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在反抗情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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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氣翻湧,像被什麼從深處攪了一下,緩緩向兩側分開。一個男人從灰白色的水汽里走出來,腳步極輕,落在浮滿黑水的澤地上竟沒濺起半點聲響。

  他生得陰柔,眉細而長,眼尾往上挑,膚色白得近青。一身暗青長袍被霧打濕,緊貼在身上。

  懷玥依舊被紅線縛著,手腕和腳踝上的線已經勒進皮肉,細密的血珠順著紅線往下淌,滴進腳邊的黑水裡,盪開一小圈一小圈暗紅的紋。

  她並不認識他,卻在他踏出霧氣的瞬間,便聞出了他血脈里的味道——蛇。

  一條修為不低的巴蛇。

  男人在她面前幾步遠處站定,歪著頭打量她,唇角慢慢地往上勾:「你一定很好奇我是誰。你不認識我,但你一定聽過我兄長的名字。」

  懷玥看著他,眉極輕地蹙了一下。半晌,她說:「你是佘郎的弟弟。」

  她聽裴長瑛提過佘郎。那個當年差點要了藍漪雪命的瘋子。龍幽沒殺他,而是把人關進了弱水牢里。鱗片拔盡,傷口不愈,弱水蝕骨,日日反覆。

  鱗片每長出一片,便被人再拔一片,化神期的修為讓他死不掉,只會在沒有盡頭的折磨里生不如死。

  男人「嘖」了一聲,像有些意外,又像早料到她會猜出來:「推理得很正確。為了抓住你,我可費盡了心思。」

  懷玥沒有動。她的臉在紅線的影子裡顯得極冷,像塊浸在水裡的玉。

  她說:「你兄長的下場你清楚。還不把我放了,難道想步他後塵?」

  男人笑出了聲。那笑聲又陰又軟,從喉嚨里慢慢擠出來,像蛇鱗在石面上擦過。

  「你以為我為什麼抓你?」他走近了,像欣賞一件剛捕到手的活物,從頭到腳地看。目光從她的臉,慢慢移到她的脖頸、肩線,再落回那雙淡金色的豎瞳上。貪婪,又不加掩飾。

  「果真長得和龍幽七分相似。」他伸出手,冰涼的指腹極輕地撫過懷玥臉頰,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單純地想碰一碰她,「我若用她最寶貴的女兒,去換一個階下囚,她定然會答應吧?」

  懷玥沒有躲。她知道這人現在還不會殺自己。她只側了側臉,避開他那雙陰濕的眼睛。

  男人的目光越來越貪婪,指尖極慢地從她臉側劃下去。

  他輕聲說:「真漂亮,好美的龍。可惜不能吃。」說這句話時,他語氣還是輕的。下一句,卻忽然沉了下來,像泥里翻起了毒牙。

  「我兄長在獄裡被拔光了鱗片。那得多疼啊?」他的嘴角慢慢咧開,那張陰柔的臉在霧氣里顯得格外瘮人,「換他之前,不如先讓龍幽的女兒也嘗嘗這種痛。你說,是不是很公平?」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那隻手忽然繃緊,指尖暴長出五根極細極利的黑甲,帶著破風聲,直朝懷玥肩頭抓去。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柄帶著豁口的匕首從霧裡破空而來。

  它的速度極快,快得像一道灰黑色的閃電。男人瞳孔微縮,想要撤手,那匕首已精準地扎穿了他的手背。鮮血從傷口裡濺出來,有幾滴落在懷玥衣襟上。

  兩人同時朝匕首飛來的方向看去。

  霧還在。一道身影就站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里,像從墳場裡走出來的鬼。

  右影沒有走。

  她站在那裡,微微喘著氣,手裡握著自己的主武器,一柄極薄極窄的短刀。那刀已出鞘,刀身映著霧光,冷得像一汪寒水。

  她的眼睛通紅,卻格外清醒,清明得不像剛中了蠱、剛吸了孢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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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拔下手背上的匕首,扔到一旁,輕笑了一聲:「嘖,還有一條小的。那就先處理掉你。」

  懷玥厲聲喝道:「右影!你走!」

  右影沒有應她。她甚至沒有再分給懷玥一個眼神。她的世界只剩面前這個男人。

  她的身體裡,蠱蟲還在命令她,像有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心口往四肢百骸里鑽。

  可越是痛,她的意識便越清楚。她正故意讓那蠱蟲碾過自己的心脈。

  痛能壓過幻象,痛能蓋過孢子,痛能讓她握穩手裡的刀。

  「來。」右影低低說了一聲。

  話音未落,她已消失在原地。

  她的身法本就是暗殺者一脈。霧是她的屏障,風是她的節奏。她的速度極快,卻不再像往常那樣直線突進。她忽左忽右,像黑水澤上飄蕩的一縷煙氣,幾次閃身,已繞至男人側後方。男人一掌揮去,只掃到殘影,右影已貼著他的腰擦了過去,刀尖在他肋下劃出一道血口。

  男人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卻並不慌張。他甩了甩手上的血,身形忽然一沉,整條右臂化作半截蛇尾,朝右影橫掃過去。那蛇尾粗如老樹,帶著腥風,將附近的毒蘑菇與泥水一同掀起。

  右影不退反進,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滑了出去,像只貼著地皮竄行的夜貓,避開了那致命一擊。

  她左膝一點,人已躍至半空,刀光如練,直取男人後頸。

  男人像後腦長了眼睛,側頭一讓,黑甲反手抓向她腰腹。

  右影在空中無處借力,眼看便要被開膛破肚。忽然,她身體像被什麼一分為二。


  「影分身?」男人咳出一口血,仍反手朝後抓去。右影早一步抽刀急退,仍被他指尖掃中,左肩多出三道極深的血槽。

  右影沒有停。她像感覺不到疼。情蠱還在噬咬她的心脈,痛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可她反而越打越凶。

  她的攻勢已經沒了章法,可沒了章法,反而更讓人無從預測。

  她像一頭被逼到死角的困獸,所有動作都只是為了殺死對手,哪怕自己也要賠進去。

  男人開始不耐煩了。他修為本在右影之上,可這霧太重,右影又滑得像條泥鰍,一時竟抓不住她。

  他不再跟她周旋,渾身騰起一層暗紫色的邪氣,整片黑水澤的霧都朝他匯去。他要用他的濁氣,直接把右影拖進他的領域。

  右影等的就是這個。

  她方才那些攻擊,全是虛的。從那一刀刺空開始,她的每一次衝撞、每一次撕扯,都在等這個男人把力量集中到一處的瞬間。

  濁氣匯頂,他的後頸是唯一的空門。

  她沒有再躲。她衝進了那團濃得幾乎能凍住人的濁霧裡,短刀高舉,龍息灌入刀身,刀鋒被燒得通紅。

  她整個人像一支射出的箭,穿過那些纏上她手臂、腰際、腿彎的邪氣,一刀斬下。

  刀光落。血像黑紅色的雨,從男人後頸噴濺出來。

  那人的頭顱朝一側歪去,身子還在原地僵了一下,才緩緩朝前栽倒,砸進泥水裡,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設陣之人一死,縛龍陣隨之消散。那無數根紅線像失去了支撐,一根根從懷玥身上滑落,跌進泥水裡,化作幾縷暗氣散去。

  懷玥幾乎是在紅絲脫落的瞬間便踉蹌著沖了過去。

  右影仍站在原處,刀還握在手裡。她的背挺得很直,像還不願倒下。可懷玥只看了一眼,便看見了她背後那片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料。

  血。從她後背滲出來的血,已經將整件衣裳都染透了。不只是抓痕,她的皮膚上,正從每一個毛孔里往外滲血。那血細而密,像有什麼力量在她體內一下一下地捶打,想要將她整個人從裡面撕開。

  懷玥接住她的時候,才終於明白,為什麼右影方才不受孢子影響,為什麼她還能那樣清醒地戰鬥。

  她在反抗情蠱。

  她用痛覺壓住幻覺,用痛覺逼自己保持清醒。那些疼,是她自己逼出來的。每一分清醒,都要從心脈里剜一塊肉來換。

  那蠱已經發了,心脈早被侵蝕,她每走一步都在受反噬,每揮一刀都在燃燒自己的生命。方才那場戰鬥,她是用命在打。

  「右影!」懷玥把人抱進懷裡,手都在抖,「你……你怎麼那麼傻!」

  右影痛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她靠在懷玥懷裡,嘴唇已經沒了血色,卻還是極勉強地扯了扯嘴角,說:「你看,我打贏了。你沒事了。」

  懷玥搖頭。她不停地搖頭,像要把什麼從腦子裡甩出去。她將靈力往右影身體裡灌,可右影的心脈已經裂成了蛛網,靈力流進去,像水倒進破了的碗,留不住。

  「你這樣會死的!」懷玥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

  右影的眼皮越來越沉。她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抓住什麼,又像什麼都不想再抓了。

  她說:「不好嗎?我死了,蠱毒就解了。你就可以去……找冷城主了。」

  她說得又輕又慢,像在做一場不會再醒的告別。話音剛落,她的手便從懷玥肩頭滑了下去。

  懷玥像被人當頭打了一下,全身的血都冷了。她瘋狂地喊右影的名字,把靈力不要命地往她體內灌。

  沒用。右影的心脈碎得太重,像一張被撕開的網,已經兜不住任何東西了。

  不能死。右影不能死。

  必須馬上救治。晚了,就真的沒救了。

  懷玥忽然不喊了。

  她抬起頭,眼睛裡空了一瞬,像下定了什麼極重的決心。

  她抬起手,寄月劍應聲而出,懸於半空。

  那劍通體銀白,劍光清寒,是她從小養到大的本命劍。

  懷玥將全身所有靈力往劍中灌去,劍身頓時亮如霜月。她深吸一口氣,握住劍柄,劍尖對準自己的心口,猛地刺下。

  就在這一瞬間,她鎖骨上方那枚一直貼身而戴的逆鱗驟然亮了。那光極盛,像沉睡許久的力量被這一劍驚醒。

  寄月劍還未觸到她的衣襟,便被那金光震得嗡鳴不止,劍身應聲斷成兩截。

  斷劍飛開,懷玥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朝後跌去。也就在這一剎,她面前的空間猛地被撕開一道裂口。

  龍幽從裡面踏出來,一身寒氣,衣袂未穩。

  「母親!救救她!」懷玥幾乎是喊出來的。那聲音又急又啞,像將死之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龍幽一眼掃過四周,目光落在滿身是血的右影身上,又看向那截斷劍,最後回到懷玥臉上。她什麼都沒問,只俯身把右影抱起來,轉身便朝裂口中走。

  「帶你回去。」龍幽說,聲音冷而穩,像在風浪里壓下來的一根錨。

  懷玥踉蹌著跟上去。身後,黑水澤的霧慢慢聚攏,將那條蛇的屍體和滿地狼藉都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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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瑛在藥廬里整整待了一天一夜。

  藥廬外圍了三層淡青色的禁制,裡頭的燈一直沒滅過。右影被送進去時,渾身毛孔都在往外滲血,沾得龍幽衣裳也紅了一片。裴長瑛只對龍幽說了一句「在外面等」,便關上了門。

  懷玥就守在門外的迴廊下。她沒坐,只靠著一根朱漆斑駁的舊柱,像尊不眠的像。衣裳還是黑水澤里那身,袖口、領口都沾著泥和血,有些地方已經幹得發硬。她沒去換。右影沒醒,她哪兒也不去。

  闖禍的兩個也在。

  銜星縮在迴廊另一角,像只被雨打濕的鵪鶉,平日裡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全沒了。陸霜坐在她旁邊,尾巴已經急得現了出來,一晃一晃地拍著地。

  冷月疏和龍幽從院外走進來時,天剛亮起來一點。兩人似乎在說什麼,臉色都不大好看。待踏入院中,闖禍二人組的頭便同時埋了下去。

  銜星飛快地偷瞄了龍幽一眼,又飛快地把頭低回去。陸霜乾巴巴地笑了笑,那尾巴也不知該往哪兒放,最後只能僵在身後。

  冷月疏先開口,語氣不冷不熱:「你們兩個,誰的主意?」

  「我……我。」銜星舉起手,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細得幾乎聽不見。

  陸霜立刻接了句:「銜星也是一片好心。」

  冷月疏偏過頭,朝陸霜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達眼底:「你一邊兒去。那麼大隻虎了,還跟著孩子胡鬧。」

  陸霜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銜星抬起臉,眼睛紅紅的,小聲說:「冷師叔……我錯了。我不知道後果那麼嚴重。我以為那東西叫情蠱,是讓人產生感情的。哪知道要人命啊……」

  「你這次的禍闖太大了。」冷月疏語氣淡得厲害,「漪雪怕是已經知道了。」

  一聽到藍漪雪三個字,銜星的臉色「唰」地白了。她幾乎要跳起來,求救似的看向龍幽:「母親!救我!」

  龍幽面色冷峻,只回了一句:「這次你最好自己領罰。我也沒辦法。」

  銜星頓感天旋地轉。

  龍幽罰她,頂多關禁閉、抄課業,最多加一句「再犯便去守龍淵殿」。藍漪雪不一樣。藍漪雪是真會下狠手的。銜星腦子裡已經浮現出自己娘親提著離火長鞭、追著她從東殿抽到西殿的畫面。

  她猛地衝過去,一把拽住龍幽的袖子,把那張酷似藍漪雪的臉湊到她懷裡,眼睛眨巴眨巴,聲音又軟又急:「母親!你快先罰我!我去關禁閉!我現在就去!十天!不,二十天!」

  龍幽扶額:「來不及了。」

  銜星立刻轉向冷月疏,換了個方向繼續掙扎。她拽住冷月疏的袖口,一雙眼睛濕漉漉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冷師叔,我娘親最聽你的了,你幫幫我……」

  冷月疏還沒來得及開口,銜星身後的空間忽然裂開一條縫。

  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精準地攥住銜星的後衣領,將她整個人往上一提。

  銜星甚至來不及叫,只來得及露出一個「完了」的表情。下一瞬,她便被那股力量凌空甩了出去。

  「轟」的一聲巨響。

  她整個身體直直砸進了院中的青石地面,砸出一個半尺深的人形凹坑。塵土四散,院中花架都震了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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