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壽宴送爛草破書被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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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這問題答不得。

  他說「該放」,是罔顧國法,徇私舞弊。

  他說「不該放」,是兄弟鬩牆,不念舊情。

  怎麼答都是錯。

  他站起身,躬身行禮,語氣平靜無波。

  「三哥是否能出天牢,是國法與父皇的家事。兒臣不敢妄議。」

  他頓了頓,補充道:「一切,但憑父皇做主。」

  皇帝凝視了他許久,那雙看透了無數人心鬼蜮的眼睛裡,情緒複雜。

  最終,他長長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罷了。」

  皇帝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幅遼闊的疆域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蕭索。

  「自他動了調兵圍宮的心思起,朕與他之間,父子之情便已經斷了。」

  「傳朕的旨意,駁回。讓他好生在天牢里反省。」

  季驪從宮裡出來時,天色已經擦黑。

  他回到王府,朴月正坐在燈下看書,見他回來,便放下了手裡的醫典。

  「怎麼樣?」

  「駁回了。」

  季驪坐到她對面,自己動手倒了杯涼茶,一飲而盡。

  他將皇帝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朴月聽完,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意料之中。」

  窗外夜色漸濃,府里已經掌了燈,一片通明。

  再過幾日,便是萬壽節,整個京城都會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季驪看著燈火,忽然開口:「萬壽節的宮宴,你隨我一同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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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們成婚後,朴月第一次要正式以王妃的身份,出現在那種場合。

  她點了點頭:「好。」

  季驪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裡卻不像表面這般安穩。

  父皇的那句話,始終壓在他心頭。

  調兵圍宮四個字一出口,父子情分便徹底被斬斷。

  「父皇老了。」

  季驪低聲說。

  朴月抬眼看他。

  燈光下,他的輪廓顯得比往日柔和,但眉宇間的沉重卻揮之不去。

  「所以,壽宴才要辦得風光。」

  朴月順著他的話說。

  季驪嗯了一聲,算是認同。

  一場盛大的萬壽節,既是慶賀,也是向天下昭告,大權依舊穩固。

  萬壽節當日,鐘鼓齊鳴,聲震九霄。

  太和殿內,金碧輝煌,琉璃璀璨。

  季驪與朴月並肩而坐,位於諸位皇子王妃的次席。

  這是她第一次以宸王妃的身份,出現在如此盛大的宮宴上。

  周圍的王妃命婦們衣香鬢影,言笑晏晏,目光卻時不時瞟向她。

  一個天天跟死人屍首打交道的仵作,偏偏坐上了皇室宗親的高位。

  京城那些宗親貴婦們斜眼瞅過來的神情,滿是打心底里滲出來的嫌棄。

  桌案之下,季驪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指腹輕輕摩挲兩下。

  掌心傳來的溫度很穩。

  朴月回握住他,神色沒有半點波瀾。

  她只是靜靜看著周遭的一切。

  高坐龍椅之上的皇帝穿著明黃龍袍,受著百官朝拜,嘴角掛著周全的笑意。

  獻禮很快開始。

  皇子們按長幼次序,攜王妃上前。

  二皇子獻上一尊三尺高的東海紅珊瑚,通體朱紅,殿內頓時爆出一陣讚嘆。

  四皇子獻上前朝名家的《江山萬里圖》,筆墨磅礴,氣象萬千。

  呈上去的每一件都是罕見的寶物,價值連城。

  輪到五皇子夫婦時,五王妃端著朱漆托盤走上前來,盤中是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在白晝的大殿裡泛著潤澤的冷光。

  「願父皇聖體安康,如這寶珠,輝光永照。」

  皇帝頷首應道:「你有心了。」

  殿內推杯換換,人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喜氣。

  內監扯開嗓子高唱:「宸王、宸王妃,上前獻禮——」

  殿內所有的視線唰地聚了過來。

  季驪起身,牽著朴月走到大殿正中。

  不少命婦悄悄坐直了身子,視線在朴月身上打轉。

  一個整日與屍首打交道的仵作,能拿出什麼上得了台面的壽禮?

  朴月神色坦然,從宮人手中接過兩個朱紅錦匣。

  她屈膝,行了規整的大禮。

  「陛下千秋萬壽。臣妃無稀世珍寶可獻。」

  朴月抬手,扣開了第一個錦匣的銅鎖。

  沒有珠光寶氣。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兩排灰褐色的香餅,樣式古拙,散出極淡的草木清氣。

  「此為百壽香餅。臣妃采民間清和安神的草木,依古法揉制焙乾。焚之,可定氣寧神。」

  她動作未停,又揭開了第二個錦匣。

  裡面放著一本藍皮線裝書,封皮上題著清秀工整的楷字——《萬壽頤養錄》。

  「此為《萬壽頤養錄》。是臣妃整理的民間四時衣食之法,不涉丹石補藥,皆是尋常五穀蔬果的調和之道。」

  朴月再次俯身叩拜,聲音落在大殿青磚上,清亮有力。

  「唯願陛下神思舒泰,聖壽綿長。」

  大殿裡陡然靜了下來。

  樂聲還在殿角飄著,四周的說話聲卻徹底斷了。

  一盒雜草搓得香,一本自己抄的破書。

  這就是宸王府拿出來的壽禮?

  季驪立在朴月身側,脊背繃成一條直線,廣袖遮掩下的手掌扣緊成拳。

  「噗嗤。」

  一聲輕笑撕破了安靜,格外扎耳。

  五王妃拿團扇遮著下半張臉,眼角掛著戲謔。

  「七弟妹可真會討巧。」

  五王妃放下團扇,嗓門揚得滿殿皆聞:

  「今日是父皇六十整壽,各府送的哪樣不是稀世罕見的貢品?到了宸王府,竟拿出一捧草、一本書來應付。」

  她側身看向季驪,眼底透著刻薄:

  「莫不是七弟在六扇門行走,月例銀子不夠花銷,連像樣的壽禮都置辦不起了?若真手頭緊,只管同兄嫂開口,何必在萬壽節上寒酸成這般模樣。」

  四周幾位貴婦掩唇嗤笑,看向朴月的眼神像是在看笑話。

  季驪面色驟冷,上前一步就要開口。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朴月按住他,緩緩抬起頭。

  她甚至沒看挑釁的五王妃一眼,視線越過長階,坦坦蕩蕩落向高位上的皇帝。

  「五嫂此言差矣。」

  朴月聲調平穩,聽不出半點火氣:

  「天家威儀,從來不在珠玉多寡,而在孝道深淺。」

  「珊瑚、名畫、夜明珠,都是天下奇珍,能悅雙目。」

  朴月頓了片刻,腰背挺得極直:

  「可父皇日理萬機,批折至更深露重。陛下眼下最需的,不是悅目之物,而是能安歇、能寧神之物。」

  「臣妃以為,身為子媳,體察長輩所需,遠重於誇耀自家私庫之盛。」

  大殿內落針可聞,連竊笑聲都徹底掐滅了。

  「這百壽香,能在父皇深夜伏案時清心安神;這頤養錄,能供御膳房調配三餐五穀,培補元氣。」

  朴月迎著皇帝審視的目光,朗聲開口:

  「此物雖無萬金之價,卻耗盡臣妃數月心血。唯願父皇龍體康泰,福澤四海。」

  字字落在實處。

  剛剛掩唇笑出聲的幾個貴婦,臉上的笑瞬間僵死在嘴角。

  五王妃攥著團扇的手指驟然發白,指甲險些掐斷扇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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