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文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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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國看徐生洲沉默不語,還以為別有隱情:「不方便說,還是?」

  徐生洲嘆了口氣:「我是覺得他們的基礎還是太弱了點,很多都沒學過代數幾何課程。就像衡老師之前說的,他們是覺得咱們教研室剛成立,抱著撿漏心態來報考的,根本無所謂愛好或興趣。這要是招進來,前兩年都得耗在入門知識學習上。稍微松點勁兒,可能到畢業連代數幾何是什麼都學不明白。」

  鄧國倒是不在意:「高等教育普及化,必然帶來考研高考化。只要英語好、基礎知識紮實,好好學兩年,終究是有成效的。」

  徐生洲終於知道《數學月刊》那些水文是從哪裡發源的了。

  他也想再次向石新科道歉:兄弟,錯怪你了。原來國內數學系研究生的平均水平,真的就這樣!

  徐生洲同時表明自己的態度:「鄧老師,我今年有幾篇緊要的論文要寫,而且博士還沒畢業,碩導的名頭更無從談起,所以研究生的名額我就不摻和了。請多諒解!上課、開講座或者搞討論班,我保證隨叫隨到。」

  鄧國不置可否,只是搖搖頭:「以後再議。」

  徐生洲找了個最角落的位子坐下來,衡平也跟著做過來,然後低聲問道:「這批考生里,你看好誰?」

  「你怎麼知道有我看好的?」

  「直覺!」


  衡平開始施展感情攻勢:「咱們可是好早之前就說定的,共同指導1名研究生。你不會出爾反爾、見異思遷、朝三暮四、喜新厭舊吧?」

  「滿嘴成語,你是準備轉投中文系嗎?」徐生洲吐槽完還是如實相告:「我覺得那個叫文優談的考生不錯。」

  「文優談?」

  衡平也看過考生的簡歷,卻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趕緊找出簡歷再認真看一遍,結果越看越糊塗:「他的簡歷很普通啊!西南理工大學,普通『雙非』;績點在班裡也就中上,都夠不上保研;考研成績也剛過線,然後才調劑來我們這兒。沒什麼突出的啊!」

  要不是知道徐生洲持身甚正、看人眼光很準,衡平都懷疑他是不是收了黑錢。

  徐生洲道:「你沒看他答的題目?」

  「看了呀!感覺也就一般。比他精妙的大有人在,為什麼你就相中了他?」

  徐生洲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說道:「那是因為我們看東西的角度不同。你只看到答題思路,我卻看到了答題思路背後的思維方式和問題意識。」

  「嗯?!」

  衡平像是發現絕世武功秘籍,趕緊又拿出文優談的答題紙,前前後後仔仔細細看了又看,仍舊沒看出什麼門道來,就好像二維世界的生物難以理解三維世界的精彩。這讓他生出濃濃的挫敗感。

  為什麼徐生洲能看到,我卻看不出來?

  是境界太低?眼光不行?還是能力不足?

  但所有這些都不妨礙他做出決定:把文優談收入門下。

  好在文優談成績排名靠後,簡歷也很普通,如果沒有徐生洲橫插一槓子,九成九複試會被刷。自己下手應該難度不大。

  正思忖間,院長張安平推門而入。

  普通一本院校,有個「優青」當複試組組長已經很有排面,但對於985高校來說卻有些跌份。加上代數幾何學教研室剛成立,又是第一年招生,只能由張安平這個傑青、院長來撐撐場子。

  張安平看到徐生洲,嘴角比AK都難壓:「喲,小徐也在?演講準備得差不多了?不過也是,這世界上還有人比你更懂空間遍歷理論嗎?據說米國好些大學通過各種渠道,提前拿到了你的論文,研究兩三個月還是摸不著門,一個個都給我們學校來函,希望得到一份邀請函。到時候你就登上講台,好好給這些人上上課。」花式吹捧半天,他才步入正題:「這批考生中,有你中意的人選麼?」

  徐生洲連忙回答道:「我剛剛已經和鄧主任說了,今年我還有幾篇重要的論文要寫,恐怕沒時間指導學生,也就不摻和招生的事兒了。只能抽空給他們搞個講座、開個討論班什麼的,算是幫大家敲敲邊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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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安平點頭表示理解:「對、對,徹底解決霍奇猜想的那篇大論文,你還沒有寫完呢!」說完之後,他又有些不死心:「真沒你看得上眼的?」

  鄧國此時插話道:「這批考生里,有個齊魯大學數學系的,還有個難開大學考燕京大學調劑過來的,基礎都非常紮實,我比較看好。」

  衡平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徐老師知道今年我第一次招研究生,倒是向我推薦了一個叫文優談的學生,說是很有潛力。」

  「很有潛力?!」張安平立馬垂死病中驚坐起:「把他的簡歷給我看看。」

  衡平馬上遞了過去。

  鄧國感覺自己像是起猛了,腦袋有點犯糊塗:文優談是誰?有這號人嗎?我怎麼沒印象?

  熊海文、孔林燕也手忙腳亂找出文優談的簡歷。張安平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終於字斟句酌地問出了兩個人想問卻不敢問的問題:「從簡歷上,這個文優談比較一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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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平隨即奉上文優談的答題紙:「這是他做的題目。」

  連本專業的衡平都看不明白,半個門外漢的張安平更是看得雲裡霧裡。研究半天,他問衡平:「裡面是有什麼玄奧嗎?」

  衡平眼眶一熱:原來我不是戰五渣!

  至少我和傑青是同一水平!

  深感吾道不孤的他連忙解釋道:「徐老師說,從文優談的答題思路背後,可以看出他超出常人的思維方式和問題意識。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

  不管是張安平、鄧國,還是熊海文、孔林燕,都眼神灼灼盯著答題紙,恨不得給燒出個洞來,卻依然看不出所謂的「超出常人的思維方式和問題意識」體現在哪裡。

  良久,張安平首先選擇放棄:「看來這個文優談確實有點東西,你們可要好好培養,有不懂的地方多向小徐請教。」

  這時研究生院的老師過來說道:「張院長,時間已經到了。您看?」

  「那就開始吧!」

  ——————

  下午一點多鐘。

  文優談一手拎著涼皮,一手挎著沒穿幾次的西裝,松松垮垮回到自己暫住的青年旅社。

  風韻猶存的老闆娘笑著問道:「考的怎麼樣?有希望嗎?」

  文優談笑著搖搖頭:「本來就沒抱什麼希望,還能有什麼希望?我就是來感受一下複試氛圍的,收拾行李,回去準備二戰吧。」

  雖然他嘴上說得輕鬆,其實心裡還是頗為失落。

  他出生在西南偏遠山區的一個小城鎮上,從小學到中學,成績都比較拔尖,勉強可以算個「小鎮做題家」。但高考不是和同班、同校比,而是和全省幾十萬考生同場競技,尤其是要和那些大城市裡的全國重點高中學生爭奪稀缺名額。毫無意外,他被一所名不見經傳的普通雙非大學錄取。

  他也有過不甘,但父母覺得這已經很好了,就算不是光宗耀祖,至少和親戚鄰居聊天的時候可以挺起胸脯,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再說,讀什麼大學,畢業出來不是打工?

  於是,他選擇認命。

  作為家裡第一代大學生,他懵懵懂懂來到大學,迷迷糊糊讀到大三,看到周圍的人都在準備考研,他也隨大流準備考研。這時他想起年少時的夢想,胸中突然豪情萬丈,誰說鹹魚不能翻身?誰說普通一本不能逆襲燕京、留美?我要選最難的代數幾何學方向!我要打十個!!

  事實證明,真的很難。

  沒有過複試分數線的他,只能選擇調劑到京城師範大學試試運氣。畢竟是這是他們學校在這個方向第一次招生,又放出好幾個調劑名額,競爭再怎麼激烈,又能難到哪裡去?

  事實再次證明,真的很難。

  他到現在還記得面試時,一位三十多歲的老師板著臉問道:「你覺得作為一名雙非普通本科生,與齊魯、難開等985高校學生相比,優勢在哪裡?」

  還有一個很年輕的老師問他:「請你說說代數幾何與數論之間的聯繫。」

  果然還是沒有去985讀書的命。

  老闆娘不知是安慰他,還是想留他多住幾天:「著急回去幹什麼?這幾日正是京城最好的時節,玉淵潭的櫻花開得正盛,鳳凰山的野杏花也粉白可愛,還有滿街的玉蘭、香山的臘梅,你算是來著了!你也難得來京城一趟,正好趁著複試結束四處走走,踏踏青、散散心也好。」

  文優談有些意動。

  他是第一次來京城,前些天忙著複試,活動範圍不超過周圍五百米,故宮、長城等從小聽到大的風景名勝都沒去看看。這次要是匆匆而別,不知下次又是何時?

  只是一想到房價,他又有些猶豫。

  京城米貴,居大不易。古人說的真是一點沒錯!因為趕上考研複試季,大學附近稍微乾淨點兒的單間,每晚都要五六百塊錢。就算是眼下住的半地下式的青年旅館,一天也得三四百,著實讓人不敢久留!

  「我再想想吧!」

  文優談沖老闆娘擺擺手,回到自己房間。說來也巧,室友潘奕助是參加京城理工大學數理統計方向研究生複試的,正在屋裡複習準備,見到他進來,便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難嗎?」

  「難。很難。」文優談垂頭喪氣地坐在床上,剛買的涼皮也沒了胃口。

  「都出了哪些題目?問了什麼問題?說來聽聽。」

  文優談心情鬱悶,本來不想說,卻又磨不過面子:「英語口語就是先自我介紹,然後出了一道簡單的高數題,讓用英語說說解題思路。另外就是問一些代數幾何學專業方面的知識,比如對Bezout定理的理解,還有代數幾何與數論之間的聯繫,等等。不同學校有不同學校的複試風格,估計對你借鑑意義不大。」

  「有戲嗎?」

  「估計沒戲。」

  潘奕助似乎有些惋惜:「你要是能考上,真就賺到了!京城師範大學數學雖然前些年有些頹勢,但徐神強勢崛起之後,真的是一飛沖天,特別是在代數幾何方向,連燕京、留美都感到壓力。徐神你知道是誰吧?」

  「知道,你前幾天說過。」文優談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沒錯兒,就是我要報考的導師的師弟,也是邱欣東院士和成德如院士的雙料弟子,國內距離菲爾茨獎最近的數學家!據說前不久剛剛證明出冰雹猜想,一舉躋身著名數學家之列。也就是今年他們第一次招生,很多人不知道,才會要調劑。等到了明年,保證分數線直接原地起飛!」

  說到最後,潘奕助的語氣中竟然有了幾分幸災樂禍。

  文優談更加煩躁,生硬地說道:「我累了,要睡會兒。你看書吧,不要吵我!」

  說完扯過被子蒙在頭上,或許是前些天擔心複試,沒有歇息好,如今已經塵埃落定,困意也如海潮般洶湧撲來,不一會兒竟真的呼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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