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藍漪雪,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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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前跪了整整兩天的大臣們,終究沒能改變皇上的心意。鍾辰在丹陛前叩首叩到額頭滲血,被侍衛攙扶著出了殿門。那名白髮老臣哭到昏厥,是被人用擔架抬下去的。皇上的御輦從太和殿後門悄然離去,連一句「再議」都沒有留。丹陛上空餘一地碎瓷和幾攤乾涸的血跡,銅鶴香爐的青煙兀自裊裊升起,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距離藍漪雪出嫁本該還有三日。

  然而就在群臣跪諫未果的當晚,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無聲無息地駛出了公主府的側門。沒有儀仗,沒有隨行,沒有送親使臣,只有清凝一人隨車侍奉。馬車穿過深夜空無一人的長安街,在城門口被一整支禁衛軍截住——不是阻攔,是護送。

  為首的金甲統領翻身下馬,對馬車行了一禮,聲音低沉:「末將奉旨護送公主殿下出城,即刻啟程。」

  藍漪雪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那些沉默的金甲禁衛。禁衛軍是皇城最後的守備力量,父皇為了搜尋方士和丹藥已經調走了一支,如今又派出另一支來護送她連夜出城。

  這不是送親,是押送。為什麼這樣急?為什麼這樣隱秘?她忽然想起父皇在太和殿上說的那句話——「朕已經煉成了丹藥,千秋萬代。」那副被丹藥腐蝕得不正常的亢奮表情,此刻想來,也許不只是狂妄。他是真的怕,怕到不惜用最後一支禁衛軍來確保她離開。

  她沒有問出聲,只是在車廂中坐定,將嫁衣的裙擺理好,雙手交疊在膝上。這件嫁衣是倉促間換上的——大紅錦緞繡著金鳳,鳳尾從肩頭一直拖到裙擺,腰間繫著九寶瓔珞,每走一步便發出細碎的輕響。

  這般華貴的嫁衣,卻是在深夜被一個老嬤嬤匆匆套上身的,連對鏡端詳的時間都沒有。清凝在一旁替她整理鳳冠,手指在微微發抖。

  「殿下,」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現在還來得及。只要您一句話——」

  「清凝。」藍漪雪沒有睜眼,聲音很輕,「別說了。」

  馬車在禁衛軍的護衛下駛出城門,駛過護城河上的石橋,駛入城外無邊的夜色。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馬車在一片開闊的平野上停下。藍漪雪掀開車簾,看見了蒼瀾國的迎親使團。

  數十輛馬車排成長列,旌旗上繡著蒼瀾的圖騰——一頭展翅的金鵬。正使左賢王騎在黑馬上,身形魁梧,面容粗獷,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來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他身旁的副使大祭司身著白袍,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中,只露出一個瘦削蒼白、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們身後皆是蒼瀾精銳,個個身披鐵甲,腰懸彎刀,信香雖收斂著,但那股戰場上淬鍊出的肅殺之氣瞞不過藍漪雪的眼睛。

  禁衛軍統領與左賢王交換了一道手令,沒有寒暄,沒有送親儀式。金甲禁衛們如來時一般沉默地調轉馬頭,朝京城的方向馳去。

  煙塵在晨光中漸漸消散,藍漪雪看著那些金甲背影越來越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皇不等朝議結果便直接將她送出來,是怕生變。

  跪諫的大臣不過是他拖延時間的棋子,他早在蒼瀾使團抵達之前便打定主意要把她嫁出去。

  左賢王策馬走到馬車旁,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冰冷而貪婪,像在打量一件剛剛到手的貨物。「明月公主,」他的星月話生硬滯澀,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久仰大名。殿下比畫像上更美。」

  藍漪雪放下車簾,沒有回應。

  馬車重新啟動,這一次朝向北境。車輪碾過曠野,碾過她從未踏足過的土地。

  蒼嶺關的輪廓在第二日的晨霧中浮現——那道橫亘在兩國邊境上的雄關,此刻正向她敞開大門。

  清凝坐在她身側,手指一直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這一路上,她無數次用眼神暗示藍漪雪——殿下的武功遠在那些精兵之上,只需一個機會便可脫身。

  她甚至暗暗記下了沿途的地形,哪片山林最易藏匿,哪條岔路通向最近的鎮子,每一個可能扭轉局面的節點她都做好了準備。但每一次暗示,藍漪雪都只是輕輕搖頭。

  馬車駛過蒼嶺關,厚重的關門在身後轟然合攏。清凝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聲音沙啞:「殿下,過了這道關就是蒼瀾國境內了。現在還有辦法——屬下去引開他們。前面有片密林,只要進了林子,以殿下的身手,他們追不上的。算屬下求您。求您走。」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像一把刀在喉嚨里折了一下,「您不是為了自己活著——可您要是死了,還能做什麼?」

  藍漪雪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身上那件華麗的嫁衣,金鳳在晨光中映出細碎的光斑,落在她蒼白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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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十二歲那年外祖母親手將項鍊戴在她脖子上時說的那句「此物不可離身,離則大事去矣」。

  想起父皇在太和殿上說的那句「用坤澤能解決的事,他絕不會派兵」。

  想起龍幽在密室中貼著她耳廓說的那句極輕極短的話,像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脈搏上,至今沒有融化。

  「清凝,」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嫁衣的金線上,「你以為我是誰?是眼裡只有權欲的公主,還是只想兒女私情的藍漪雪?」她彎起嘴角,那笑容在她盛裝的臉上綻開,平靜而蒼涼,「與家國平安、天下太平比起來,我個人什麼也不是。我不能逃——只要我踏入蒼瀾的宮廷,兩國之間便有了最後一道屏障。這樁婚事有沒有用,我去了才知道。若有用,我可以用我的身份、我的才智、我這些年在朝堂上學到的一切,去阻止一場戰爭。若沒用,」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我也有幾百種方法,讓他們付出代價。」

  清凝的眼眶紅了。她跟在公主身邊這麼多年,見過她裝乾元時意氣風發的樣子,見過她與朝臣周旋時滴水不漏的手段,見過她提起龍幽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

  但她從未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不是認命,不是絕望,是明知前面是懸崖,卻依然挺直了脊背走過去的從容。

  她忽然想起公主在書房裡畫了六年的那些畫。滿書房的畫,畫的都是同一個人。那個人,公主大概再也見不到了。

  馬車繼續向北。

  車隊行了半日,進入一片荒涼的丘陵地帶。兩側山勢漸起,官道在山谷間蜿蜒。天色越來越沉,風也越來越冷,隱隱有雷聲在雲層中滾動。蒼瀾使團的護衛戒備森嚴,左賢王騎在最前方,不時抬頭審視兩側山勢——這條路是通往北境的必經之路,也是最適合設伏的地段。他揮了揮手,示意車隊加速通過。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雷聲。是從山谷盡頭傳來的馬蹄聲。

  數百匹馬蹄踏在堅硬的凍土上,像一陣由遠及近的悶雷,越來越近,越來越沉,震得路邊的碎石都在微微發顫。左賢王的臉色變了。

  山谷的盡頭,黑壓壓的人馬出現了。

  沒有統一的服飾,沒有整齊的旗幟。鐵劍門的門主騎著高頭大馬,重劍橫在鞍前;蒼山派的弟子一色深藍勁裝,腰佩長劍;峨眉派的弟子背負拂塵,手持銀針;青城派、點蒼派緊隨其後。

  還有那些獨行散人,綠林豪傑——他們在武林大會上站起來響應盟主令,跟著龍幽走了千里,從重華山一路北上,日夜兼程風餐露宿,就是為了趕在和親車隊出境之前,抵達這個他們從未到過的關口。

  而此刻,蒼嶺關的城牆上已不見蒼瀾的旗幟。那些本該駐紮在此的蒼瀾守軍,不知何時已被一群來歷不明的高手替換——皆是一流高手,其中甚至有幾位宗師級。他們沉默地守在城頭,信香的餘韻仍在空氣中未散。

  為首的青衣女子勒住馬,停在車隊正前方。

  她的長髮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青色衣袍上沾著日夜兼程的塵灰,快雪劍懸在腰間。數百人安靜地立在她身後,沒有喧譁,沒有躁動,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車隊中央那輛紅綢裝點的馬車上。

  左賢王臉色劇變。他認得這個女人——重華山新任掌門,武林盟主,快雪劍仙龍幽。

  他此行帶的全是一流高手,身後有整個蒼瀾國做後盾,按理說不該懼怕一個江湖人。但此刻他握著彎刀的手卻在微微發汗。

  因為他在蒼嶺關的城牆上看到了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那些守軍不是他的人。從什麼時候起,蒼嶺關的守軍被換掉了?這道他以為堅不可摧的關門,此刻竟然成了困住他自己的牢籠。

  她不是臨時起意,他忽然意識到——她早就準備好了。從頭到尾,每一步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左賢王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策馬上前,操著生硬的星月話厲聲喝問:「來者何人!此乃蒼瀾國迎親使團,爾等膽敢阻攔,是要與我蒼瀾為敵嗎!」

  龍幽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越過左賢王,越過那些拔刀戒備的護衛,越過紅綢裝點的儀仗,落在車隊中央那輛馬車上。

  山風從山谷間灌入,吹起車簾一角,露出嫁衣上金鳳的一小片翎羽。她的眼神在那個瞬間變了——是一種極深的、被壓了太久終於不必再壓的溫柔。

  「蒼瀾的迎親使團?」她的聲音不高,但以內力送出,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星月國的公主,什麼時候輪到蒼瀾來迎了。」

  左賢王臉色鐵青,手按上了腰間彎刀的刀柄。「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重華山掌門,龍幽。」

  左賢王的手僵住了,果然是她!

  他雖然遠在蒼瀾,但快雪劍仙的名號他當然聽過。更讓他忌憚的是她身後的那些人——數百名武林高手,每一個都是能以一當十的乾元精銳。還有蒼嶺關上那些沉默的守軍,此刻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支被夾在山谷中的車隊。這不是一場對等的戰鬥。這是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碾壓。

  龍幽策馬向前走了一步。霜雪信香從她周身擴散開來,清冽磅礴,像一陣從雪山之巔刮下來的風,將山谷中所有的乾元信香都壓了下去。

  「回去告訴你們大汗,」她的聲音很淡,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劍落在鐵砧上,「星月國的公主,不嫁了。星月國的邊境,不退了。北境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城池,每一個百姓——蒼瀾的鐵騎,一步也不許再踏入。」

  左賢王身後,護衛們紛紛拔刀,彎刀在陰雲下泛著冷光。但他沒有下令進攻。他知道自己沒有勝算——這個女人的信香壓得他連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龍幽沒有再看他。她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身後的鐵劍門門主,一步一步朝車隊走去。長風灌滿她的青衣,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凍土上。

  蒼瀾的護衛們握著刀,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她的霜雪信香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周身三尺之內所有的敵意都凍成了冰。

  她走到那輛紅綢裝點的馬車前,停下。

  車簾後,那道模糊的側影一動不動。

  龍幽伸出手,掀開車簾。

  藍漪雪坐在車廂里。大紅嫁衣襯得她面色蒼白如紙,素色內襯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那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龍幽親手刺穿她左肩留下的印記。

  她的眼尾沒有嫣紅,沒有淚痕。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龍幽,看著這個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站在蒼瀾的鐵騎面前,站在數百名武林豪傑的最前方,站在她面前。

  山風從掀開的車簾灌進來,吹起藍漪雪額前散落的碎發。霜雪信香與白梅信香在山谷的風中相遇,終於在此刻匯成同一道奔涌的潮水。

  「你來了。」

  藍漪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車轅上。沒有驚喜,沒有委屈,沒有質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仿佛她一直知道這一刻會來——從武林大會擂台上那方青色帕子被壓在欄杆上開始,她就知道她會來。

  龍幽看著她,看了很久。看著她蒼白如紙的面容,看著她鎖骨下方那道淡粉色的疤,看著她嫁衣袖口下微微攥緊的、指節泛白的手指。然後她伸出手。

  「藍漪雪。」她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我來了。」

  藍漪雪低頭看著她伸出的那隻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龍幽的手。那隻手溫熱而有力,和第一次握住時一模一樣。

  她抬起眼,彎起嘴角。那笑容在她蒼白的面容上綻開,像雪地里一枝白梅在霜雪中悄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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