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不想讓別人用你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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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賣行坐落於無邊城正中心,與城主府隔街相望。

  藍漪雪站在街對面仰頭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座建築本身就在叫價。通體玄石砌成,外牆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防禦陣紋,比城牆上的還要密上三層。正門極大,卻只在兩側開了兩道窄口供人通行,門楣上懸著一塊墨玉匾額,上面只刻了一個字——價。就一個孤零零的「價」字,像是在告訴每個走進這扇門的人:在這裡,一切都有價格。

  進門時,龍幽出示了一面玉牌。一面藍漪雪從沒見過的墨綠色玉牌,表面沒有刻字,只有一道極細的龍紋。守門的修士只看了一眼便側身讓開,態度從客套變成了恭敬。藍漪雪跟著龍幽往裡走,穿過一道又一道垂落的靈光禁制,每一道禁制從她們身上掃過時都無聲地碎裂又合攏。她數到第六道禁制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乾坤袋——進門不用繳械,但這些禁制至少封了七八種偷襲的可能,也就是說,拍賣行的布陣師有本事讓所有人帶劍入內,也有本事讓任何出鞘的劍在三息之內變成一塊廢鐵。

  她們的包間在三樓,天字號第七間。推門進去,藍漪雪先看見的不是滿牆的防禦陣紋,是一扇正對著中央拍賣台的落地琉璃窗,窗面是一整塊半透明的靈晶,從里往外看一覽無餘,從外往裡看什麼也瞧不見,比龍幽箬笠上的素紗高級了不知多少倍。包間不大,布置卻極盡考究——紫檀木雕花長榻上鋪著冰蠶絲的坐墊,觸手生涼;小几上擱著一壺靈茶和一碟靈果,果香清甜,聞著就讓人神清氣爽;牆角立著一隻青銅小鼎,鼎中燃著一截安魂香,煙氣裊裊升起,在半空中散成極淡的清霧。

  藍漪雪在包間裡轉了一圈,把每個角落都摸了一遍,然後站在琉璃窗前往下一望,整個拍賣場盡收眼底。一樓是散座,密密麻麻地坐了上百號人,每人面前都有一盞小銅鈴,搖鈴加價。她以前只在卷宗里讀過這種拍賣鈴陣,銅鈴與中央台基座上的靈陣相連,每搖一次便自動加上一個競價台階,不同的鈴對應不同的座位,絕無出錯的可能。二樓是隔間,竹簾半卷,隱約能看到簾後人影晃動,茶杯起落。三樓是包間,她們的包間位置不算正中央,但角度極好,能把整個拍賣台看得清清楚楚。

  藍漪雪一屁股在長榻上坐下,拿起一顆靈果咬了一口,甜的。她又拿起另一顆,更甜。龍幽在她身側坐下,箬笠已經摘了,擱在手邊,金色的眼睛透過琉璃窗往下掃了一圈,然後收回來,端起靈茶抿了一口。

  「你那個玉牌是什麼?」藍漪雪含含糊糊地問,嘴裡還塞著半顆靈果。

  「入場憑證。」

  「我怎麼沒有?」

  「你沒有。」

  「……哦。」藍漪雪又拿了一顆靈果。


  藍漪雪沒什麼興趣。她在玄都山的劍架上見過更好的。靈劍被二樓一個隔間以九百靈石拍走,接下來是幾瓶丹藥、一株千年血參、一套據說是上古遺蹟里挖出來的殘缺陣旗。藍漪雪看得百無聊賴,把靈果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塞,偶爾點評一句「這個太貴了」「那個太醜了」,龍幽在一旁端著茶杯,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直到青衫老者敲了敲木槌,兩名侍從抬著一隻蒙著黑布的鐵籠走上台來。

  黑布揭開,藍漪雪手裡咬了一半的靈果掉在了長榻上。

  鐵籠里關的是人。也不是人。是妖。

  鏡妖跪坐在鐵籠中央,雙手被一副刻滿封禁符文的鐵鐐鎖在身前,一頭長髮散落在肩側。衣裙還是昨晚那身被撕破了幾道口子的華麗長裙,只是領口被人整理過了——不是往下壓,是往上拉過又鬆開了。胸前的布料微微皺起,原先被那過於豐腴的身形撐滿的曲線如今變得恰到好處,衣裙反而顯得寬鬆了些許,領口鬆鬆地搭在鎖骨下方,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起伏。布料垂落的弧度之下,鎖骨到胸口的線條若隱若現,像薄霧裡隱約露出的一截山脊,比直白的暴露更讓人移不開眼。

  但這些都不是讓藍漪雪靈果脫手的原因。原因是她看清了鏡妖的臉。

  那張臉不是昨晚那張富貴相——柳眉鳳眼、皮膚白得透亮、富貴人家的富貴太太。那張臉是杏眼。鼻樑小巧而挺直,嘴唇偏薄,唇角天生微微上翹,像是隨時準備跟你貧一句嘴。下巴的弧度帶著一點還沒完全褪去的稚氣,但杏眼裡的倔強和不服輸把這個弧度撐成了另一種味道。眉眼間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鋒利,但那鋒利不是真正的疏離,更像是防身的匕首——我亮給你看,你別靠近。可就是這種「別靠近」,反而讓那些盯著她看的人更想伸手去碰一下。

  那是她自己的臉。藍漪雪在鏡子裡見過無數次的、閉著眼睛都能描出來的、屬於藍漪雪的臉。

  藍漪雪整個人從長榻上彈了起來。她站在琉璃窗前,手按在窗面上,指尖冰涼。鏡妖跪在鐵籠里,穿著那身被撕破的華麗長裙,杏眼低垂,表情柔順而怯懦。那絕對不是她藍漪雪會有的表情。她這輩子沒做過那種表情。那個表情像是在說——我很乖,我很聽話,我不會傷害任何人,請對我好一點。藍漪雪想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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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病吧!!!」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包間裡炸開。

  青衫老者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穿過琉璃窗傳入包間,語氣和介紹前面那些靈材時沒有任何區別:「鏡妖,無品階,無戰力,原形為千年銅鏡。此妖雖不擅打鬥,卻有一項極為罕見的本命神通——鏡面成像。任何人的面容,只要被她親眼見過,便可完美復刻。諸位請看——」

  他往鐵籠的方向伸了伸手。台下上百號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鏡妖身上,準確地說,是釘在那張臉上。

  短暫的寂靜之後,散座里忽然有人怪聲怪氣地吹了聲口哨。

  「等等——這張臉我怎麼看著眼熟?」一個粗嗓門從東南角響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剛發現的驚喜,「這不是那個……那個伏魔榜上的……」

  「藍漪雪!」另一個聲音接了上去,比他更響,也比他更興奮,「玄都山的藍漪雪!伏魔榜第九!那個玄都山魔女!」

  「對對對,就是她!我在《九州雜文錄》里見過畫像——一模一樣!」

  台下頓時炸開了鍋。有人站起來看,有人伸長脖子往籠子裡瞄,有人拍著大腿對旁邊的人說「你不看伏魔榜不知道,這女修殺人不眨眼的,那張臉配這表情,嘖嘖嘖」。一樓散座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修舉了舉手裡的銅鈴,大聲問了一句:「是不是能復刻任何人的臉?那我要是讓她見一眼合歡宗那位——」

  台下哄堂大笑。青衫老者笑盈盈地等笑聲稍稍平息,才不緊不慢地補上一句:「如諸位所言,此妖復刻的正是那美人面容。以鏡成像,毫釐不差。若有道友心儀哪位難見一面的美人,只需讓此妖見上一面——」他頓了頓,語氣輕快得像在推銷一盆能變色的盆栽,「便可日日相對。」

  台下又是一陣嘈雜。二樓竹簾後面傳來幾聲壓低的交談,有人在笑,有人在議論這張臉和伏魔榜上的畫像比哪個更好看。東南角那個粗嗓門又喊了一句:「我就喜歡這臉,八千!我出八千!」話音剛落,二樓另一個隔間裡銅鈴搖了三下,價格跳到一萬。散座里那個戴面具的男修舉了舉手裡的牌子,價格又往上跳了兩千。藍漪雪不用看也知道那些加價的人在用什麼眼神盯著台上的鏡妖。昨晚在客棧飯堂里她見過那些眼神,黏稠的、濕漉漉的,像陰溝里泛起來的油花。此刻那些眼神正落在她自己的臉上。鏡妖跪在籠子裡,藍漪雪站在琉璃窗後。一張臉,兩個位置,兩種被觀看的方式。

  暗處。

  拍賣台側後方的廊道盡頭有一扇不起眼的暗門,門後是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窄梯。窄梯直通拍賣行頂層的望閣,那裡有一面單透靈晶牆,從牆後能俯瞰整個拍賣場。冷月疏站在那面牆前,手臂環在胸前,斜靠著牆框,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台上鐵籠里那張杏眼低垂的臉。她身後站著一個手捧記事冊的小廝。小廝的膝蓋在輕微地發抖,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冷月疏在這期間沒說一句話。她沉默了越久,小廝抖得越厲害,額角的汗沿著鬢角淌下來,不敢擦。

  「這東西誰選的?」冷月疏的聲音終於響了。語氣很輕,像是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菜。

  小廝的嗓子緊得幾乎發不出聲:「稟……稟城主,這種小玩意兒自然不需要您親自過問……是下面的人篩的,鏡妖也算是難得的妖奴……」

  冷月疏沒有回頭。「難得。」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一顆壞了的松子糖,然後舌尖頂了一下腮幫,將那顆糖吐了出去。小廝不敢再接話。望閣里安靜了片刻,只剩下台上青衫老者還在激情洋溢地煽動加價。

  冷月疏看著台下的動靜,忽然眯了眯眼。

  「七萬。」

  兩個字從三樓天字號第七間包間的琉璃窗後傳出來,沒有搖鈴,沒有舉牌,是直接出價。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見了。青衫老者愣了一瞬,隨即抬起頭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天字七號包間的道友——出價七萬。方才二樓的加價是一萬兩千靈石,這位道友直接翻了近六倍。還有人跟嗎?」

  全場譁然。一樓散座一個舉了一半牌子的修士手僵在半空中,轉頭看向三樓的琉璃窗,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到一片半透明的靈晶。二樓竹簾後面傳來幾聲壓低的交談,然後那個一直加價的東南角隔間也安靜了。不是沒錢的安靜,是被驚到了的安靜。七萬靈石,在無邊城拍賣行可以買下一整套上品陣旗,可以拍下三件中品靈器,能買四份壓軸級靈材。現在這個價格被拍在了一隻沒有品階、沒有戰力、只能給人當鏡子用的鏡妖身上。

  鏡妖跪在鐵籠里,在那一室哄鬧聲中抬起了頭。

  台下的聲音還在嗡嗡作響,散座上的看客們還在交頭接耳地議論那個天價數字和那扇看不透的琉璃窗。但鏡妖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那個聲音——從三樓傳下來的、冷淡而平穩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聲音——她認得。昨晚在客棧飯堂里,就是這個聲音對店小二說「再開一間房,給這位客人」。那根釘穿抓妖師手掌的筷子,那個連站都沒站起來的玄黑身影,那個她跪在地上說要為奴為婢卻沒有多看她一眼的人。她對著那扇看不透的琉璃窗張了張嘴,被鐵鐐鎖住的手指在膝上攥緊,指節泛白,眼眶裡湧上了一層極薄的水光。那張屬於藍漪雪的臉仰起來,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恩人。

  青衫老者敲了木槌。「七萬靈石第一次——七萬靈石第二次——七萬靈石第三次。成交!恭喜天字七號的道友!待拍賣會結束,拍品將送至您的包間。」

  藍漪雪站在琉璃窗前,從頭到尾沒有轉頭看龍幽一眼。不是不想轉,是脖子僵住了。七萬。她昨天晚上還在為了一百靈石的客棧費心疼得咬牙切齒,龍幽現在花了七萬拍了一隻鏡妖。她慢慢轉過身,盯著龍幽,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龍幽端著茶杯,表情和方才在包間裡喝茶時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還又抿了一口。

  「龍幽——你——」藍漪雪的嗓子幹得像被人塞了團棉花,「那個價格可以拍壓軸的東西了!」

  龍幽放下茶杯,看著她。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揮霍的炫耀,也沒有一擲千金的豪邁,只有一種平淡的、幾乎是理所當然的篤定。

  「我不想讓別人用你那張臉,」她說,「何況那些人,對這張臉別有用心。」

  藍漪雪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想說七萬太貴了,想說花這麼多錢買個鏡妖簡直是腦子進水了,想說大師姐你以後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再砸靈石。但她低頭看見龍幽擱在茶杯邊的那隻手——方才覆在她手背上,從窗面上拉回來的那隻手——指尖還微微收著,沒有完全舒展開。她記起了她昨晚回房之後和龍幽的對話,那句「難道不是你要救的」還在耳畔沒散盡。現在龍幽幫她救了,花了七萬靈石,像花了七個銅板。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龍幽不是脾氣好,不是對什麼都不在乎,是把所有的在乎都壓在了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等她在懸崖邊踩空了才不聲不響地伸手。然後收回去,繼續喝茶,語氣穩得像在匯報任務進度。

  藍漪雪把臉別向一旁,悶聲問:「你到底有多少錢?」

  龍幽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沒有回答。

  關於龍幽的錢這個問題,藍漪雪後來想了很久。不是那天晚上想的,是後來某個時候,她在整理玄都山舊檔時無意間翻到一段記載,才把所有的碎片拼了起來。龍族貪財貪寶,不是貪圖富貴,是刻在血脈里的天性——護寶,守寶,囤寶。每一頭成年真龍在隕落之前都會為自己的血脈留下些什麼,龍幽的母親也不例外。龍幽出生時破殼而出的那個山洞,洞壁上嵌滿了她母親從龍族覆滅中搶救出來的遺物——靈器、秘籍、丹藥、陣圖、數不清的靈石和靈材,堆滿了一整座山的洞窟。清虛真人收養龍幽時,什麼都沒帶走,只是將那座山洞封進了一枚芥子袋,交還給了龍幽。那不是一筆財產。那是一個母親留給孩子的一座山。

  龍幽從不主動花這筆錢,她也不需要花——玄都山的靈石月例夠她日常用度,首席弟子的薪資比藍漪雪多幾倍。她生活簡樸到了乏味的地步,一身月白穿了不知多少年,洞府里除了書案和丹架什麼都沒有,連她給自己鑄的那柄墨銀長劍都是用自己褪下的龍鱗一片一片煉進去的,沒花過半塊靈石。她的錢只是安靜地躺在芥子袋裡,躺了太多年,久到她可能已經忘了自己有一座山。

  買只鏡子花七萬,龍幽沒什麼感覺。那些從母親手裡接過來的靈石,在芥子袋裡沉睡了數百年,今天被她拿出來,換了一個不再被人當成貨物看的人。值不值,她從來不需要算。

  藍漪雪當然不知道這些。她此刻正癱在包間的長榻上,一臉「我被你的有錢程度震碎了三觀」的呆滯。她不是不知道龍幽有錢——首席弟子、元嬰修士、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真龍,有點積蓄是正常的。但隨手甩七萬,眉頭都不皺,這已經不是「有點積蓄」了。

  「大師姐。」她躺在長榻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長明燈,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平靜得像是認了命,「你下次花錢的時候,能不能先通知我一聲?我好有個心理準備。」

  龍幽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在青衫老者開始介紹下一件拍品的時候,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等什麼。台下的散座還沒從七萬靈石的衝擊中緩過來,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有幾個散修還在頻頻回頭往三樓的方向張望。但天字七號的琉璃窗依舊是那片沉默的半透明靈晶,不露半分波瀾。

  壓軸的時間快到了。藍漪雪把最後一顆靈果塞進嘴裡,坐直了身子。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冷月疏從望閣的單透靈晶牆前轉過身來,她身後的廊道幽長而晦暗,只有壁上幾顆夜明珠散著冷白的光。她走過廊道時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台上那已被撤下的鐵籠,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給自己今晚的棋局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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