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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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夏星的身體在持續燃燒後,終於拉響了警報。

  在助理小林驚慌的聲音和救護車的鳴笛聲中,她逐漸失去對身體的掌控,但意識仍在痛苦的波濤中沉浮。

  救護車的頂燈將城市夜景切割成流動的紅藍碎片,擔架床滾輪在急診通道上發出急促的轟鳴,像倒計時的秒針。

  「患者女性,二十九歲,突發胸痛伴瀕死感,意識模糊但可應答!」

  「血壓90/60,心率140,血氧92%!」

  「準備搶救室!」

  嘈雜的人聲、金屬碰撞聲、儀器啟動聲混沌地湧來。

  沈夏星費力地睜開眼,視野模糊,看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高瘦身影正快步走向搶救床,他的身影在刺眼的頂燈下逐漸形成一個清晰的輪廓。

  他一邊聽著護士的快速匯報,一邊低頭看向手中剛接過的急診病歷夾,只是迅速確認姓名和基本信息的一瞥。

  他的指尖停在姓名欄,時間在一剎那被凍結、拉長,然後猛地壓縮。

  「沈……夏星?」

  他聲音很輕,幾乎是氣息邊緣的自語,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微顫,穿透了搶救室最初的嘈雜,精準地落入她逐漸渙散的聽覺。

  她循著聲音,用盡最後一點清明的意識,將目光聚焦在那張臉上。

  口罩上方,是一雙穿越了十一年光陰的眼睛,那眼睛裡剎那掀起的驚濤駭浪,甚至來不及被他慣常的職業冷靜所覆蓋,震驚、難以置信、某種尖銳的確認……所有情緒在瞳孔中劇烈地震動。

  四目相對,十一年錯失的時光,四千個日夜的沉默與漂泊,在這不足一秒的對視中轟然對撞。

  不是幻聽,不是夢境,她認出了他,江嶼森。

  就在這一認知如電流般穿透她意識的瞬間,心口那巨石壓榨般的劇痛驟然升級,視野徹底塌縮成黑暗的隧道,盡頭最後的光迅速湮滅,她終於完全失去了意識,所有聲音遠去。

  「患者意識喪失!」

  「室速!血壓掉下來了!」

  幾乎在她瞳孔散大的同一瞬間,江嶼森眼中所有個人的震動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壓入眼底最深處。

  他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直了一瞬,隨即,一種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鋒利的氣場從他身上驟然爆發。

  「除顫儀準備!同步電復律,能量150J!」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壓過了所有警報,清晰、冷靜、不容置疑。

  前一秒那個在名字前流露出一絲顫音的男人消失了,此刻站在搶救床邊的,是當值主治醫師江嶼森。

  他的全部世界,必須且只能收縮到這張搶救床和床上瀕危的生命上。

  電極片被粘貼在那片蒼白冰冷的胸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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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充電完成!」

  「所有人離開!」

  電流擊穿軀體,病床上的人隨之劇顫,隨即鬆軟。

  江嶼森的目光死死鎖住監護屏幕,鋸齒狀的波形仍在瘋狂舞動,血壓進一步下探。

  「重複電復律,能量200J!準備胺碘酮!」

  他語速極快,同時已俯身,掌根精準抵住患者胸骨中下段,開始高質量胸外按壓。

  每一壓都沉穩、深入,保證充分回彈,與球囊面罩的通氣節奏嚴密配合。

  他的動作完全是本能的、千錘百鍊的專業反射,腦子裡飛速計算著藥物劑量、液體復甦策略、可能出現的併發症。

  那張剛剛與他對視過的臉,此刻只是他需要評估的「患者面色」的一部分,那個他呼喚過的名字,此刻只是病歷上需要他負責的「診斷對象」。

  「建立雙靜脈通路!胺碘酮300mg靜推!多巴胺泵入維持血壓!」

  就在他完成一輪按壓,同事上前接手,他得以直起身快速評估瞳孔對光反射的瞬間,搶救燈刺目的白光,毫無緩衝地照亮了床上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汗濕的額發黏在慘白的皮膚上,眉頭因殘留的痛苦緊蹙,嘴唇是駭人的青紫色。

  江嶼森手上的動作不敢有絲毫停滯,甚至更快,更果斷。

  他迅速檢查頸動脈搏動,下達下一個指令:

  「床邊超聲!評估心功能!」 聲音穩定如常。

  超聲屏幕上顯示左室壁運動瀰漫性減弱,射血分數顯著降低,典型的急性重症心肌炎、泵衰竭。

  「動脈血氣回報:代謝性酸中毒!」

  「碳酸氫鈉100ml糾正!加快補液速度,聯繫CCU備床!」

  所有情緒,無論是方才一瞬的驚濤駭浪,還是此刻在冰冷專業壁壘之下瘋狂滋長的、那種尖銳而私密的恐懼,都被他強行禁錮在思維之外。

  他不能去想「她」,只能思考「病情」,他不能去感受「恐慌」,只能專注「處理」。

  第三次電復律後,監護儀終於跳出規律的竇性心律,心率降至110次/分,血壓回升至95/60。

  但危機遠未解除,重症心肌炎合併泵衰竭的患者,隨時可能再次崩潰。

  「維持球囊面罩通氣,氧濃度調到80%!」 江嶼森的命令沒有片刻鬆懈。

  他的目光在監護儀與沈夏星的面部之間快速移動,評估著氧合與意識。

  為了提供更穩定、有效的呼吸支持,他果斷示意:「準備氣管插管。」

  同事迅速配合,卸下球囊面罩。

  江嶼森接過喉鏡,動作穩而准,置入葉片,暴露聲門,送入導管,充氣固定,連接呼吸機。聽診雙肺呼吸音對稱。

  一系列操作流暢如機械。

  呼吸機開始有節奏地工作,潮氣量500ml,頻率12次/分。隨著機械通氣的建立,血氧飽和度穩步攀升至96%以上。

  但這只是呼吸關,心功能的深淵仍在下方。

  「多巴胺上調至10μg/(kg·min),胺碘酮維持量泵入。」

  他根據實時血壓讀數調整著血管活性藥物,每一個微克每公斤每分鐘的數值,都經過他大腦的快速計算。

  另一條靜脈通路,他加用了米力農,以對抗結果顯示那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左室射血分數僅32%。

  他看著那微弱跳動的心臟影像,職業性的冷靜下,是幾乎要將胸腔撐裂的沉重。

  他曾想像過無數次重逢,絕不包括以超聲探頭探測她心臟脆弱姿態的方式。

  動脈置管和有創中心靜脈壓監測相繼建立,數字和波形在屏幕上跳動,為治療提供著更精確的導航。

  他指揮著補液、糾酸、補鉀,每一項醫囑都精準對應著回報的異常指標。

  護士和呼吸治療師圍繞在旁,執行、覆核、反饋,搶救室仿佛變成一個高效運轉的生命維持機器,而他是那個必須毫無差錯的中央處理器。

  只有在極其短暫的間隙,比如當護士報告「瞳孔對光反射較前靈敏」時,或者他瞥見她睫毛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時,他冰冷專業的外殼才會產生一絲幾乎不可見的裂痕。那是一種混雜著希冀與恐懼的緊繃。

  「CCU床單位就緒,轉運團隊已到!」

  匯報聲將他從瞬間的游離中拉回。他迅速進行最後的評估:心率105,血壓105/68,血氧97%,生命體徵在藥物支撐下暫時趨於穩定。

  他點頭,聲音因長時間高度集中而略顯沙啞,語氣不容置疑:「轉運,途中持續監測,保持所有支持治療不間斷。」

  轉運床就位,眾人小心翼翼地平移患者,各種管線、泵管被仔細固定。

  就在這緊張有序的收尾時刻,江嶼森的目光再一次,也是轉運前最後一次,落在沈夏星臉上。

  呼吸機管路連接著唇角的氣管插管,牙墊將牙關輕輕撐開,固定膠帶沿著下頜線貼得平整,大半張臉被這些搶救器械覆住,唯有那雙他曾無比熟悉、此刻緊閉的眼睛,還露在外面,安靜得讓人心悸。

  所有嘈雜的背景音仿佛瞬間遠去。

  十一年前隔著屏幕的慰藉,十一年間杳無音訊的空白,十一年後監護儀上兇險的波形與眼前這張虛弱的臉……

  所有時空碎片在他腦海中轟然對撞。

  就在醫護人員即將推動轉運床的剎那,他忽然極輕微地俯身,做了一個看似是最後檢查氣道固定是否牢靠的動作。

  他的身影在搶救室明亮的頂燈下,在她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在一片儀器平穩的蜂鳴聲與醫護人員準備轉運的細微響動中,那聲壓抑的、帶著微顫的呼喚,再次落在她仿佛有所感知的耳畔:

  「沈夏星。」

  這一次,不再是疑問,而是確認,是來自生命懸崖邊,穿過四千個日夜,沉重而清晰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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