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何雅文的第一次諮詢
周四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陳小雨正端著一杯剛點的奶茶往前台走，側門被推開了。
她抬頭，手裡的奶茶差點脫手。
何雅文站在門口。
不是從前那個踩著高跟鞋、西裝扣到最上面那顆、一個眼神就能讓整條走廊安靜下來的何雅文。
今天的她穿了件淺灰色針織開衫，腳上一雙平底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短髮還是那個短髮，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磨軟了一圈。
「我有預約。」
何雅文走到前台前，聲音不高。
「時醫生，周四下午三點。」
陳小雨手忙腳亂地把奶茶放下，連「您稍等」都說得結巴。她領著何雅文走到諮詢室門口，敲了兩下。裡面傳來時染的聲音。
「請進。」
何雅文走進去。
時染坐在老位置，白大褂袖口整齊，手邊攤著來訪者信息表。她抬頭看見何雅文這身打扮，目光沒多停，只點了下頭。
「請坐。」
「先說明一下，我可以接這個諮詢，但需要先把我們之間的既往關係做一個清晰的說明。我已經問過同行督導的意見。」
何雅文默默地聽著，在沙發上坐下。
她坐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和過去在會議室里一模一樣。但她沒開口，只是沉默著。
時染沒催，連筆都沒拿起來。只是坐在那裡，靜靜的等著…
診室里的掛鍾咔噠咔噠地走。窗外有風，百葉窗葉片被吹得輕輕晃。
「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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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像從前那樣冷硬，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刃口卷了。
時染說「從哪裡都可以。」
「諮詢室里沒有對錯。」
何雅文沉默了一會兒，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白得幾乎透明。
「二十年前，有個人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不管怎樣，他在。後來他走了。不是他的錯，是我選錯了。我以為感情能戰勝一切，結果連我自己都被碾碎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被掛鐘的聲音蓋過去。
「後來我變成了碾碎別人的人。我以為這樣就不會再被碾碎。」
時染安靜地聽著，沒打斷。
何雅文說完之後又陷入沉默。她的手指從膝蓋上鬆開，又握住，來回兩次。
時染把茶几上的紙巾盒往她那邊輕輕推了推。
「何姐。」
時染開口，聲音和平時問診時一樣平。
「你剛才說的這些話，是你二十年來第一次說出口嗎？」
何雅文沒回答。
她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交握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點。就一點，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我簽過很多文件。」
何雅文繼續道。
「給藝人的合約，給媒體的函件，還有三年前逼顧夜恆分手的那份補充協議。我從來沒有在簽字的時候猶豫過。除了李雨潔那一次。」
她抬起頭看向時染。她的眼睛不像從前那般銳利，裡面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湖面下緩慢翻湧的暗流。
「她清醒了十分鐘，就為了簽你的推薦信。我後來一直在想，她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誰。」
「如果她知道你是顧夜恆的女朋友，她還會簽嗎？」
時染沒回答。
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搭在桌上。手腕上很空，皮筋不在了，只剩一圈很淡的印子。她沒看何雅文，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頭。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她。」時染說。
何雅文輕輕笑了一下，很短，沒聲音。
「她認不出我。但她會叫你的名字。」
「時染…時染…我坐在她病床邊的時候，她把我當成了別人。她拉著我的手，問我，那個孩子現在好不好。我說哪個孩子。她說，姓時的。我就知道，她其實什麼都知道。」
時染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記錄，也沒有打斷。
「二十年前，李雨潔救過我。」
「二十年後，她的兒子恨我。我為了保住自己，拆散了你和顧夜恆。到頭來，還是她替她兒子留住了你。」
她的聲音沒波瀾，像在陳述一樁早結了的舊案。
時染沉默了片刻，「你現在想起這些，是什麼感覺。」
何雅文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它們終於完全鬆開了，像卸下了什麼。
「不知道…」
「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那我們先從別人的故事看起。」
時染翻開記錄本，寫下日期。她的字跡很穩，和過去每一次問診時一樣。
診室里的光慢慢移動，掛鍾走針的聲音清晰而均勻。
諮詢結束，何雅文站起來。
她沒有像過去那樣拎包就走，而是在門口停了幾秒，回頭看向時染。
「時醫生，我能問一句嗎。」
「你說。」
「你那根皮筋，不戴了？」
時染低頭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印子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她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何雅文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走了。
時染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傍晚的陽光從百葉窗斜射進來，落在她空蕩蕩的手腕上。
她想起何雅文剛才那句話——「她拉著我的手，問我，那個孩子現在好不好。」
她知道李雨潔問的不只是她。是顧夜恆。是那個被她放棄了近三十年的兒子。
而何雅文把這個問題帶到了這間診室里，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在二十年後，終於輕輕插進了鎖孔。
陳小雨正端著一杯剛點的奶茶往前台走，側門被推開了。
她抬頭，手裡的奶茶差點脫手。
何雅文站在門口。
不是從前那個踩著高跟鞋、西裝扣到最上面那顆、一個眼神就能讓整條走廊安靜下來的何雅文。
今天的她穿了件淺灰色針織開衫，腳上一雙平底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短髮還是那個短髮，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磨軟了一圈。
「我有預約。」
何雅文走到前台前，聲音不高。
「時醫生，周四下午三點。」
陳小雨手忙腳亂地把奶茶放下，連「您稍等」都說得結巴。她領著何雅文走到諮詢室門口，敲了兩下。裡面傳來時染的聲音。
「請進。」
何雅文走進去。
時染坐在老位置，白大褂袖口整齊，手邊攤著來訪者信息表。她抬頭看見何雅文這身打扮，目光沒多停，只點了下頭。
「請坐。」
「先說明一下，我可以接這個諮詢，但需要先把我們之間的既往關係做一個清晰的說明。我已經問過同行督導的意見。」
何雅文默默地聽著，在沙發上坐下。
她坐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和過去在會議室里一模一樣。但她沒開口，只是沉默著。
時染沒催，連筆都沒拿起來。只是坐在那裡，靜靜的等著…
診室里的掛鍾咔噠咔噠地走。窗外有風，百葉窗葉片被吹得輕輕晃。
「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像從前那樣冷硬，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刃口卷了。
時染說「從哪裡都可以。」
「諮詢室里沒有對錯。」
何雅文沉默了一會兒，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白得幾乎透明。
「二十年前，有個人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不管怎樣，他在。後來他走了。不是他的錯，是我選錯了。我以為感情能戰勝一切，結果連我自己都被碾碎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被掛鐘的聲音蓋過去。
「後來我變成了碾碎別人的人。我以為這樣就不會再被碾碎。」
時染安靜地聽著，沒打斷。
何雅文說完之後又陷入沉默。她的手指從膝蓋上鬆開，又握住，來回兩次。
時染把茶几上的紙巾盒往她那邊輕輕推了推。
「何姐。」
時染開口，聲音和平時問診時一樣平。
「你剛才說的這些話，是你二十年來第一次說出口嗎？」
何雅文沒回答。
她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交握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點。就一點，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我簽過很多文件。」
何雅文繼續道。
「給藝人的合約，給媒體的函件，還有三年前逼顧夜恆分手的那份補充協議。我從來沒有在簽字的時候猶豫過。除了李雨潔那一次。」
她抬起頭看向時染。她的眼睛不像從前那般銳利，裡面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湖面下緩慢翻湧的暗流。
「她清醒了十分鐘，就為了簽你的推薦信。我後來一直在想，她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誰。」
「如果她知道你是顧夜恆的女朋友，她還會簽嗎？」
時染沒回答。
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搭在桌上。手腕上很空，皮筋不在了，只剩一圈很淡的印子。她沒看何雅文，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頭。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她。」時染說。
何雅文輕輕笑了一下，很短，沒聲音。
「她認不出我。但她會叫你的名字。」
「時染…時染…我坐在她病床邊的時候，她把我當成了別人。她拉著我的手，問我，那個孩子現在好不好。我說哪個孩子。她說，姓時的。我就知道，她其實什麼都知道。」
時染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記錄，也沒有打斷。
「二十年前，李雨潔救過我。」
「二十年後，她的兒子恨我。我為了保住自己，拆散了你和顧夜恆。到頭來，還是她替她兒子留住了你。」
她的聲音沒波瀾，像在陳述一樁早結了的舊案。
時染沉默了片刻，「你現在想起這些，是什麼感覺。」
何雅文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它們終於完全鬆開了，像卸下了什麼。
「不知道…」
「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那我們先從別人的故事看起。」
時染翻開記錄本，寫下日期。她的字跡很穩，和過去每一次問診時一樣。
診室里的光慢慢移動，掛鍾走針的聲音清晰而均勻。
諮詢結束，何雅文站起來。
她沒有像過去那樣拎包就走，而是在門口停了幾秒，回頭看向時染。
「時醫生，我能問一句嗎。」
「你說。」
「你那根皮筋，不戴了？」
時染低頭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印子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她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何雅文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走了。
時染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傍晚的陽光從百葉窗斜射進來，落在她空蕩蕩的手腕上。
她想起何雅文剛才那句話——「她拉著我的手，問我，那個孩子現在好不好。」
她知道李雨潔問的不只是她。是顧夜恆。是那個被她放棄了近三十年的兒子。
而何雅文把這個問題帶到了這間診室里，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在二十年後，終於輕輕插進了鎖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