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要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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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黑風高夜,正是偷雞摸狗的好時候。

  藍漪雪蹲在重華山後峰的屋脊上,等底下那隊巡邏弟子晃過去,心想這天下第一派的守備也不過如此。

  前峰確實稱得上滴水不漏,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她繞著山腳轉了三圈都沒找到縫兒。可這後峰就敷衍得多了——幾個弟子拎著燈籠晃晃悠悠走過,別說抬頭看屋頂,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藍漪雪待那隊人轉過彎,正要起身往後退,後背忽然撞上了一樣東西。

  軟的。溫的。

  是一個人。

  她渾身汗毛倒豎,腳下凌風步瞬間踩出,整個人像被彈弓射出去一般飄然掠開,落在三步外的屋脊另一側。

  轉身。

  月色稀薄,只照出一個大致的輪廓。青衣,勁裝,長發半束成馬尾垂在肩後,腰間懸著一柄劍。夜風吹過來,衣袂翻飛間透出一股子冷冽的颯然。那人站在那裡,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劍。

  藍漪雪心裡飛速轉了一圈——穿成這樣,又是從後峰出來,八成不是重華山的人。和她一樣,是個不走正門的。

  她鬆了口氣,堆起笑來拱手道:「我說這位姑娘,大家同為梁上君子,你悄無聲息站我後面也太嚇人了吧。」

  青衣女子沒有答話。

  她只是看著藍漪雪,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一件來歷不明的貨物。

  然後她抬起右手,雙指一併。

  藍漪雪瞳孔驟縮。

  一道劍氣破空而來,不是試探,不是警告,是直接奔著她面門去的。那劍氣凝而不散,快得像流星擦過夜幕——快雪劍法,流星逐月。

  藍漪雪側身閃過,劍氣擦著她的耳廓掠過去,削斷了一縷碎發。

  她還沒來得及罵人,那道青色身影已經近在咫尺。

  太快了。

  藍漪雪腳下一套凌風步旋身閃避,身法輕靈得像踩在雲上。但對方比她更快,手指已經點在了她肩井穴上。

  渾身一麻,動彈不得。

  藍漪雪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出師未捷身先死。

  可她預想中的「來人啊有刺客」並沒有發生。青衣女子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單手一撈,將她像扛一袋米似的扛上了肩頭,腳下輕功一展,無聲無息地朝重華山外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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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邊是呼嘯的風,冰涼的空氣灌得她口鼻肺腑一陣生疼。藍漪雪被扛著飛了大半座山,心裡從驚慌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好奇——這人抓了她又不叫巡邏弟子,到底想幹嘛?

  也不知過了多久,青衣女子終於停下,將她往地上一放。

  「早已衝破穴道,為何不自己下來走。」

  聲音很淡,像山澗里化了一半的雪水。

  藍漪雪摔了個結實,揉著後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土,抬頭沖那人一笑:「有人帶著跑那麼快,我幹嘛要自己費力。」

  話說完,她看清了那張臉。

  月色從雲層後漏下來,照在那人身上。藍漪雪愣了一瞬。

  那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美貌。

  宮裡什麼樣的美人沒有?嬌艷的,清麗的,端莊的,嫵媚的——她從小看到大,早就不覺得一張臉能讓她動容。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那是一張讓人沒辦法用任何「風格」去歸類的臉,眉骨、鼻樑、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天生帶著一點冷淡的弧度,像雪山頂上永遠不會化的那一捧白。

  冰肌玉骨,秀麗若仙。


  她在看對方的同時,對方也在看她。

  而且看的時間不短。

  藍漪雪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人皮面具——沒掉。蠟黃的麵皮完好無損地貼在臉上,五官平庸得扔進人堆里找不著。

  那她在看什麼?

  「咳咳,」藍漪雪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這位仙女姐姐如此貌美,想必心地也如同容貌般。我初來乍到貴寶地,還沒來得及——」

  「你要偷什麼?」

  青衣女子打斷她,直截了當。

  藍漪雪嘴巴張著,大腦飛速旋轉。

  說是偷珍寶賣錢?太假了。重華山層巒疊嶂,爬這麼高就為了偷點銀子,還不如去城裡摸幾個富戶的荷包。那要怎麼說?我是來偷姐姐你的心的——打住。藍漪雪把這個念頭摁死在腦子裡。

  「仙女姐姐,我錯了!」她眼睛一眨,聲音陡然軟下來,可憐兮兮的,「我聽說重華山的快雪劍法獨步武林,因此想偷了悄悄研習。哪知重華山守衛如此森嚴,我這剛溜進去不就被你抓了嗎?你就饒了我吧。」

  青衣女子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信你個鬼。

  快雪劍法乃清曉真人獨傳,只有真傳弟子得以習得。這件事江湖上但凡有耳朵的人都知道。一個連門派地形都沒摸清的蠢賊,開口就要偷快雪劍法——要麼是真蠢,要麼是拿她當傻子。

  「不管你什麼目的,別打重華山的主意。」青衣女子懶得糾纏,轉身便走,「現已離開重華山範圍內,你走吧。」

  藍漪雪躊躇了一瞬。

  走?她好不容易摸上重華山,好不容易撞上這個人,就這麼走了?

  但很快她就不用糾結了。

  因為走不了了。

  林間的風忽然變了。松濤聲里多了一層極細微的沙沙響動,像是十幾雙腳踩在落葉上,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空氣里瀰漫開一股腥甜的氣味——淬過毒的兵刃在月下泛出的寒芒。

  殺氣。

  青衣女子停下腳步,手按上了劍柄。

  藍漪雪皺了皺眉,湊到她身側,低聲問了一句:「仙女姐姐,這是什麼情況?」

  回答她的是一道殘影。

  數道黑影從林間竄出,刀光如雪片般劈落。青衣女子的劍已經出鞘,劍身在月光下幾乎化成了一道青色的流螢。藍漪雪蹲在樹影里看了一會兒,在心裡默默給她數著——一個,三個,五個,七個。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地上躺了七八個黑衣人,個個被劍脊拍中穴道,動彈不得。青衣女子還劍入鞘,面上沒什麼表情,連呼吸都沒亂。

  藍漪雪在心裡嘖了一聲。

  好一招快雪時晴。這人的劍法怕是已入劍意境界,對於一個不過雙十年華的人來說,境界委實有些高了。她在宮裡見過不少號稱「高手」的乾元,跟眼前這位比起來,簡直就是拿著木劍比劃的稚童。

  就在這時,青衣女子的身形忽然頓了一下。

  很細微的一頓,像是內力運轉到某處忽然凝滯了。她猛地後躍至藍漪雪身前,側臉對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你快走。」

  藍漪雪聽出了那聲音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恐懼,是警覺。

  這人中毒了。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一道響亮的男人聲音隔空而來。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堂堂清曉真人的真傳弟子,快雪劍仙,今日會落到我手裡!」

  藍漪雪循聲望去。

  銀袍勾金邊,腰盤八卦玉帶,手持一把裝模作樣的清風扇。來人從林間踱步而出,眉宇間全是志得意滿的張狂。藍漪雪一眼就認出來了——無極門少門主,陸壬毅。江湖上最有名的廢物之一,仗著他爹的威名到處耀武揚威,上個月還在外頭放話說要「會一會快雪劍仙」。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場上兩個女子沒有一個人接話。陸壬毅並不懊惱,扇子搖得呼啦啦響,目光落在青衣女子身上,像一條黏膩的蛇。

  「想不到吧?你什麼時候中的毒?畢竟你從未踏出過重華山半步。」

  言罷,他的目光越發肆無忌憚起來,從那女子的臉滑到脖頸,又從脖頸滑到腰線。

  「嘖嘖嘖,果然這傳說沒有騙人。武林第一美人,當真是生得花容月貌、美若天仙。」

  藍漪雪面無表情地瞟了陸壬毅一眼,又將目光投向快雪劍仙。只見她面色如常,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仿佛對面站著的不是一頭色慾薰心的畜生,而是一截木頭。若不是陸壬毅說她中毒了,藍漪雪還真看不出來。

  陸壬毅將扇子一收,朝她走了過去。

  他抬起手,竟是要直接摸上那張臉。

  藍漪雪的瞳孔縮了一下。

  「哎喲喂!!」

  她一個箭步從樹影里躥了出來,聲音拔得又高又亮,硬生生把陸壬毅嚇得手一縮。

  「這位不是陸少門主嗎?」藍漪雪堆起滿臉諂媚的笑,拍著胸脯往前湊,「這俗話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我就是個路過的路人甲,哪能值得您陸門主親自動手呀。您要是喜歡我,我立馬洗白白躺床上——哪需要您這麼誇我花容月貌美若天仙呀,羞死了。」

  陸壬毅的臉綠了。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誇你了?!」

  藍漪雪故作嬌羞地一跺腳,捏著嗓子道:「討厭啦,不是您說的武林第一美人嗎?那不就是我嗎?」

  陸壬毅的綠臉開始發黑。他惡狠狠地瞪了這個醜女一眼,被噁心得興致全無,煩躁地一揮手:「全部給我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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