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九、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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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會議議程,徐生洲的特邀報告是在第三天上午。

  他放完衛星之後,熬夜後遺症開始上涌,整個人睏倦欲死,眼皮都睜不開,只能回房間補覺。一覺睡醒,神清氣爽,卻已然是下午三點多鐘。他揉了揉空蕩蕩的肚子,決定暫時不寫論文,先去牆報區轉轉。等到六點鐘自助餐開始的時候,可以第一時間搶占有利地形。

  不知是錯覺,還是眼下到了看牆報的時節,整個牆報區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儼然有了國慶長假夫子廟、洪崖洞的氣勢。

  徐生洲剛看幾張牆報,就覺得不對勁。

  以前自己也有些名氣,遇到年青的同行會賞臉叫一聲「徐神」,其中更多是友善和玩笑的意味。現在叫「徐神」的人更多了,也不再局限於年青人,很多不知道該叫「小徐」還是「徐老師」的中年人也隨大流叫「徐神」,讓徐生洲有些難以招架。

  就像李亨利,球迷們調侃也好、玩笑也好,叫聲「大帝」自然無關緊要。但你要是以「大帝」自居,那就是僭越了!

  現在徐生洲也是如此。

  面對看自己比看海報都多的圍觀者,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答:「您好!您還是叫我『小徐』吧!」

  ——他無比慶幸自己不姓王,否則這一下午自己得當無數遍龜孫子!

  看著周圍越來越厚的人牆,徐生洲趕緊找個藉口,逃出牆報區。

  那還能去哪兒呢?

  去分會場聽聽報告吧!

  徐生洲特意避開熟人較多的「代數與數論」「概率和統計」等分會場,找了個相對冷門的「組合與計算機數學」。他小心翼翼推開門,想要跟遲到的學生一樣悄悄躉進去。

  結果剛伸進頭打量一眼,他就後悔了!

  會場並不像大學教室或平常學術報告那樣,一個人在台上講、一群人在台下老老實實聽,而是中間擺了個長方形會議桌,報告人在一頭對著PPT揮斥方遒,一票專家大佬列坐會議桌周圍,聊天喝茶,不時點評提問幾句,青椒、研究生等則在外圈負責學習、圍觀、打call、當氛圍組。

  本來會場裡都是熟面孔,大家一團和氣地吹水打屁,突然有人推門而入。就好像夜晚鄉間秋蟲鳴叫正盛,忽然聽到人類的腳步聲,便瞬間安靜下來,一齊扭頭朝門口看去。

  「喲,這不是小徐嗎?怎麼想到來我們這裡轉轉?」某位大佬居然認出了徐生洲。

  徐生洲被一大群人盯得渾身發毛,馬上表演起退堂鼓:「不好意思,走錯了!」

  「什麼走錯了?來都來了,正好一起坐下聽聽。」

  大佬一錘定音。

  徐生洲也終於想起來,大佬是中科院院士、組合數學專家辛中永,昨天中午吃飯時見過。

  「來都來了」作為國人刻在DNA里的原諒,任何情況下被觸發,都能獲得無條件妥協退讓。徐生洲也不例外,當下徑直朝青椒、研究生的圈子走去:「好吧。那我就跟著辛院士,還有各位老師、同仁,好好學習一下。」

  辛中永用指關節叩了叩會議桌:「坐過來!你跑到角落裡幹嘛?」

  徐生洲態度很端正:「對於組合數學和計算機數學,我是初學者,只能叨陪末座。」

  況且會議桌邊那些專家學者,最年輕也有三十五六歲,他坐過去有點不太像樣。反倒是和青椒、研究生湊在一塊,完全沒有任何違和感。

  辛中永道:「叫你坐過來,就坐過來。搞學術研究,講究達者為師,又不是論資排輩!——趕緊過來坐好,別人還等著繼續作報告呢!」

  徐生洲只好坐到桌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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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告繼續進行。

  會場又恢復了剛才的融洽。

  只是多了個陌生人、外來者,似乎不再如剛才那麼和諧自然。

  徐生洲認真聽了一會兒。憑藉深厚的學術素養,搭配上系統大爺的「初級超凡卓絕的學術眼光」,不難聽懂這位中南理工大學鄭遨教授的論文。

  鄭遨是研究圖論的,報告的這篇論文集中在對譜Turán型問題的研究。

  譜Turán型問題是經典Turán型問題在譜上的引申,其核心是刻畫不含某種特定結構且具有最大譜半徑的圖類。對譜Turán型問題的研究,一直是極值圖論領域中非常重要和活躍的研究方向。

  鄭遨的論文著重研究禁用Ks,t-minor結構存在性的譜條件,這個問題曾吸引Tait、Nikiforov等諸多著名圖論專家的關注,但只是在一些特殊情況下進行研究,對一般的s,t以及點數給定的情況研究進展不大。鄭遨在Tait教授研究的基礎上,又往前推進一步,引得與會者頻頻點頭。

  每個分組報告只有20分鐘時間,只夠報告人大致講清自己的方法、思路和結論,一些太細緻的步驟卻是不能詳盡闡述了。

  很快鄭遨講完,眾人一片掌聲。

  辛中永環目四顧:「大家有什麼要問的嗎?」

  會場內靜謐如無人區。

  仿佛剛才是開了一個團結勝利的大會,而不是一個學術報告會。

  辛中永最後看向徐生洲:「小徐,你有什麼意見?」

  徐生洲笑道:「我是來學習的。」

  拜託!你們自己人搞統戰,團結得好像鋼板一塊,卻讓我這個外人來當鲶魚,攪動一池死水。像話嗎?

  辛中永卻不肯罷休:「不煩姑妄言之。」

  徐生洲再次婉拒:「謝謝,真的言不了!」

  辛中永直接用上激將法:「這可不是你『徐一問』的風格!」

  喲?!

  既然你提到我「徐一問」的匪號,我再不問個問題,是不是顯得不禮貌?

  無非就是拿1000積分點兌換一篇初級學術論文的事兒!

  在這麼個公開場合登壇作法,收割的積分可不止1000點,里外里不虧。

  徐生洲清了清嗓子:「既然辛院士如此盛情,不恥下問,那我就拋磚引玉,問個很粗淺的問題,鄭教授在研究過程中有沒有考慮利用特徵分量?」

  鄭遨如臨大敵:「特徵分量?什麼意思?」

  徐生洲覺得嘴上說不清楚,乾脆走過去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起來:「你看,如果我們利用特徵分量,結合雙特徵向量、局部邊極大化、局部度序列優超等一系列工具,完全可以刻畫出禁用Ks,t-minor結構(t≥s≥1)的圖中具有最大譜半徑的唯一極值圖,從而將Ks,t-minor譜Turán型問題完全解決。」

  在徐生洲書寫過程中,鄭遨簡直比於大爺更像職業捧哏:

  「哎呦,這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

  「嚯!這一招真漂亮嘿!」

  「咦?還能這麼著?」

  「喲呵,這就出來了?!」

  即便刪繁就簡,也花費徐生洲十多分鐘時間,才大致勾勒出整個脈絡,但這已足以讓鄭遨目瞪口呆。要知道這可是國際學界都比較關注的問題,自己也研究了好幾個年頭,一直沒有頭緒,沒想到徐生洲隨手就給出了答案:「徐老師以前研究過這個問題?」

  「沒有啊!我主要是研究代數幾何的,對組合數學,尤其是圖論很少觸及。」

  「那您這是?」

  「噢,就是聽了鄭老師您的報告,突然間冒出的想法。還請鄭老師指正!」

  鄭遨完全沒聽到後半句話,他的腦海里一直山崩地裂般振盪著「很少觸及」「突然間」「冒出的想法」等字句。他忍不住問自己:原來我的努力和研究,不過是別人一根煙、一杯茶的功夫。那我的努力,意義何在?我的研究,意義又何在?

  徐生洲有些抱歉地放下筆:「不好意思,耽誤了大家寶貴的時間。」

  辛中永道:「這哪是耽誤?分明就是最有價值的學術討論!學術會議的意義也正在此。難道開會就是吃吃飯、睡睡覺、鼓鼓掌、拍拍照嗎?希望小徐你繼續保持下去。好,下一位輪到誰報告?」

  「我!」

  一位三十出頭的青椒從人群中站起身,仔細聽,能夠分辨出他聲音的絲絲顫慄。從座位到講台短短几步路,愣是被他走出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他朝在座眾人深鞠一躬:

  「我是冀省大學數學系副教授張文海,我報告的題目是《信息不等式的一些研究進展》,請辛院士、徐神,還有各位老師、同學批評指正。」

  很多人都注意到,張文海特意把徐生洲摘出來,與辛中永院士並列,其用意不言自明。

  徐生洲當然不會辜負他的好意。

  更不會辜負「徐一問」的江湖諢號。

  嗯,那就用心地提一個問題。

  按照會議議程,當天的分會場報告是下午5:20結束,很多分會場開出了團結、開出了友誼,甚至提前半個小時就順利結束,唯獨「組合與計算機數學」分會場拖到6:30才散會。好些個人走出會場都是面如死灰,生無可戀。

  連辛中永看著道心崩壞的眾人,也忍不住五分感慨、五分佩服對身邊人說道:

  「果然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徐一問』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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