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算是我死了，也不會讓你出事。
月黑風高夜，正是殺人的好時候。
藍漪雪蹲在山洞角落裡，嘴裡塞著布條，雙手被牛筋繩反綁在身後，像一隻被捆了翅膀的雞。
陸壬毅把她們帶進這片山脈深處才停下。太華山與棲霞嶺在此處交匯，山勢險峻，洞穴密布，無極門顯然對這片地形爛熟於心。他挑的山洞洞口狹窄，內里卻別有洞天，足有兩間廂房大小，地面乾燥，石壁上甚至嵌著幾盞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青銅燈座。
藍漪雪心想，這王八蛋不是頭一回幹這種事了。
果然，眾人還未來得及休整，陸壬毅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你們都給我退出去，守在洞門口！聽到任何聲響都不准進來——聽到沒有！」
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像一條餓久了的狗聞到了肉味。
藍漪雪立馬從牆角彈起來，嘴上堆起諂媚的笑：「少門主是要和我——」
話沒說完，一塊粗布就塞進了她嘴裡。一個黑衣人像拎小雞一樣將她從地上提起來，毫不客氣地扔出了山洞。藍漪雪的後背撞在洞口外的碎石地上，硌得她齜牙咧嘴。
洞內。
陸壬毅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品味什麼珍饈美饌即將入口前的最後一刻等待。然後他轉過身，朝山洞深處走去。
火堆燒得很旺，把整個洞窟照得通明。
快雪劍仙就坐在火堆旁。
她的雙手被一根銀絲繩縛在身前，那繩子細如髮絲，卻比牛筋更韌，勒進皮肉里便是一道紅痕。封脈散的藥性還在，她周身穴道被封，內力凝滯，此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但她坐在那裡，脊背依然是直的。
火光映在她臉上，眉骨、鼻樑、下頜的線條被光影勾勒得鋒利而冷冽。那雙眼睛望著火堆，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惡。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像一潭凍實了的冰湖。
陸壬毅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扯開了自己的腰帶。
他急不可耐地撕扯著自己的衣衫，手指因為過於激動而微微發抖，腰帶繞了好幾圈都沒扯下來。他罵了一聲，索性不去管那腰帶，半敞著衣襟，露出裡面松垮的中衣和一小片不甚體面的胸脯。
「仙子，」他壓低聲音，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讓你久等了。」
龍幽沒有看他。
不是刻意的無視，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漠然——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截木頭，一塊石頭，一個不值得她調動任何表情去回應的物件。
陸壬毅並不在意。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這個人身上，呼吸越來越粗重，手指朝那青色衣衫伸了過去——
「報！！！」
一個黑衣人火急火燎地從石縫間擠了進來。
陸壬毅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個女的——她跑了！」
陸壬毅的臉從漲紅變成鐵青。他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半敞的衣衫差點從肩頭滑落，他一把攥住，另一隻手抄起地上的石頭，劈頭蓋臉地朝那黑衣人砸了過去。
「一個醜八怪！跑了就跑了，你們自己去追！跑過來報什麼報！報什麼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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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砸在黑衣人肩上、背上、頭上，每一下都帶著惱羞成怒的力道。那黑衣人抱著腦袋蹲在地上，一聲不敢吭，等少門主打累了喘氣的工夫，才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陸壬毅把石頭往地上一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被這麼一攪和，他胸口那股火燒得更旺了，卻又無處發泄，只能惡狠狠地朝洞口方向瞪了一眼，然後轉過身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猙獰一點一點地收斂起來，重新換上了那副自以為風流倜儻的表情。
「仙子久等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扭曲的笑，「那群屬下不懂事。我這就讓仙子體驗真正當神仙的滋味。」
回應他的是龍幽冰冷的眼刀。
陸壬毅看見了那道目光。但他不在乎。或者說，那道目光里的冷意反而讓他更加亢奮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何況眼前女子的身份地位，若是能一親芳澤——這種征服欲，任何一個乾元都拒絕不了。
他再次伸出手去。
手指距離那青色衣衫的邊緣還有三寸。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那隻手很小，指節纖細，但力道大得驚人。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下頜，將他的腦袋猛地向後掰去。陸壬毅的驚呼被那隻手堵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含糊的悶哼。
他看見了那個人。
從背後探出來的那張臉，就懸在他的頭頂上方，倒映在他的瞳孔里。蠟黃的麵皮，平庸的五官——是那個據說已經跑了的醜女。但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嬉皮笑臉的神情。
那雙眼睛在看他。
那雙眼眶裡燃燒著的東西，陸壬毅到死都沒能找到合適的詞去形容。不是憤怒，憤怒太淺了。不是仇恨，仇恨太簡單了。那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更像岩漿一樣在地下奔涌了許多年才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
她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隻已經被踩碎了殼的蟲子。
然後匕首落了下來。
從背後，穿過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間的縫隙，精準地刺入心臟。刀尖從胸前透出來的時候，甚至沒有帶出多少血——因為太快了。
陸壬毅的身體僵了一瞬。他張了張嘴，那隻捂住他下頜的手依然沒有鬆開，所以他什麼都喊不出來。他的瞳孔渙散開，四肢抽搐了兩下，然後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面朝下栽倒在地上。
藍漪雪鬆開手，任由那具屍體跌落。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著，呼吸比平時重一些，但除此之外，整個人安靜得不像她。那把匕首還握在她手裡，刀尖上滴著血，一滴，兩滴，落在碎石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龍幽睜開了眼睛。
她感覺到了。不是刀刃入肉的聲音，不是屍體倒地的悶響——是血。那個男人的血從刀尖拔出時濺出來，沾在她的顴骨上，正帶著溫熱慢慢地往下淌。
然後她看見了藍漪雪。
藍漪雪站在她面前，匕首上的血還沒有擦。火光照著她的臉，那張蠟黃的人皮面具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方才殺人時沒有褪盡的東西——那一層濃烈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恨意與憤怒，在對上龍幽目光的一瞬間，像被一隻手猛然按回了水面之下。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副熟悉的、人畜無害的模樣。
藍漪雪沒有說話。她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蹲下身來。
手帕是素白色的，沒有任何繡紋，疊得整整齊齊。藍漪雪把它展開，對摺了一次，用折角輕輕按上龍幽的臉頰。
血被拭去了。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極脆弱的瓷器。手帕從顴骨擦到下頜，從下頜擦到耳後，把每一滴血都擦得乾乾淨淨。擦完右側，她又把手帕翻了一面，重新對摺，開始擦左側——儘管左側根本沒有沾到血。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說話。
穴道還沒有解開，銀絲繩還縛在腕上。她沒有先解穴，也沒有先割繩子。她先擦血。
龍幽垂眼看著那隻握著手帕的手。手指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但擦完最後一滴血的時候，那隻手的小指微微顫了一下，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你不是跑了嗎？」
藍漪雪的手頓住了。
她抬起頭，對上龍幽的目光。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像一潭深水，但水面上多了一層很淡很淡的漣漪——不是質問，不是懷疑，只是單純的不解。
藍漪雪張了張嘴。
「怎麼可能。」她說。
話脫口而出，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輕得多。然後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就算是我死了，也不會讓你出事。」
山洞裡安靜了一瞬。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藍漪雪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耳根騰地燒了起來。好在有人皮面具遮著，什麼也看不出來。她迅速低下頭，繼續擦那早已經擦乾淨了的血跡，嘴裡飛快地補了一句：「跑的是我的分身。梁上君子沒有點本事，怎麼在江湖上混？」
龍幽沒有接話。
她只是看著藍漪雪的耳廓。人皮面具遮不住耳朵，那隻耳朵正從邊緣處一點一點地泛紅。
「龍幽。」
藍漪雪抬起眼。
「我的名字。」龍幽說，聲音很淡，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隔著那層蠟黃的人皮面具，藍漪雪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到龍幽來不及辨認。然後那雙眼睛彎了起來。
「藍漪雪。」她說。
這是她今晚說的第一句實話。
龍幽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藍漪雪在那道目光里蹲了片刻，趕忙換上了那副得意的表情，把匕首往腰間一收，伸手去解龍幽腕上的銀絲繩。那繩子極細，勒進皮肉里便是一道血痕，解開之後，龍幽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紅色的勒痕，邊緣微微泛著青紫。
藍漪雪看了一眼那道勒痕。
只看了一眼。然後她移開目光，把沾了血的手帕揉成一團，起身走到火堆旁。
手帕被丟進了火里。
素白的絹帛在火焰中捲曲、發黃、變黑，最後化成一撮灰燼，被熱氣托起來，飄散在空氣中。藍漪雪站在火堆前，背對著龍幽，看著那條手帕燒完，像是非常厭惡那男人的血液沾染過的任何東西。
然後她猛地捂住胸口，一口血吐在了掌心裡。
血是暗紅色的，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碎石地上。
龍幽的眉心蹙了一下。「你怎麼了？」
「我的分身是苗疆傀儡術，用心頭血練的。分身若是死了，我就會被反噬。」藍漪雪抹掉嘴角的血跡，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但聲音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調調，「守門那兩個被我放倒了。趁其他人沒回來，我們先離開這裡。」
她走過來，伸手去拉龍幽的手腕。
指尖觸碰到那圈勒痕的時候，她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極短的一頓，像是被那圈青紫燙到了。然後她把龍幽從地上拉起來，拽著她的手往洞口走去。
龍幽被她拉著走。
她沒有掙脫。不是因為封脈散的藥性還沒退完，而是因為她低頭看見了藍漪雪握在她腕上的那隻手。那隻手避開了勒痕。五根手指扣在她的手掌上，掌心貼著掌心，像牽著，不像拽著。
龍幽垂下眼睫，沒有說什麼。
洞口。兩個黑衣守衛倒在地上，頸骨歪成一個不正常的角度，不知是昏了還是死了。
月光從洞口照進來，把藍漪雪的背影鍍上一層薄薄的銀白。
龍幽忽然開口：「你把陸壬毅殺了。」
不是疑問。
藍漪雪沒有回頭。「殺了。」
「無極門不會善罷甘休。」
「那就讓他們來。」藍漪雪回過頭，沖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人皮面具上顯得有些滑稽，但月光落在她的眼睛裡，把那層笑意照得很薄，薄到幾乎透明。「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龍幽沒有再說話。
夜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藍漪雪鬆開了她的手腕，率先鑽過石縫。龍幽跟在她身後，經過那兩具倒地的守衛時，低頭掃了一眼——頸骨折斷，手法乾淨利落。
不是花架子。是真的殺過人。
月光把山路照得發白，像一條蜿蜒的蛇蛻。身後的山洞越來越遠，火光漸漸縮成一個針尖大的亮點，最後被山勢吞沒。
藍漪雪走在前面，風吹起她束起的長髮，露出後頸一截細白的皮膚。龍幽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目光落在那截後頸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山洞裡，藍漪雪蹲在她面前擦血時的樣子。
還有那句話。
——「怎麼可能。就算是我死了，也不會讓你出事。」
藍漪雪蹲在山洞角落裡，嘴裡塞著布條，雙手被牛筋繩反綁在身後，像一隻被捆了翅膀的雞。
陸壬毅把她們帶進這片山脈深處才停下。太華山與棲霞嶺在此處交匯，山勢險峻，洞穴密布，無極門顯然對這片地形爛熟於心。他挑的山洞洞口狹窄，內里卻別有洞天，足有兩間廂房大小，地面乾燥，石壁上甚至嵌著幾盞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青銅燈座。
藍漪雪心想，這王八蛋不是頭一回幹這種事了。
果然，眾人還未來得及休整，陸壬毅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你們都給我退出去，守在洞門口！聽到任何聲響都不准進來——聽到沒有！」
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像一條餓久了的狗聞到了肉味。
藍漪雪立馬從牆角彈起來，嘴上堆起諂媚的笑：「少門主是要和我——」
話沒說完，一塊粗布就塞進了她嘴裡。一個黑衣人像拎小雞一樣將她從地上提起來，毫不客氣地扔出了山洞。藍漪雪的後背撞在洞口外的碎石地上，硌得她齜牙咧嘴。
洞內。
陸壬毅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品味什麼珍饈美饌即將入口前的最後一刻等待。然後他轉過身，朝山洞深處走去。
火堆燒得很旺，把整個洞窟照得通明。
快雪劍仙就坐在火堆旁。
她的雙手被一根銀絲繩縛在身前，那繩子細如髮絲，卻比牛筋更韌，勒進皮肉里便是一道紅痕。封脈散的藥性還在，她周身穴道被封，內力凝滯，此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但她坐在那裡，脊背依然是直的。
火光映在她臉上，眉骨、鼻樑、下頜的線條被光影勾勒得鋒利而冷冽。那雙眼睛望著火堆，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惡。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像一潭凍實了的冰湖。
陸壬毅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扯開了自己的腰帶。
他急不可耐地撕扯著自己的衣衫，手指因為過於激動而微微發抖，腰帶繞了好幾圈都沒扯下來。他罵了一聲，索性不去管那腰帶，半敞著衣襟，露出裡面松垮的中衣和一小片不甚體面的胸脯。
「仙子，」他壓低聲音，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讓你久等了。」
龍幽沒有看他。
不是刻意的無視，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漠然——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截木頭，一塊石頭，一個不值得她調動任何表情去回應的物件。
陸壬毅並不在意。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這個人身上，呼吸越來越粗重，手指朝那青色衣衫伸了過去——
「報！！！」
一個黑衣人火急火燎地從石縫間擠了進來。
陸壬毅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個女的——她跑了！」
陸壬毅的臉從漲紅變成鐵青。他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半敞的衣衫差點從肩頭滑落，他一把攥住，另一隻手抄起地上的石頭，劈頭蓋臉地朝那黑衣人砸了過去。
「一個醜八怪！跑了就跑了，你們自己去追！跑過來報什麼報！報什麼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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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砸在黑衣人肩上、背上、頭上，每一下都帶著惱羞成怒的力道。那黑衣人抱著腦袋蹲在地上，一聲不敢吭，等少門主打累了喘氣的工夫，才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陸壬毅把石頭往地上一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被這麼一攪和，他胸口那股火燒得更旺了，卻又無處發泄，只能惡狠狠地朝洞口方向瞪了一眼，然後轉過身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猙獰一點一點地收斂起來，重新換上了那副自以為風流倜儻的表情。
「仙子久等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扭曲的笑，「那群屬下不懂事。我這就讓仙子體驗真正當神仙的滋味。」
回應他的是龍幽冰冷的眼刀。
陸壬毅看見了那道目光。但他不在乎。或者說，那道目光里的冷意反而讓他更加亢奮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何況眼前女子的身份地位，若是能一親芳澤——這種征服欲，任何一個乾元都拒絕不了。
他再次伸出手去。
手指距離那青色衣衫的邊緣還有三寸。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那隻手很小，指節纖細，但力道大得驚人。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下頜，將他的腦袋猛地向後掰去。陸壬毅的驚呼被那隻手堵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含糊的悶哼。
他看見了那個人。
從背後探出來的那張臉，就懸在他的頭頂上方，倒映在他的瞳孔里。蠟黃的麵皮，平庸的五官——是那個據說已經跑了的醜女。但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嬉皮笑臉的神情。
那雙眼睛在看他。
那雙眼眶裡燃燒著的東西，陸壬毅到死都沒能找到合適的詞去形容。不是憤怒，憤怒太淺了。不是仇恨，仇恨太簡單了。那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更像岩漿一樣在地下奔涌了許多年才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
她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隻已經被踩碎了殼的蟲子。
然後匕首落了下來。
從背後，穿過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間的縫隙，精準地刺入心臟。刀尖從胸前透出來的時候，甚至沒有帶出多少血——因為太快了。
陸壬毅的身體僵了一瞬。他張了張嘴，那隻捂住他下頜的手依然沒有鬆開，所以他什麼都喊不出來。他的瞳孔渙散開，四肢抽搐了兩下，然後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面朝下栽倒在地上。
藍漪雪鬆開手，任由那具屍體跌落。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著，呼吸比平時重一些，但除此之外，整個人安靜得不像她。那把匕首還握在她手裡，刀尖上滴著血，一滴，兩滴，落在碎石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龍幽睜開了眼睛。
她感覺到了。不是刀刃入肉的聲音，不是屍體倒地的悶響——是血。那個男人的血從刀尖拔出時濺出來，沾在她的顴骨上，正帶著溫熱慢慢地往下淌。
然後她看見了藍漪雪。
藍漪雪站在她面前，匕首上的血還沒有擦。火光照著她的臉，那張蠟黃的人皮面具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方才殺人時沒有褪盡的東西——那一層濃烈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恨意與憤怒，在對上龍幽目光的一瞬間，像被一隻手猛然按回了水面之下。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副熟悉的、人畜無害的模樣。
藍漪雪沒有說話。她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蹲下身來。
手帕是素白色的，沒有任何繡紋，疊得整整齊齊。藍漪雪把它展開，對摺了一次，用折角輕輕按上龍幽的臉頰。
血被拭去了。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極脆弱的瓷器。手帕從顴骨擦到下頜，從下頜擦到耳後，把每一滴血都擦得乾乾淨淨。擦完右側，她又把手帕翻了一面，重新對摺，開始擦左側——儘管左側根本沒有沾到血。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說話。
穴道還沒有解開，銀絲繩還縛在腕上。她沒有先解穴，也沒有先割繩子。她先擦血。
龍幽垂眼看著那隻握著手帕的手。手指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但擦完最後一滴血的時候，那隻手的小指微微顫了一下，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你不是跑了嗎？」
藍漪雪的手頓住了。
她抬起頭，對上龍幽的目光。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像一潭深水，但水面上多了一層很淡很淡的漣漪——不是質問，不是懷疑，只是單純的不解。
藍漪雪張了張嘴。
「怎麼可能。」她說。
話脫口而出，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輕得多。然後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就算是我死了，也不會讓你出事。」
山洞裡安靜了一瞬。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藍漪雪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耳根騰地燒了起來。好在有人皮面具遮著，什麼也看不出來。她迅速低下頭，繼續擦那早已經擦乾淨了的血跡，嘴裡飛快地補了一句：「跑的是我的分身。梁上君子沒有點本事，怎麼在江湖上混？」
龍幽沒有接話。
她只是看著藍漪雪的耳廓。人皮面具遮不住耳朵，那隻耳朵正從邊緣處一點一點地泛紅。
「龍幽。」
藍漪雪抬起眼。
「我的名字。」龍幽說，聲音很淡，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隔著那層蠟黃的人皮面具，藍漪雪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到龍幽來不及辨認。然後那雙眼睛彎了起來。
「藍漪雪。」她說。
這是她今晚說的第一句實話。
龍幽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藍漪雪在那道目光里蹲了片刻，趕忙換上了那副得意的表情，把匕首往腰間一收，伸手去解龍幽腕上的銀絲繩。那繩子極細，勒進皮肉里便是一道血痕，解開之後，龍幽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紅色的勒痕，邊緣微微泛著青紫。
藍漪雪看了一眼那道勒痕。
只看了一眼。然後她移開目光，把沾了血的手帕揉成一團，起身走到火堆旁。
手帕被丟進了火里。
素白的絹帛在火焰中捲曲、發黃、變黑，最後化成一撮灰燼，被熱氣托起來，飄散在空氣中。藍漪雪站在火堆前，背對著龍幽，看著那條手帕燒完，像是非常厭惡那男人的血液沾染過的任何東西。
然後她猛地捂住胸口，一口血吐在了掌心裡。
血是暗紅色的，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碎石地上。
龍幽的眉心蹙了一下。「你怎麼了？」
「我的分身是苗疆傀儡術，用心頭血練的。分身若是死了，我就會被反噬。」藍漪雪抹掉嘴角的血跡，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但聲音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調調，「守門那兩個被我放倒了。趁其他人沒回來，我們先離開這裡。」
她走過來，伸手去拉龍幽的手腕。
指尖觸碰到那圈勒痕的時候，她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極短的一頓，像是被那圈青紫燙到了。然後她把龍幽從地上拉起來，拽著她的手往洞口走去。
龍幽被她拉著走。
她沒有掙脫。不是因為封脈散的藥性還沒退完，而是因為她低頭看見了藍漪雪握在她腕上的那隻手。那隻手避開了勒痕。五根手指扣在她的手掌上，掌心貼著掌心，像牽著，不像拽著。
龍幽垂下眼睫，沒有說什麼。
洞口。兩個黑衣守衛倒在地上，頸骨歪成一個不正常的角度，不知是昏了還是死了。
月光從洞口照進來，把藍漪雪的背影鍍上一層薄薄的銀白。
龍幽忽然開口：「你把陸壬毅殺了。」
不是疑問。
藍漪雪沒有回頭。「殺了。」
「無極門不會善罷甘休。」
「那就讓他們來。」藍漪雪回過頭，沖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人皮面具上顯得有些滑稽，但月光落在她的眼睛裡，把那層笑意照得很薄，薄到幾乎透明。「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龍幽沒有再說話。
夜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藍漪雪鬆開了她的手腕，率先鑽過石縫。龍幽跟在她身後，經過那兩具倒地的守衛時，低頭掃了一眼——頸骨折斷，手法乾淨利落。
不是花架子。是真的殺過人。
月光把山路照得發白，像一條蜿蜒的蛇蛻。身後的山洞越來越遠，火光漸漸縮成一個針尖大的亮點，最後被山勢吞沒。
藍漪雪走在前面，風吹起她束起的長髮，露出後頸一截細白的皮膚。龍幽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目光落在那截後頸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山洞裡，藍漪雪蹲在她面前擦血時的樣子。
還有那句話。
——「怎麼可能。就算是我死了，也不會讓你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