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喬薇的第二次坦白
喬薇第四次來診，沒帶合同複印件，沒帶證據材料，也沒一坐下就問「我的案子還需要什麼」。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指轉著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銀手鍊，轉了整整兩分鐘。
時染沒催她。把筆帽扣上，兩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等著。
「時醫生，上次我說了許洲被雪藏的事。回去想了好久，有些話當時沒說。」喬薇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但沒哭，
「我不是什麼受害者。我是幫凶。」
她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在腦子裡反覆審判過無數遍的結論。
「許洲拒絕負面營銷被雪藏之後，何姐找我談過一次。
我說好。我以為我在護著他。結果他在這家小劇場跑了整整三年龍套，一場戲幾百塊錢，票錢不夠付房租。
我每次給他轉錢他都退回來，說薇薇你攢著，你合約到期了需要那筆錢。
他不知道我給他轉錢的時候，次次都覺得自己在用錢贖罪——他拒絕了公司的安排，在小劇場跑龍套。
我接受了公司的安排，在萬人體育館對著鏡頭比心。明明是他的選擇更對，憑什麼被懲罰的是他？」
她聲音到最後抖了一下，被她自己掐住了。
「後來我主動去找何姐，說想多接幾個跟顧夜恆同台的通告。
她說你終於開竅了。我不是開竅，是破罐子破摔——反正都這樣了，不如多攢點錢，等他解約了我們還能有條退路。
可每次我在台上對顧夜恆笑，台下都在喊好配，我就犯噁心。不是噁心他，是噁心我自己。」
時染聽完，沒急著開口。她把茶几上的紙巾盒往喬薇手邊推了推，然後說話，語氣跟平時做任何專業評估時一樣穩。
「喬薇，你在極端壓力下選了一套生存策略。你戀人被公司雪藏，你自己被霸王合約綁著，公司拿他的前途和你的事業兩頭施壓。
在這種雙重脅迫底下，你選了第三條路——不是分手，不是解約，是假裝配合、私下護著他。
這套策略撐了三年，沒讓任何人被徹底碾碎。你給許洲轉錢，他退回來，你接著轉。
你配合營業CP，但沒讓公司發現你私下還在聯繫他。你不是幫凶。你是一個在選項極其有限的情況下，盡力保護自己和戀人的人。這不等於你是壞人。」
喬薇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輕輕抖了幾下。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法，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太久終於被挪開一點之後，還沒習慣怎么正常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她放下手，拿紙巾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
「時醫生，你剛才說的那個——『極端壓力下的生存策略』——能不能寫進鑑定報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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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不光是給我一個人。給紀晚，給許洲，給所有被何姐叫進辦公室聽過同一句話的人。」喬薇從包里拿出那份合同複印件，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右下角。
「這句話，我要它出現在鑑定報告的結論部分——『被評估者在極端壓力下選擇的生存策略，不應被視為對加害行為的認可。』」
時染翻開病歷，在喬薇的治療記錄欄里寫了幾行字——「第四次複診。來訪者完成第二次核心創傷敘事：『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幫凶』。治療師已引導其區分『生存策略』與『道德責任』，認知重構初步達成。來訪者主動要求將上述專業判斷納入心理傷害鑑定報告結論部分。」寫完她合上病歷，看著喬薇。
「下周我把完整鑑定報告初稿發你。有需要改的隨時溝通。另外——上回你說那七個願意站出來的藝人，聯繫上幾個了。」
「四個。還有兩個在觀望，一個被公司發現，臨時反悔了。不過四個夠了。」
喬薇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住，回頭。
「時醫生，以前我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現在想想——也許還能做點什麼。」她拉開門，走廊里的穿堂風灌進來，大步走向電梯間。
時染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坐回桌前，翻開顧夜恆的病歷。
錄音筆里的脅迫對話和喬薇描述的場景一模一樣——何雅文用同一套手段，在不同的辦公室，對不同的人，說了同樣的話。
她把兩份病歷並排放在桌上。
一份是顧夜恆，診斷欄寫著「被迫加害者創傷後應激反應」。
一份是喬薇，備註欄剛加上「生存策略不等於對加害行為的認可」。兩個人都曾經以為自己有得選。現在知道了，沒得選。
窗外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縫漏進來，落在兩份病歷之間。
時染把兩份病歷合上，鎖進抽屜。沈渡那天擱她桌角的外套還掛在衣架上，袖口扣得好好的，領口翻得服服帖帖。
她站起來把外套拿下來，走出診室。走廊盡頭沈渡的診室還亮著燈，她敲了兩下門，把外套遞過去。
「這周回暖了。暫時不用。」
沈渡接過外套，推了推眼鏡，嘴角有個很淡的弧度。「難得。這幾年你從沒主動還過。」
時染沒答。轉身往回走，到診室門口停了一下。
「沈渡。喬薇的鑑定報告下周出初稿。霸王合約案可能得用上精神科那邊的轉診支持。」
「趙主任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省精神衛生中心可以接星耀相關受害者的精神科評估，綠色通道，不用排隊。」
「什麼時候打的招呼。」
「上周。你說『下周開始給她做正式心理評估』的第二天。」沈渡把外套掛在椅背上，語氣跟平時說「今天降溫」一個樣。
時染站在門口看了他片刻，然後推門進了自己診室。
窗外仁心大廈樓下那輛黑色商務車今天沒來。
喬薇是打車來的，沒讓公司接送。她坐在診室里，把手腕上的銀手鍊轉了一圈。內側三個字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等天亮。天黑得太久了，該亮了。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指轉著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銀手鍊，轉了整整兩分鐘。
時染沒催她。把筆帽扣上，兩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等著。
「時醫生，上次我說了許洲被雪藏的事。回去想了好久，有些話當時沒說。」喬薇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但沒哭，
「我不是什麼受害者。我是幫凶。」
她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在腦子裡反覆審判過無數遍的結論。
「許洲拒絕負面營銷被雪藏之後，何姐找我談過一次。
我說好。我以為我在護著他。結果他在這家小劇場跑了整整三年龍套，一場戲幾百塊錢，票錢不夠付房租。
我每次給他轉錢他都退回來，說薇薇你攢著，你合約到期了需要那筆錢。
他不知道我給他轉錢的時候，次次都覺得自己在用錢贖罪——他拒絕了公司的安排，在小劇場跑龍套。
我接受了公司的安排，在萬人體育館對著鏡頭比心。明明是他的選擇更對，憑什麼被懲罰的是他？」
她聲音到最後抖了一下，被她自己掐住了。
「後來我主動去找何姐，說想多接幾個跟顧夜恆同台的通告。
她說你終於開竅了。我不是開竅，是破罐子破摔——反正都這樣了，不如多攢點錢，等他解約了我們還能有條退路。
可每次我在台上對顧夜恆笑，台下都在喊好配，我就犯噁心。不是噁心他，是噁心我自己。」
時染聽完，沒急著開口。她把茶几上的紙巾盒往喬薇手邊推了推，然後說話，語氣跟平時做任何專業評估時一樣穩。
「喬薇，你在極端壓力下選了一套生存策略。你戀人被公司雪藏，你自己被霸王合約綁著，公司拿他的前途和你的事業兩頭施壓。
在這種雙重脅迫底下，你選了第三條路——不是分手，不是解約，是假裝配合、私下護著他。
這套策略撐了三年，沒讓任何人被徹底碾碎。你給許洲轉錢，他退回來，你接著轉。
你配合營業CP，但沒讓公司發現你私下還在聯繫他。你不是幫凶。你是一個在選項極其有限的情況下，盡力保護自己和戀人的人。這不等於你是壞人。」
喬薇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輕輕抖了幾下。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法，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太久終於被挪開一點之後，還沒習慣怎么正常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她放下手，拿紙巾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
「時醫生，你剛才說的那個——『極端壓力下的生存策略』——能不能寫進鑑定報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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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給我一個人。給紀晚，給許洲，給所有被何姐叫進辦公室聽過同一句話的人。」喬薇從包里拿出那份合同複印件，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右下角。
「這句話，我要它出現在鑑定報告的結論部分——『被評估者在極端壓力下選擇的生存策略，不應被視為對加害行為的認可。』」
時染翻開病歷，在喬薇的治療記錄欄里寫了幾行字——「第四次複診。來訪者完成第二次核心創傷敘事：『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幫凶』。治療師已引導其區分『生存策略』與『道德責任』，認知重構初步達成。來訪者主動要求將上述專業判斷納入心理傷害鑑定報告結論部分。」寫完她合上病歷，看著喬薇。
「下周我把完整鑑定報告初稿發你。有需要改的隨時溝通。另外——上回你說那七個願意站出來的藝人，聯繫上幾個了。」
「四個。還有兩個在觀望，一個被公司發現，臨時反悔了。不過四個夠了。」
喬薇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住，回頭。
「時醫生，以前我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現在想想——也許還能做點什麼。」她拉開門，走廊里的穿堂風灌進來，大步走向電梯間。
時染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坐回桌前，翻開顧夜恆的病歷。
錄音筆里的脅迫對話和喬薇描述的場景一模一樣——何雅文用同一套手段，在不同的辦公室，對不同的人，說了同樣的話。
她把兩份病歷並排放在桌上。
一份是顧夜恆，診斷欄寫著「被迫加害者創傷後應激反應」。
一份是喬薇，備註欄剛加上「生存策略不等於對加害行為的認可」。兩個人都曾經以為自己有得選。現在知道了，沒得選。
窗外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縫漏進來，落在兩份病歷之間。
時染把兩份病歷合上，鎖進抽屜。沈渡那天擱她桌角的外套還掛在衣架上，袖口扣得好好的，領口翻得服服帖帖。
她站起來把外套拿下來，走出診室。走廊盡頭沈渡的診室還亮著燈，她敲了兩下門，把外套遞過去。
「這周回暖了。暫時不用。」
沈渡接過外套，推了推眼鏡，嘴角有個很淡的弧度。「難得。這幾年你從沒主動還過。」
時染沒答。轉身往回走，到診室門口停了一下。
「沈渡。喬薇的鑑定報告下周出初稿。霸王合約案可能得用上精神科那邊的轉診支持。」
「趙主任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省精神衛生中心可以接星耀相關受害者的精神科評估，綠色通道，不用排隊。」
「什麼時候打的招呼。」
「上周。你說『下周開始給她做正式心理評估』的第二天。」沈渡把外套掛在椅背上，語氣跟平時說「今天降溫」一個樣。
時染站在門口看了他片刻，然後推門進了自己診室。
窗外仁心大廈樓下那輛黑色商務車今天沒來。
喬薇是打車來的，沒讓公司接送。她坐在診室里，把手腕上的銀手鍊轉了一圈。內側三個字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等天亮。天黑得太久了，該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