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們再也不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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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一股靈壓從隔壁的方向擴散開來。

  是禁制。元嬰級別的禁制。範圍不大,只封住了隔壁包間,但靈壓從木板的縫隙中滲過來,藍漪雪隔著一層薄牆都能感受到那股凜冽的寒意。然後她聽見了一道聲音。那聲音她太熟了,熟到不需要經過腦子,身體先一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無邊城禁止爭鬥。但你們可能不知道——」那聲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寒刃上磨出來的,「禁的是明面上的,而不是——」

  禁制徹底封死,後半句話被隔在了木板那頭,什麼也聽不見了。

  藍漪雪放下茶錢,起身就往門口走。龍幽沒有攔她,只是放下茶杯也跟了出去。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男人,正是方才那些聲音的主人。藍漪雪低頭看了一眼——全都暈過去了,氣息還在,沒死。他們的嘴都在往外滲血,血跡順著嘴角淌在木地板上,匯成一小攤暗紅。桌上燃過一簇元嬰期的真火,灰燼里埋著幾片焦黑的、還在微微抽搐的東西。

  「漪雪?」冷月疏站在幾個倒地的男人中間,看見藍漪雪推門進來,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你怎麼在這裡?」

  藍漪雪低頭看了看地上的人,又抬頭看了看冷月疏,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攤真火燒過的灰燼,半晌憋出一句:「月疏!你在無邊城還敢——」

  冷月疏歪了歪頭,表情像是在等她把話說完。見藍漪雪結巴了半天沒說下去,便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包松子糖,往藍漪雪手裡一塞。

  藍漪雪低頭看著手裡那包松子糖,包糖的油紙是玄都山下那家老鋪子的,上面印著褪色的紅戳。她每次下山做任務路過那家鋪子都會買一包,冷月疏每次回山都會給她帶一包,這個習慣已經持續了不知多少年。她攥著那包糖,所有的質問都被堵在了嗓子裡。

  「混蛋!」她把糖往乾坤袋裡一揣,上前一步拽住了冷月疏的手臂,聲音從方才的震驚變成了興奮,「你好久都沒回山了!」

  冷月疏伸手摸了摸藍漪雪的發頂。她比藍漪雪高小半個頭,做這個動作順手極了,像是在摸一隻許久不見終於又蹭到自己腳邊的貓。「最近確實很忙,本想過幾日回去看你。你看——上次說給你買的,我都帶著呢,正準備回玄都山。」

  藍漪雪笑得杏眼彎彎,正要說什麼,卻見冷月疏的動作忽然停住了。冷月疏的手還搭在她頭頂,但指尖微微收緊,鼻翼輕翕了一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來,湊近藍漪雪的頸側又聞了一下,然後退後半步,表情變了。

  「你身上的味道——怎麼回事?」

  藍漪雪的笑容僵在臉上,手從冷月疏的手臂上滑下來。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尖,然後蔓延到脖頸。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冷月疏看著她的表情,眯起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極冷的光。不是對藍漪雪的冷——是對她身上那股雪後松林氣息的冷。冷月疏很清楚這股味道是誰的。整個玄都山只有一個人身上有這種氣息。而那股氣息能在藍漪雪身上濃到這個地步——不是蹭上去的,不是路過時沾上的,是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反覆浸潤過才會留下的深度。這根本不是平日裡同門相處會沾染的程度。

  「四師妹。」

  龍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箬笠已摘,黑色的勁裝將她修長的身形襯得愈發冷峻,金色的眼睛平平地看向冷月疏,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平穩、簡短、不帶情緒。但藍漪雪注意到她的站位不是隨機的,是往前多邁了半步——剛好擋在藍漪雪與冷月疏之間那條無形直線的延長線上。

  冷月疏看向龍幽,目光在龍幽臉上停了片刻,又落回藍漪雪通紅的耳根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但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大師姐出無邊城任務,竟然帶著漪雪?」她把「出任務」三個字咬得很輕很慢,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的真正含義,「怎麼讓人嚼了舌根,都不知道制止一下?」

  藍漪雪完全沒聽出這話里的暗刺。她還沉浸在剛才的尷尬里沒緩過來,連忙擺手接話:「是我自己總惹事——昨天還差點又惹事了!所以這些人隨便說幾句,我才不在乎呢!」她一邊說一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地上離她最近的一個男人,像是在證明這些人確實只是「隨便說了幾句」。然後她的腳尖僵住了。

  那男人仰面朝天,嘴是張開的,嘴唇內側還在往外滲血。不是被打掉牙的那種流血——是從舌頭根部往外滲的。藍漪雪蹲下身,掰開另一個男人的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個。舌頭全沒了。桌上那堆真火燒過的灰燼里,焦黑的殘片捲曲著,連形狀都還依稀可辨。她從隔壁進來不過幾息的工夫。

  「沒關係。」冷月疏站在她身後,語氣雲淡風輕,「他們再也不能說了。」

  藍漪雪緩緩站起來,看著冷月疏,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出了幾個字:「這裡是無邊城——萬一被發現……」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閉上了嘴。她的四師姐,冷月疏,清虛真人座下除了龍幽以外唯一的元嬰期修士,從小和她關係最好的師姐,也是她見過的最睚眥必報且殺人不眨眼的人。藍漪雪自己的脾氣頂多算「暴躁」,冷月疏是那種從不穿戴玄都山任何服飾、從不主動回山、在外面另有名號和身份、每次回來只干三件事——給師尊請安、給藍漪雪帶東西、然後走人。藍漪雪從沒問過她在外面做什麼,也沒問過她的名號是什麼。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沒事的。」冷月疏勾唇一笑,那個笑容邪魅得不像一個正道修士,倒像一隻剛吞了獵物正在舔爪子的狐狸,「他們還沒看清我是誰。」

  藍漪雪沉默了片刻,決定不再糾結地上那些人的舌頭。她轉而問:「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和大師姐來這裡是任務?」冷月疏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龍幽一眼,又看了藍漪雪一眼,那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她一看便知大師姐為何會帶著藍漪雪來無邊城。

  藍漪雪道:「看來這個消息已經到處傳開了。拍賣會不好拿了,估計成交價貴得要死。」她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去看龍幽。大師姐一直沒怎麼說話,靠在門框邊,金色的眼睛平視著冷月疏,目光很平,也很冷。藍漪雪以為她是在怪冷月疏動手傷了人——畢竟柳河村那趟,龍幽連她多燒一遍村子都要制止。她趕緊站到兩人中間,對龍幽說:「大師姐,月疏沒被看到臉。那些人從進門到暈過去都沒看清她——我們快離開這裡吧。」

  龍幽沒有動。她將目光從冷月疏身上移開,落在藍漪雪臉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轉向冷月疏:「四師妹的事處理好了嗎?有心情來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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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月疏歪了歪頭,那個動作和藍漪雪耍賴時歪頭的角度出奇地相似,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自然是來見漪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看,糖都買好了。」

  藍漪雪也意識到了氣氛有些不對。她皺起眉,轉過身正面看向冷月疏,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責怪:「月疏,你對大師姐一點都不禮貌。」說完又嘆了口氣,聲音軟下來,「算了,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事,不方便說就不說。我們回山再聊好了——今晚我還有拍賣行的事,得和大師姐去準備了。」

  她拽了拽冷月疏的袖子,算是告別。冷月疏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拽過的那截袖口,又抬頭看了龍幽一眼,嘴角的笑沒有收,但眼底的光沉了一寸。然後她伸出手,又揉了揉藍漪雪的頭髮。

  「去吧。拍賣會上別亂跑,跟著大師姐。」她說完便鬆開手,不再看龍幽,徑直從兩人身側走過,推開包間的門下了樓。她經過龍幽身邊時也沒有停留,腳步不快不慢,後背的弧度隨意而放鬆,像一個剛喝完茶準備去逛集市的普通散修。

  藍漪雪目送冷月疏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將手裡那包松子糖往懷裡揣得更緊了些,然後轉頭看向龍幽。龍幽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平穩,金色的眼睛從樓梯口收回來,落在藍漪雪臉上,停了片刻。她沒有說冷月疏什麼,只是將箬笠重新戴上,素紗垂下來遮住了整張臉。然後她邁開步子,朝樓梯的方向走去。經過藍漪雪身側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素紗下傳來極淡的一句話:「糖少吃點,對牙不好。」

  藍漪雪站在原地,愣了半息。然後她小跑著追上去,在龍幽身後半步的距離壓著聲音說:「那是我四師姐給我的!」

  龍幽沒有回頭。素紗在樓梯轉角處飄了一下,像是被風撩起,又像是被什麼極輕極淡的情緒拂過。藍漪雪沒有看到的是,素紗之下,那雙金色的眼睛在聽到「四師姐」三個字時微微眯了一下,不是不悅。

  茶坊外的街道依舊喧囂,攤販的叫賣聲一浪高過一浪,人群在她們身前自動分流,繞開那道沉默的黑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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