消失。現在再把這些東西壓著，只會讓你們少一份準備。」
聞人燼聽到這裡，倒是多看了她一眼。
這至少說明姜歸鶴確實在變。
只是變得有些晚。
姜歸鶴又從私錄中抽出一頁拓本：「還有一件事。顧玄真從歸墟回來時，身上真正入骨的大誓只有兩道。三十年以後，她飛升。」
謝停霜已經猜到了答案：「九百九十九？」
「對。飛升前的驗誓記錄，正好九百九十九道。」
長夜宮內的氣氛一下沉了下來。
顧玄真從歸墟活著回來，隨後在三十年中，把自己從兩道大誓變成了九百九十九道誓。最後九天門開啟，她被記進飛升錄，成為所有人口中成功登天的前輩。
如今她留下的命牌卻自己飛回歸墟，還在斷界河邊刻下四個字——
別來救我。
謝停霜將那份私錄拓印收好：「明日進去。」
姜歸鶴皺眉：「你剛看到『承誓者不可入』。」
「正因為看到了，才更要去。」
「停霜。」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句話一出，姜歸鶴看了她很久，最後到底沒再用過去那種替她下決定的語氣，只提醒了一句：「金水食誓。如果遇見，先離開水邊。聞人燼的噬誓骨尤其不能碰。」
聞人燼聞言偏過頭看了謝停霜一眼：「這個不用姜宗主操心，現在有人管。」
謝停霜懶得理她，直接切斷傳訊。
靈光消失後，聞人燼還坐在原處看她。
謝停霜整理完拓印才開口：「看什麼？」
「姜歸鶴說承誓者不可入，顧玄真進去一次，回來後就把自己立到了九百九十九道誓。師尊真一點都不怕？」
「怕有用？」
聞人燼想了想，很誠實地道：「我怕。」
謝停霜終於抬眼。
聞人燼起身走到她面前，語氣倒比剛才開玩笑時認真許多：「我怕歸墟里的東西認你，也怕它拿你最在意的東西騙你。至於我自己，噬誓骨已經封了，真出了問題，你可以照岑九說的辦。」
「打暈你？」
「下手輕些。」
「看情況。」
聞人燼笑了，隨後又往她面前靠了一點：「還有一件事。」
「說。」
「進歸墟以後，如果聽見我的聲音，卻看不見我，師尊怎麼辦？」
謝停霜想起獸皮圖上的警告：「先看尋蹤鈴。」
「鈴也失靈？」
「那就當假的。」
「假的聞人燼呢？」
「砍。」
聞人燼聽得眉梢一揚：「真捨得。」
「假的有什麼捨不得？」
她似乎就在等這句話，身體又靠近了些：「那真的呢？」
謝停霜抬手抵住她下頜，把那張越靠越近的臉撥向一旁：「真的犯事，先打。」
聞人燼被她按著下巴，居然還有心思追問：「打完以後呢？」
「看表現。」
「那就是還有機會。」
謝停霜剛要收手，聞人燼已經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謝停霜看了一眼兩人的手，聞人燼卻沒有立刻放，反倒低聲道：「師尊最近給得有點多。」
「我給你什麼了？」
「給我管，也給我靠近。」
這句話說得太直，謝停霜原本準備抽開的手緩了一瞬。
聞人燼察覺到了。
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卻很難得地沒借這個機會繼續往前，只握了片刻便自己鬆開：「走吧，岑九還在等。」
岑九準備好的封骨環比昨日拿來的那隻更細，三枚封骨針則要直接壓住噬誓骨最活躍的三處靈脈。聞人燼坐下時還很從容，等看清那三根針的長度，神情到底變了一點。
岑九問她：「怕疼？」
聞人燼剛要說話，謝停霜已經在旁邊坐下。
「右手給我。」
聞人燼依言伸過去。
謝停霜扣住她腕骨，拿起第一枚封骨針。針尖碰到靈脈前，她又問了一句：「真疼就說。」
聞人燼看著她，忽然伸出另一隻手：「說了有用？」
「沒用。」
「那師尊把手給我。」
謝停霜看了她一眼。
聞人燼把左手攤在兩人之間，意思十分明顯。
岑九坐在對面，目光從聞人燼臉上移到謝停霜臉上，最後很識趣地低頭整理剩下兩枚針。
謝停霜最終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第一針入骨時，聞人燼的手指立刻收緊。第二針壓進靈脈，她額角已經滲出薄汗，卻只把謝停霜的手握得更緊些。第三枚落下之後，封骨環上的暗紋終於全部亮起，將噬誓骨的氣息壓回骨中。
岑九檢查了一遍：「只能維持一個月。歸墟里的誓力太強，照樣可能把它引出來。真到那個時候，先離開誓源，再不行就把她打暈。」
謝停霜答得很乾脆：「好。」
聞人燼無奈地看她：「師尊答慢一點也行。」
「沒必要。」
岑九收好東西出去了。
聞人燼這才低頭看向兩人仍交握著的手，輕聲提醒：「已經結束了。」
謝停霜也低頭看了一眼。
「那你還不松？」
「剛才是真疼。」
聞人燼說完，拇指輕輕擦過她指節，「再借一會兒。」
謝停霜看著她，這一次沒有把手抽出來。
第二日，兩人到了斷界河。漆黑河水橫在歸墟之前，對岸常年罩著灰白霧氣。聞人燼站在河邊重新檢查了一遍封骨環，謝停霜則將尋蹤鈴和歸墟舊圖都收進袖中。
跨過斷界河以後，歸墟里的霧一下重了許多。
黑水還在身後緩慢流動，河對岸尚能看清山川輪廓，到了這一側，前方只剩碎星嶺灰白的影子。
謝停霜剛走出十幾步，肩側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灼意。燼心契原本牢牢扣在神魂深處，那股牽引從結契起便一直存在，此刻卻淡了不少，連聞人燼所在的位置都變得模糊。
聞人燼顯然也察覺到了，抬手按了按心口，隔著薄霧看向她：「師尊，燼心契好像有些鬆了。」
這顯然不是隨口猜的。
聞人燼從謝停霜肩側抬起眼：「師尊，問嗎？」
謝停霜把密訊收進掌心：「現在問。」
長夜宮的傳訊陣很快亮了起來。問天宗那邊接得比預想中快，姜歸鶴出現時仍在天闕舊庫，桌上堆著百年前聞人燼封骨印相關的卷宗，旁邊還放著那隻裝有斷裂封骨針的舊匣。
她看見兩人一起出現，先問了一句：「十二城令交了？」
聞人燼聽得眉梢一揚：「姜宗主人在問天宗，消息倒已經進了長夜宮。」
「你交王印不是小事，十二城也沒準備瞞。」
「也是。」聞人燼拉開椅子坐下，姿態隨意得很，「那我們也省點時間。姜宗主，你為什麼知道歸墟里的金水？」
謝停霜把密訊展開，放到傳訊陣前。
姜歸鶴看到自己寫的那句話，神情明顯沉了幾分。她沒有敷衍，轉身從舊庫最裡面取出一本黑色薄冊，紙頁發黃，邊緣帶著火灼後的捲曲痕跡。
「問天宗歷代宗主私錄。以前只有繼任宗主才有資格查閱。」
聞人燼看著那本東西，輕輕嘖了一聲：「你們問天宗到底還有多少『只有宗主才能看』的東西？」
姜歸鶴連眼神都懶得給她：「等你哪天做仙門宗主，可以自己數。」
「算了，本尊對這個位置沒興趣。舊檔藏得比魔域還深，坐著累。」
謝停霜沒理會她們這點沒什麼意義的來回，視線已經落在姜歸鶴翻開的舊頁上。
那一頁正中寫著四個字。
金水食誓。
下面還有兩句。
過斷界河，勿聞己聲。若見金水，封道誓，護神台。
聞人燼原本靠著椅背，看完這幾行後坐直了些：「誰寫的？」
「問天宗第十三代宗主沈鶴年，四百多年前的人。」
「她進過歸墟？」
「宗門記錄只寫她到過斷界河東岸。」
聞人燼笑意淡下去，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人在東岸，卻知道金水食誓，也知道該封道誓護神台。她要麼進去過，要麼見過進去的人。」
「我當年查到這本私錄時，也是這麼想的。」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姜歸鶴繼續翻頁，一個名字很快出現在紙面上。
顧玄真。
謝停霜對這個名字已經很熟悉。五百年前青梧谷修士，後來被七宗飛升錄記為「成功登天」，今日那枚本該沉寂數百年的命牌卻自己飛往歸墟，還在斷界河邊刻下了「別來救我」。
「她去過歸墟？」謝停霜問。
「去過。」
姜歸鶴將後面的記載翻給兩人看。顧玄真飛升前三十年曾失蹤十一日，十一日後重新出現在上仙洲，她回來後的第一件事並非返回青梧谷，而是獨自前往問天宗，見了當時的宗主沈鶴年。
兩人的談話沒有完整保存下來，私錄中只有幾句摘抄。
金水中皆為誓。
聽見自己開口，不可應。
最後一句則寫得十分簡單。
我在水裡看見了登天的人。
聞人燼讀到這裡，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她看見了誰？」
姜歸鶴翻到下一頁，那裡只剩一道被撕去後的紙邊。
「後面的內容不在了。」
聞人燼盯著那處缺口看了半晌，最後伸手捏了捏眉心。一路查到現在，斷誓城的帳少頁，鏡淵的舊檔被毀，骨城的封骨記錄有人刮改，連問天宗宗主私錄都能被人撕掉關鍵的一頁。
她忽然覺得，滄溟界前人別的不一定擅長，毀證據這件事倒做得十分統一。
「姜宗主。」聞人燼抬眼，「你們問天宗的紙是不是格外容易少？」
姜歸鶴冷淡道：「你若把撕紙的人找出來，我可以親自謝你。」
「記住這句話。」
「記著。」
謝停霜已經把話題拉回顧玄真身上：「她知道金水有問題，也知道歸墟中能見到所謂登天之人，後來為什麼還是走了九天門？」
「這裡查不到。」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些？」
「很多年前。」
「多早？」
姜歸鶴看向謝停霜，答得也很直接：「你被列入承誓者候選以後。」
聞人燼臉上僅剩的那點輕鬆徹底淡去。
謝停霜倒沒發作，只示意她繼續說。
姜歸鶴把黑冊翻到後面，那裡還寫著五個字。
承誓者不可入。
旁邊另有四字批註。
易驚天門。
看到這裡，很多過去想不通的事情也有了解釋。謝停霜這些年去過的凶地很多，七宗願意讓她鎮妖潮，讓她處理別人不敢接的舊陣和邪祟，卻從未有任何人向她提過歸墟。
從前她只當這裡遠離九州，也和問天宗關係不深。如今看來，歸墟早就被人有意從她能接觸到的範圍里劃掉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歸墟與承誓者有關。」謝停霜問。
「知道有聯繫，但我知道的也只有這本私錄上的內容。九天門裡面有七條誓脈，死人留下的誓會被繼續抽走，這些事我直到最近才知道。」
聞人燼看了她一陣：「你自己進過歸墟嗎？」
「並未。」
「你知道那裡可能有飛升真相，居然一直忍著？」
姜歸鶴的回答很符合她這個人：「十二城派過二十七個人，歸虛境進去都出過問題。我既無噬誓骨，也不是承誓者，貿然進入，未必能比前人多帶出什麼。」
聞人燼想想也覺得說得通。
姜歸鶴做事從來講結果，她認定沒用的事，很少拿命去賭。可也正因為如此，一旦她認定某件事「有必要」，往往就會替別人把決定一起做了。焚脈砂如此，擋聞人燼上山如此，當年催謝停霜飛升也是如此。
謝停霜問她：「那現在為什麼願意把私錄給我？」
姜歸鶴沉默了片刻才道：「因為你一定會去。以前我攔過很多次，最後也沒真正讓事情消失。現在再把這些東西壓著，只會讓你們少一份準備。」
聞人燼聽到這裡，倒是多看了她一眼。
這至少說明姜歸鶴確實在變。
只是變得有些晚。
姜歸鶴又從私錄中抽出一頁拓本：「還有一件事。顧玄真從歸墟回來時，身上真正入骨的大誓只有兩道。三十年以後，她飛升。」
謝停霜已經猜到了答案：「九百九十九？」
「對。飛升前的驗誓記錄，正好九百九十九道。」
長夜宮內的氣氛一下沉了下來。
顧玄真從歸墟活著回來，隨後在三十年中，把自己從兩道大誓變成了九百九十九道誓。最後九天門開啟，她被記進飛升錄，成為所有人口中成功登天的前輩。
如今她留下的命牌卻自己飛回歸墟，還在斷界河邊刻下四個字——
別來救我。
謝停霜將那份私錄拓印收好：「明日進去。」
姜歸鶴皺眉：「你剛看到『承誓者不可入』。」
「正因為看到了，才更要去。」
「停霜。」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句話一出，姜歸鶴看了她很久，最後到底沒再用過去那種替她下決定的語氣，只提醒了一句：「金水食誓。如果遇見，先離開水邊。聞人燼的噬誓骨尤其不能碰。」
聞人燼聞言偏過頭看了謝停霜一眼：「這個不用姜宗主操心，現在有人管。」
謝停霜懶得理她，直接切斷傳訊。
靈光消失後，聞人燼還坐在原處看她。
謝停霜整理完拓印才開口：「看什麼？」
「姜歸鶴說承誓者不可入，顧玄真進去一次，回來後就把自己立到了九百九十九道誓。師尊真一點都不怕？」
「怕有用？」
聞人燼想了想，很誠實地道：「我怕。」
謝停霜終於抬眼。
聞人燼起身走到她面前，語氣倒比剛才開玩笑時認真許多：「我怕歸墟里的東西認你，也怕它拿你最在意的東西騙你。至於我自己，噬誓骨已經封了，真出了問題，你可以照岑九說的辦。」
「打暈你？」
「下手輕些。」
「看情況。」
聞人燼笑了，隨後又往她面前靠了一點：「還有一件事。」
「說。」
「進歸墟以後，如果聽見我的聲音，卻看不見我，師尊怎麼辦？」
謝停霜想起獸皮圖上的警告：「先看尋蹤鈴。」
「鈴也失靈？」
「那就當假的。」
「假的聞人燼呢？」
「砍。」
聞人燼聽得眉梢一揚：「真捨得。」
「假的有什麼捨不得？」
她似乎就在等這句話，身體又靠近了些：「那真的呢？」
謝停霜抬手抵住她下頜，把那張越靠越近的臉撥向一旁：「真的犯事，先打。」
聞人燼被她按著下巴，居然還有心思追問：「打完以後呢？」
「看表現。」
「那就是還有機會。」
謝停霜剛要收手，聞人燼已經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謝停霜看了一眼兩人的手，聞人燼卻沒有立刻放，反倒低聲道：「師尊最近給得有點多。」
「我給你什麼了？」
「給我管，也給我靠近。」
這句話說得太直，謝停霜原本準備抽開的手緩了一瞬。
聞人燼察覺到了。
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卻很難得地沒借這個機會繼續往前，只握了片刻便自己鬆開：「走吧，岑九還在等。」
岑九準備好的封骨環比昨日拿來的那隻更細，三枚封骨針則要直接壓住噬誓骨最活躍的三處靈脈。聞人燼坐下時還很從容，等看清那三根針的長度，神情到底變了一點。
岑九問她：「怕疼？」
聞人燼剛要說話，謝停霜已經在旁邊坐下。
「右手給我。」
聞人燼依言伸過去。
謝停霜扣住她腕骨，拿起第一枚封骨針。針尖碰到靈脈前，她又問了一句：「真疼就說。」
聞人燼看著她，忽然伸出另一隻手：「說了有用？」
「沒用。」
「那師尊把手給我。」
謝停霜看了她一眼。
聞人燼把左手攤在兩人之間，意思十分明顯。
岑九坐在對面，目光從聞人燼臉上移到謝停霜臉上，最後很識趣地低頭整理剩下兩枚針。
謝停霜最終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第一針入骨時，聞人燼的手指立刻收緊。第二針壓進靈脈，她額角已經滲出薄汗，卻只把謝停霜的手握得更緊些。第三枚落下之後，封骨環上的暗紋終於全部亮起，將噬誓骨的氣息壓回骨中。
岑九檢查了一遍：「只能維持一個月。歸墟里的誓力太強，照樣可能把它引出來。真到那個時候，先離開誓源，再不行就把她打暈。」
謝停霜答得很乾脆：「好。」
聞人燼無奈地看她：「師尊答慢一點也行。」
「沒必要。」
岑九收好東西出去了。
聞人燼這才低頭看向兩人仍交握著的手，輕聲提醒：「已經結束了。」
謝停霜也低頭看了一眼。
「那你還不松？」
「剛才是真疼。」
聞人燼說完，拇指輕輕擦過她指節，「再借一會兒。」
謝停霜看著她，這一次沒有把手抽出來。
第二日，兩人到了斷界河。漆黑河水橫在歸墟之前，對岸常年罩著灰白霧氣。聞人燼站在河邊重新檢查了一遍封骨環，謝停霜則將尋蹤鈴和歸墟舊圖都收進袖中。
跨過斷界河以後，歸墟里的霧一下重了許多。
黑水還在身後緩慢流動，河對岸尚能看清山川輪廓，到了這一側，前方只剩碎星嶺灰白的影子。
謝停霜剛走出十幾步，肩側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灼意。燼心契原本牢牢扣在神魂深處，那股牽引從結契起便一直存在，此刻卻淡了不少，連聞人燼所在的位置都變得模糊。
聞人燼顯然也察覺到了，抬手按了按心口，隔著薄霧看向她：「師尊，燼心契好像有些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