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走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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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會議閉幕式。

  蘇寒領了一張參會證書,跟幾個外國同行交換了聯繫方式,全程標準社交笑容。

  林耀祖又來找他聊了幾句專業話題,臨走時說了一句:「蘇博士如果對本地的法醫研究感興趣,隨時可以來我們所里坐坐。」

  蘇寒客氣道謝。

  下午。

  蘇寒跟陸聯絡官通了個電話。

  「陸哥,我想下午再去趟同安堂。昨天那個膝蓋的方子我忘問藥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還要去?」

  「取藥而已。」

  「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想幹嘛?」

  蘇寒想了想。

  「問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口音、年齡、走路姿勢。」

  陸聯絡官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你問完之後呢?」

  「問完就走。不做任何接觸性行為,不暴露身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又沉默了幾秒。

  「行。我不陪你去了,去了反而扎眼。但周澤宇必須跟著。」

  「沒問題。」

  下午三點。

  蘇寒和周澤宇到了唐人街。

  林雅婷被蘇寒留在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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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臉太好認了。昨天去了兩家中醫館,再去第三次,人家該記住你了。」

  「你去了三次人家就不記住你?」

  「我去看的是膝蓋,複診合情合理。你在旁邊站著像幹什麼的?」

  林雅婷哼了一聲,沒再爭。

  同安堂還是那個樣子,門開著,沒客人。

  老頭蹲在櫃檯後面看報紙。不是本地報紙,是一份中文周刊,唐人街自己印的那種。

  蘇寒進門。

  「老先生,昨天來看膝蓋的,您還記得不?」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

  「記得。方子有問題?」

  「藥量沒記清。白芍是十五克還是二十克來著?」

  「十五。」

  「謝了。」

  蘇寒沒急著走。他在櫃檯前坐下來,看了看藥櫃。

  「老先生,您在這邊開店多少年了?」

  「十來年。」

  「國內哪個地方過來的?」

  「浙江。」

  蘇寒聊著家常,聲音不大不小,語速慢悠悠的。

  「這邊華人多嗎?都是什麼地方過來的?」

  「哪的都有。廣東的最多,福建的也不少。偶爾有北方人,但少。」

  蘇寒點了點頭。

  「那您的客人里,有沒有什麼有意思的?我是說,您幹了十來年,碰到過特別的病人沒?」

  老頭放下報紙,狐疑地看著他。

  「你這人怎麼老愛問這些?」

  「職業病。」蘇寒笑了笑。「我是搞法醫學的,跟醫學沾邊。碰到中醫館就想多聊兩句。」

  老頭的表情鬆了松。法醫這個詞在老一輩中醫眼裡不算陌生,而且比「警察」或者「記者」聽著順耳得多。

  「法醫啊。難怪你對藥方這麼上心。」

  「是,平時跟藥打交道比較多。」

  蘇寒順著話頭接下去。

  「昨天您煎的那個腎病方子,是給老客人的?」

  老頭沒否認,但也沒正面回答。

  「開鋪子的,天天煎藥,哪記得哪鍋是給誰的。」

  「也是。」蘇寒停了一拍。「不過說起來,我之前在國內也碰到過一個腎病的老病人,也是長期吃中藥調理的。他還挺懂的,每次去中醫館都要指點大夫怎麼加味。」

  老頭嘴角撇了一下。

  「這種人多了。稍微懂點醫的,看病的時候比大夫還能說。上個月就有一個——」

  他說到一半,突然把嘴閉上了。

  蘇寒沒催。

  他低頭翻著自己的方子,好像在琢磨藥量,實際上注意力全在老頭身上。

  過了大概五六秒。

  老頭自己又接上了話頭,但換了個方向。

  「算了,不說了。人家看病是人家的隱私。」

  蘇寒點點頭,表示理解。

  然後他輕描淡寫地甩了第一個問題。

  「您那個老客人,聽口音是哪裡人?廣東的?」

  「不是廣東的。說普通話。」老頭想了想。「但帶點口音,我也說不上是哪兒的。不像北方人,也不像上海那邊的。反正就是……不太標準,但能聽懂。」

  蘇寒心裡捏了一把。

  臨江話屬於北方方言和南方方言的過渡區。說普通話的時候,帶出來的口音就是這樣——不南不北,聽著有點彆扭,又說不出到底差在哪。

  外地人很難分辨。

  但老中醫的描述和蘇寒記憶里的臨江口音特徵幾乎完全吻合。

  第二個問題。

  「多大年紀了?六七十?」

  「差不多吧。具體幾歲沒問過。頭髮全白了,人挺瘦的。」

  第三個問題。

  「他自己來取藥?還是讓人代取?」

  「以前偶爾自己來過。後來都是一個女人替他來。」

  「他自己來的時候——走路利索嗎?」

  老頭又看了他一眼。

  「問這個幹什麼?」

  「我那個親戚也是腎病,走路有時候使不上勁。想問問是不是腎病的通病。」

  老頭被這個理由糊弄過去了。

  「走路嘛……有點跛。右腿。不嚴重,但看得出來。」

  蘇寒的後背貼著椅背,身體沒動。

  但他的心跳已經快了不少。

  六十多歲。

  說普通話帶臨江口音。

  右腿跛行。

  範文修,二〇〇四年出境前最後一次體檢記錄:右側脛骨中段陳舊性骨折,癒合後短縮零點八厘米。

  零點八厘米的骨頭短縮,日常行走不太明顯,但長距離步行或者疲勞後就會出現代償性跛行。右腿。

  蘇寒站起來,付了藥錢。

  「謝了,老先生。改天再來。」

  老頭擺擺手,重新蹲回去看報紙。

  蘇寒走出同安堂,穿過巷子,拐進主街。

  周澤宇在水果攤旁邊等著。

  「走。」

  兩人上了車。

  蘇寒關上車門之後,把方子背面的三行字翻出來。

  「口音——普通話帶南方過渡區口音,符合臨江特徵。年齡——六十多,頭髮全白,偏瘦。走路——右腿跛行。」

  他從隨身的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

  那是範文修二〇〇四年的體檢表複印件。錢磊在國內翻出來的,出發前蘇寒特意列印帶上了。

  體檢表「既往病史」一欄,白紙黑字寫著:右側脛骨中段陳舊性骨折(一九九八年),已癒合,患肢短縮約零點八厘米。

  蘇寒把體檢表遞給周澤宇。

  周澤宇看完之後,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十九年。一萬多公里。就靠一條短了零點八厘米的腿。」

  蘇寒沒說話。

  他拿起手機,撥了陸聯絡官的電話。

  「陸哥。三個問題問完了。」

  「說。」

  蘇寒把口音、年齡、右腿跛行的信息報了一遍,然後念了一遍體檢表上的內容。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陸聯絡官說了一句:「我馬上聯繫當地警方。」

  電話沒掛。蘇寒聽到陸聯絡官在另一條線上打電話,語氣急促,夾雜著當地語言和英文。

  三分鐘後。

  「蘇專家,當地警方的態度變了。」陸聯絡官的聲音很清楚。「我把體檢表的信息發過去之後,對方說這個級別的生物特徵匹配已經構成合理懷疑,可以啟動正式排查。」

  「好。」

  「他們問你能不能提供這份體檢表的正式掃描件和中英文翻譯件?」

  「半小時之內發到你郵箱。」

  電話掛了。

  蘇寒靠在車座上。

  周澤宇發動了車子。

  「回酒店?」

  「回酒店。先把體檢表翻譯了發給陸哥。」

  車開出唐人街的時候,蘇寒的手機響了。

  林雅婷。

  「怎麼樣?」

  蘇寒把結果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林雅婷的聲音有點發緊。

  「你確定?」

  「三條全對上了。口音、年齡、右腿跛行。排除巧合的可能性很低。」

  林雅婷吐了口氣。

  「我打電話給張局。」

  「等一下。」蘇寒攔住她。「先別報國內。等當地警方正式立案之後再報。現在只是口頭線索,還沒有任何實質性確認。萬一搞錯了,影響不好。」

  林雅婷想了想。

  「行。我等你消息。」

  蘇寒把手機放下來。

  車窗外的熱帶陽光晃得人眼疼。

  十九年。一萬多公里。

  一條短了零點八厘米的腿。

  他突然覺得,那些埋在銀杏樹下和牲口棚底下的孩子,或許真的在幫他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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