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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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漪雪回府後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作畫。清凝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打擾。這是殿下每次心緒不寧時的習慣,從十三歲那年起便是如此。她看著窗外海棠林枯落的葉子在秋風中打著旋,只覺得這公主府靜得有些過分,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片壓得極低的雲。

  太和殿的對峙像一陣風,吹遍了整座京城。

  最先有反應的是朝堂。次日早朝,大批大臣跪在了太和殿上,烏壓壓一片,從丹陛前排到了殿門外。以鍾辰為首——這位從不結黨、不站隊、被皇上親口誇過「清流砥柱」的戶部侍郎,此刻跪在最前面,額頭叩在金磚上,聲音嘶啞而堅定。

  「臣懇請皇上,收回和親之命!」

  他身後的數十名大臣齊齊叩首,呼聲在殿中迴蕩。這些人不全然是公主的黨羽。他們中有的是鍾辰這樣的清流,有的曾是太子的支持者,有的是中立派,有的甚至在早年的朝堂之爭中與藍漪雪針鋒相對過。但此刻他們跪在同一塊金磚上,為同一件事。

  「皇上!」一名白髮老臣顫巍巍地直起身,老淚縱橫,「星月國不乏乾元兒郎,更不缺坤澤女子。為何偏偏是明月公主?公主殿下乃帝國第一乾元,是我星月國的榮耀與象徵!讓乾元公主嫁去敵國,這是何等奇恥大辱!更何況——更何況公主殿下若離了京城,這朝堂之上便只剩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老臣的聲音哽住了,嘴唇哆嗦著,後面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沒有人敢說出後面的話。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太子昏庸,滿朝皆知。公主在時,尚能制衡。公主一走,這朝堂便是太子一人的天下。

  鍾辰再次叩首,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臣冒死直言——皇上若執意將公主遠嫁,星月國失的不止是一位儲君之才,更是朝堂的脊樑!」

  丹陛之上,皇上俯視著跪了滿殿的臣子,沉默良久。他沒有動怒,也沒有準奏,只是緩緩起身,留下一句「朕意已決」,便拂袖退朝。銅鶴香爐的青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裊裊升起,大臣們跪在原地,久久未散。

  藍漪雪在書房裡聽著清凝稟報這些事,手中的筆沒有停。她畫的是重華山的雪景——遠山如黛,近松覆霜,山巔隱約站著一個青衣仗劍的身影。同樣的山,同樣的人。

  「殿下,」清凝壓低聲音,「太子殿下已經通報過好幾次要來看望您了,說一定要見您一面。真的不見?」

  藍漪雪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她看著紙上那座山和那個人,覺得自己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情去應付那個愚蠢的哥哥。「七天後我就去蒼瀾國了,還給他留什麼情面。不見,讓他回去。」

  話剛說完,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中間夾雜著侍女慌慌張張的阻攔聲:「太子殿下,公主正在休息,請您留步——」

  門被猛地推開。太子站在門口,明黃錦袍,金冠束髮,面容與皇上有五分相似——同樣的眉弓,同樣微微上揚的眼角,卻沒有皇上年輕時那股殺伐果斷的氣勢,只有一身被酒色和奉承慣出來的虛浮驕橫。

  藍漪雪嘆了口氣,放下筆,轉過身看向門口的不速之客。「太子殿下,你最基本的宮廷禮儀呢?你母后和你背後的太傅就是這麼教你的?進本宮的院子,連通報都不用?」

  太子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書房裡全是畫,畫上全是同一個人。他勾起嘴角,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禮儀?皇妹見諒,我是關心則亂。好不容易見你落難,我這當兄長的,總得親自來看看你。」

  藍漪雪翻了個白眼,轉過身繼續提筆畫她的山。「看完了?那謝謝皇兄關心,慢走不送。」

  太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做好了藍漪雪會怒、會怕、會求他幫忙的打算,甚至連怎麼羞辱她的台詞都想好了。可這個人馬上就要被送去和親了,居然還在這裡畫畫,居然還對他翻白眼。和從前一模一樣,甚至更不留情面。

  「藍漪雪,」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連「皇妹」都省了,「你拿什麼和我爭?你馬上就要像昭和公主一樣身處地獄了。」

  藍漪雪放下筆,轉過身,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傻子似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你——」太子臉色驟變,「我是太子!我是皇后生的嫡子!我怎麼可能去和親!」

  「藍漪雪,你該慶幸你回來了!無極門殺你是我派的人!你知道誰給我的情報嗎?哈哈哈,是你認為最寵愛你的父皇!果然他還是更看重我。」

  藍漪雪看著他,搖搖頭。父皇布了那麼大的局——木崖谷、無極門、珅王,借刀殺人一石二鳥,把所有人都當棋子擺弄。而真正的刀——太子殿下——到現在都沒發現自己被當槍使了,還在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知道情報來源。

  「說完了?」她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打發一個賴著不走的商販,「太子殿下實在閒得無聊,不如回去多背幾本書,免得下次朝議又被御史參奏『用語鄙俗』。送客。」

  太子徹底被激怒了。他往前踏了一步,聲音拔高:「藍漪雪,你得意什麼?你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帝國第一公主?你是坤澤這件事——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能活到現在,全靠父皇開恩!你現在還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這麼囂張?」

  藍漪雪看著他。看著他眼眶泛紅,額頭青筋暴起,像是要把積攢了好些年的怨氣一口氣全倒出來。她覺得自己應該生氣,或者至少應該有點情緒波動。但沒有。她只覺得累,覺得煩,覺得浪費了她畫龍幽的時間。

  「我本來想最後忍你幾天。」她說完,抬手便是一道掌風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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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雪劍心法第五重——彈劍嘯歌的餘韻。龍幽教她的時候說過,這一式不止能用劍來使,心中有劍意,掌風也是劍。她這一掌沒用多少內力——對付太子這種人,用內力是浪費。但力道和角度都精準得恰到好處,正中對方胸口,又沒傷到筋骨,只是把他整個人從門檻上推了出去。

  太子跌坐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圍觀的侍女們紛紛低頭不敢看。他的金冠歪了,錦袍沾了灰,嘴張著,表情凝固在「不可置信」四個字上。

  「藍漪雪!!!你居然打我!!!」他的聲音尖得變了調。

  藍漪雪拍拍手,走出書房,站在廊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用敬語了。反正三天後她就要走,撕破臉也沒什麼好顧忌的。「我馬上要離開了,你還來惹我幹嘛?你該不會以為到了這個時候,我還會給你面子吧?」

  「你——你——欺人太甚!」太子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發抖,手指指著她又不敢上前。

  藍漪雪沒有再看他。她轉過身,重新走進書房,反手將門關上。清凝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太子被侍衛「請」出院子,聲音平得像一碗水:「太子殿下,這邊請。」

  隔著一道門,書房裡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院外隱隱傳來的怒吼和腳步聲漸行漸遠。

  公主府正發生著此等鬧劇,而千里之外的重華山,卻是另一番景象。

  盟主令易主後的第二日,重華山設宴款待各地武林豪傑。各大門派的掌門列席而坐,少林慈渡大師、武當玄清真人、鐵劍門、蒼山派、青城派——從名門正派到綠林豪傑,但凡在武林中叫得出名號的,幾乎都來了。既是慶賀新任盟主繼位,也是試探——試探這位不過雙十年華的快雪劍仙,究竟能不能擔得起「號令武林」這四個字。

  宴席擺在重華山主殿前的廣場上,數百張桌案依次排開。夕陽沉入山脊,篝火燃起,將整座廣場映得如同白晝。酒過三巡,人聲漸沸,龍幽從掌門席位上站了起來。

  她今日仍是一身青衣,長發半束,快雪劍懸在腰間。沒有換什麼隆重的禮服,沒有戴任何象徵盟主身份的飾物。但她站起來的那一刻,滿場的聲音不約而同地靜了下來。篝火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雙深若幽潭的眼眸照得清冽如霜。

  「諸位。」她的聲音不高,但以內力送出,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師尊清曉真人,一生不問江湖恩怨,不爭武林虛名。她教我的第一句話便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今日龍幽站在這盟主席上,不為重華山,不為我自己。只為了一件事。」

  她的目光從台下掃過,掃過那些試探的、觀望的、面露期待的面孔,聲音沉下去。

  「諸位可知,星月國北方邊境如今是什麼處境?」

  台下一片寂靜。有幾個消息靈通的掌門交換了一個眼神,但沒有人出聲。龍幽替他們回答。

  「北境邊軍已被抽調大半,防線形同虛設。南方水寇趁亂而起,朝廷南北不能相顧。蒼瀾國趁我星月國防守空虛,在邊境集結重兵,虎視眈眈。朝廷以和親換太平,可他們娶的每一位公主,都活不過一年。和親換來的不是和平,是更大的胃口、更貪婪的野心。蒼瀾的鐵騎不會因為一紙婚書就停下腳步——他們要的不是一個公主,是這整片江山。」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這些消息在江湖中已有風傳,但從新任武林盟主口中說出來,分量格外沉重。

  龍幽的聲音驟然抬高,霜雪信香從她周身擴散開來,清冽、磅礴,卻不帶任何攻擊性——那是一種讓人血脈沸騰的寒意,像一陣凜冽的冬風灌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胸膛。

  「國難當頭,匹夫有責。我等習武之人,窮盡一生追求劍道極致,為的是什麼?不是為了爭天下第一的虛名,不是為了在江湖上揚名立萬。武功越高,責任越重。劍磨得再利,若不用來保護該保護的人,便只是一塊廢鐵。武學修得再高,若不用於守護該守護的家國,便毫無意義。」

  篝火噼啪作響,整個廣場鴉雀無聲。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眼眶泛紅。

  「今日蒼瀾的鐵騎還沒有踏過邊境,但他們在等。等我們退縮,等我們內鬥,等我們在這歌舞昇平中忘記什麼是國,什麼是家。若今日我等袖手旁觀,坐視家國受辱、百姓遭難,日後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有何資格自稱武林豪傑?」

  她頓了一息,目光如劍,掃過台下每一張面孔。然後她的聲音落下來,沉而穩,像一劍入地。

  「龍幽今日持此盟主令,號令天下英雄——馳援北境,共御外敵。不是為了朝廷,不是為了任何人的權位。是為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是為了那些不該死在戰火中的無辜之人。為了俠者的道義,為了天地良心。」

  滿場沉默了一息。

  然後鐵劍門門主站了起來。他身形魁梧,滿面虬髯,手中重劍往地上一頓,火星四濺。「快雪劍仙說得好!老子練了三十年劍,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鐵劍門,跟了!」

  他話音未落,蒼山派掌門也站了起來。「蒼山派雖小,門下弟子三百人,個個都是好兒郎。算我們一份。」

  接著是青城派,峨眉派,點蒼派。接著是那些獨行散人,那些沒有門派的綠林豪傑,那些在江湖上飄了半輩子、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的浪子遊俠。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一聲接一聲地響應。不只是響應盟主令,是響應內心深處那股從未熄滅過的熱血。

  「我願往!」

  「算我一個!」

  明月照山河,篝火映長劍。數百人的聲音在重華山的夜空中匯聚,像一陣無法阻擋的風暴,即將席捲北方那片被鐵騎踐踏的土地。龍幽站在人群中央,青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將盟主令收入袖中,與那方青色帕子輕輕相觸。

  她低下頭,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極快,極輕,沒有人注意到。

  然後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重華山的主殿。身後,是數百名即將隨她奔赴北境的江湖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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