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GTM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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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平剛要起身告辭,副院長馬平川推門而入,後面還跟著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人。

  馬平川笑吟吟地打招呼:「喲,忙著吶!」

  衡平很乖覺,馬上聞弦歌而知雅意:「沒有、沒有,就是和徐老師聊聊研究生複試的事兒,已經聊完了。馬院長您請坐。」

  徐生洲也站起身,隨手遞過一瓶礦泉水:「馬院長,有什麼事給我打個電話就行,我直接到你辦公室去,還勞煩你跑一趟。」

  馬平川儘管是傑青、副院長,面對徐生洲也不敢托大,畢竟眼前這位剛剛宣布解決了冰雹猜想,眼瞅著就要立地成神。哪怕自己沒有抱緊大腿、雞犬升天的想法,也沒必要跟對方耍院長派頭。那不純粹給自己添堵嗎?他笑著回應道:「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兒,就是聽說你在辦公室,過來和你聊聊。」

  「這位是——?」徐生洲看向那位年輕人。

  馬平川連忙介紹道:「他叫曾奕霖,北洋大學韓成路教授的碩士研究生,之前給我們雜誌投過稿,你還是審稿人呢!」

  雜誌?

  什麼雜誌?

  徐生洲愣了有一秒鐘,才想起他說的應該是《數學月刊》。

  沒錯,章堅智老師過世後,便由馬平川接手雜誌主編之職。前不久,邀請徐生洲擔任雜誌青年編委的也是他。但《數學月刊》對稿件實行匿名評審,徐生洲真不知道這位曾奕霖寫的論文是什麼。

  曾奕霖就像穿婚紗看偶像演唱會的小女生,滿臉激動,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徐神,你好,我是你的小迷弟,真的,我特別崇拜您!尤其是看了您給我提的修改意見,覺得真是高屋建瓴、一針見血、切中肯綮,果然徐神就是徐神!對了,我叫曾奕霖,你可以叫我『小曾』。」

  徐生洲看著和自己年齡相仿佛的曾奕霖,「小曾」二字怎麼也叫不出口,而且更關心另一個問題:「你寫的論文是?」

  曾奕霖有些羞赧:「嗯,我寫的是包含局部剛性Fano除子的Fano流形。」

  徐生洲馬上回想起來,那應該是他審稿的第一篇論文:「我有印象。總體來說寫得還不錯,思路清晰、表述透徹,態度也很端正,沒有故弄玄虛。」

  沒辦法,徐生洲也不知道該怎麼誇獎一篇含水量能跟西瓜媲美的初級新手論文。就像面對300斤的姑娘,昧著良心誇她身材好,夜裡會內疚到失眠的,只能稱讚她的人品、她的溫柔。

  曾奕霖倒是個懂事的,知道弦外之音是什麼:「非常抱歉,我的論文不是很成熟、很深入……」

  徐生洲笑道:「你才剛讀研究生,代數幾何本身入門又比較困難,不夠深入也在情理之中。再多學習幾年,自然而然就會沉浸其中。」

  曾奕霖頭垂得更低:「我已經研三了……」

  現場氣氛一度非常尷尬。

  徐生洲腳趾直扣地:請問,能撤回上一條語音嗎?

  這時馬平川笑著打圓場道:「就像小徐說的,代數幾何難度非常大,咱們學院很多學生碰都不敢碰,小曾能夠入門,已經非常難得了!但你不能拿小徐作為標杆來衡量自己,畢竟他是本科就能發『四大』的奇才,別說咱們國內,就在國際上,那也是年輕一輩的翹楚。」

  曾奕霖非常認同地點點頭:「徐神確實非常厲害!雖然寫的論文我看不懂,可在審稿意見中對我論文的修改、還有給我的提示指點,都讓我受益匪淺,甚至可以說是撥雲見日,給我指明了前進的道路。」

  馬平川道:「小曾的導師韓成路教授,小徐你可能不太認識吧?」

  徐生洲表示自己半路出家,確實不認識這位圈內大佬。事實上,別說沒看過他的論文,就連在論文的參考文獻都沒見過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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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平川也知道會是什麼答案,逕自說了下去:「韓教授也是我大學老師,是國內較早一批研究代數幾何的學者,特別在普及推廣、培養人才方面做出了很大貢獻。」

  徐生洲頓時瞭然。

  所謂「普及推廣、培養人才」,意味著這位韓教授在學術創新上沒什麼貢獻,只是在代數幾何剛傳入國內時搶了前排、吃了頭湯。要是他自己爭氣,或者他的弟子裡出了大牛,沒準兒能把他捧成國內代數幾何學科的「奠基人之一」或「主要開創者之一」。如果沒有,也就只能在學校或學院的歷史中留下個名字。

  徐生洲知道該客套幾句了:「韓教授那是對我國代數幾何的發展有篳路藍縷、以啟山林之功的。」

  ——三十年後,徒子徒孫們給韓教授出了一本傳記,腰封上就醒目地印著徐生洲這句話。

  沒給廣告費的那種。

  馬平川點點頭:「確實沒錯!如今韓教授年齡大了,他們學校代數幾何方向又只有他一位教授、博導,沒辦法,只能退休之後返聘,算是退而未休。小曾今年研三,臨近畢業,在這節骨眼上,韓教授身體又出了點問題,只能找人幫忙指導一下。三兜兩轉,就找到了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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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生洲這才大致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他也更疑惑:馬平川不是搞概率論的麼?也能指導代數幾何?

  沒聽說過肛腸科的醫生還會開顱,皮膚科的醫生還會切闌尾。

  馬平川見徐生洲沒接他的話頭,繼續說道:「正好你前不久審過小曾的稿件,小曾對你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我覺得這就是緣分。所以我就想請你指導小曾一段時間。」

  徐生洲滿臉懵然,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馬平川很篤定:「對,你。」

  徐生洲失聲笑道:「馬院長你說笑的吧?我現在博士還沒畢業!更確切地說,我博一!要不是學校給我破格,現在我才研二,你讓我指導研三的?!不合適吧!!」

  馬平川搖搖頭:「學無先後,達者為師。我覺得挺合適的。小曾你覺得呢?」

  曾奕霖緊張地搓著小手:「合適!當然合適!從看到徐神給我改的論文,我就覺得非常合適!只是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能夠得到徐神的指點?」

  徐生洲直撓頭:「我沒指導過學生。我怕誤人子弟。——馬院長、小曾,你們就沒考慮過我們教研室的其他老師?比如這位衡平衡老師,加大洛杉磯分校的博士,近些年做出了很好的成果。比如鄧國鄧老師,是新科優青。還有熊海文熊老師、孔林燕孔老師,都是米國名校博士。」

  衡平乾淨利落來了一記背刺:「什麼沒指導過學生?我不就被你指導得挺好?還有盧嘉陽、任紅山,指導的層次從博士到碩士、再到本科生,你一個也沒落下!」

  「!」徐生洲氣得肝疼,當場就想跟這個白眼狼割席斷交,只好實話實說,「真要我指導的話,可能要求會比較高,沒有一篇SCI2區水平的論文,恐怕是過不了關的。你現在已經研三,——」

  曾奕霖態度非常端正:「如果徐神能指導我,我可以申請延期。延畢也沒問題!」

  徐生洲很謹慎:「數學這東西,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延期、延畢有時未必能解決問題。要不你回去之後,冷靜下來再考慮考慮?」

  曾奕霖沒有絲毫猶豫:「不用考慮,來之前我已經考慮好了。」

  關鍵是,他願意死,徐生洲未必願意埋。

  倒不是徐生洲故意拿捏或愛惜羽毛,而是指導學生就像開盲盒,不到最後,你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特別像這種帶藝投師、半路出家的,大概率是問題產品。萬一是塊狗皮膏藥,黏到身上揭不掉,只怕想哭都找不到廟門。

  馬平川還在邊上眼巴巴地等著,徐生洲不好駁他的面子,於是從書架上那套黃皮書里抽出一本,對曾奕霖說道:「我只看過你一篇論文,對你的基本情況還不了解,也不知道你的基礎如何。GTM52,看過沒有?」

  GTM(Graduate Taxes in Mathematics,數學研究生教材叢書)是Springer-Verlag公司出版的系列數學優秀教材,向來以內容豐富、思想深刻著稱,由於這套書封面都是黃色的,所以也被叫做「黃皮書」。目前整套叢書已經有近300種,幾乎每種都自成體系、各具特色,同時也讓無數數學系學生聞風喪膽。

  GTM52就是其中的第52種,正式名稱簡單粗暴,就叫《Algebraic Geometry(代數幾何)》,是著名代數幾何學家哈茨霍恩(Robin Hartshorne)在上個世紀70年代寫成的,至今仍是全球最暢銷的代數幾何教科書、也是最基本的代數幾何學科參考書。對於此書,讀者的評價非常極端,要麼推崇備至,要麼深惡痛絕,徐生洲倒覺得還行。

  曾奕霖的瞳孔頓時一縮,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只看過一點。」

  「那好,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把它看完,再寫一篇報告給我。然後我們再說指導的事兒。」

  衡平好懸沒跳起來:一個月?看完?!

  別人不清楚,他可太了解這本GTM52的含金量。

  當年哈茨霍恩為了寫這本書,都花了好幾年時間。當然,哈茨霍恩不是磨洋工,也不是斷更,而是拼了老命、絞盡腦汁,才把格羅滕迪克8卷本、1700多頁的《代數幾何學原理》(也就是大名鼎鼎的EGA),濃縮成這本只有5章、470多頁的研究生教材。

  正因為是濃縮本,整本書幾乎沒有一句廢話,全是實打實的幹活,就連習題都蘊含著需要補習的知識點——嗯,全書共有習題464道。至於正文,更是埋著無數「超連結」,需要大量知識儲備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奧妙。這麼說吧,在伯克利,這本書都得學五個學期!

  衡平在洛杉磯分校讀博的時候,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死磕這本書,到現在也不敢說自己讀懂了。

  讓一個研三的學生,一個月之內看完?

  好傢夥!我直呼好傢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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