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如果壓制不住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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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漪雪踏進玄都山藥爐的時候,身上的血腥氣還沒散盡。

  二師姐裴長瑛正蹲在丹爐前扇火,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鼻子先動了動,隨即皺起眉:「你殺人了?」

  「殺了。」藍漪雪把背上的包袱卸下來,往桌上一擱,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不止一個。」

  裴長瑛這才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藍漪雪一身黑衣,袖口和衣擺上沾著大片深色的濕痕,臉上還有一道沒擦乾淨的血跡,從眉梢斜斜划過顴骨,襯得她那雙杏眼格外亮,亮得有點不像剛殺了人回來的人。

  「你又闖什麼禍了?」裴長瑛問。

  藍漪雪沒回答,把包袱往她面前推了推。

  裴長瑛解開包袱,裡面的東西露出來的一瞬間,她的扇子停了。

  一顆拳頭大的珠子靜靜躺在粗布之中,通體晶瑩,泛著幽幽的冰藍色寒光。整個藥爐的溫度在它露面的剎那驟降了好幾度,連丹爐里的火苗都跟著矮了三分。

  「冰魄?」裴長瑛抬起頭,眼神變了,「陰山教鎮派的那顆?」

  「現在是他們前鎮派的了。」藍漪雪說,「我拿的。」

  裴長瑛沉默了一瞬,把冰魄拿起來對著光仔細端詳。那珠子在她指尖緩緩轉動,冰藍色的光暈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陰晴不定。

  「你到底做了什麼?」

  藍漪雪靠在藥架上,雙手抱胸,語氣倒是理直氣壯:「也沒做什麼,就是把陰山教抄了。」

  裴長瑛手指一頓。

  「全抄了?」

  「全抄了。」藍漪雪伸出三根手指,「三個金丹期,七個築基後期,還有一堆雜魚。我進去的時候他們正在拿活人煉什麼東西,滿屋子血腥味,我順手就替天行道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裴長瑛注意到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顯然是被陰寒功法所傷。藍漪雪大概自己都沒發現,或者發現了也懶得處理。

  裴長瑛沒有先問傷口的事,而是問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你為什麼要去招惹陰山教?」

  藍漪雪的目光飄了一下。

  她看向丹爐里跳動的火焰,沉默了大概三息的時間,才用一種故作隨意的語氣說:「內丹被我搞沒了,我總得賠她一個吧。」

  「賠誰?」

  藍漪雪沒答。

  裴長瑛卻懂了。

  她放下冰魄,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里的無奈都嘆出來:「藍漪雪,你是不是有病?」

  「有。」藍漪雪誠懇地說,「我也覺得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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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事要從七天前說起。

  準確地說,要從藍漪雪抓到那隻白虎說起。

  那隻白虎是她追了整整半個月才拿下的。四品靈獸,毛色純白無瑕,一雙金瞳威風凜凜,最重要的是——塊頭大,特別唬人。藍漪雪騎著白虎從南麓峰一路招搖過市回玄都山的時候,沿途的小弟子們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她心裡那個得意勁兒就別提了。

  她覺得這麼威風的事,光自己高興太虧了,得讓大家一起高興高興。

  於是她騎著白虎上了縹緲峰。

  縹緲峰是師尊清虛真人的居所,平日裡只有幾個灑掃的小侍童在。藍漪雪到的時候,那幾個小侍童正在院子裡給靈草澆水,一個個乖巧得像排隊的鵪鶉。

  藍漪雪蹲在院牆外面,摸了摸白虎的腦袋,壓低聲音說:「小白,看見那幾個小孩沒有?去,嚇唬嚇唬他們,別真咬啊,就跑過去吼一嗓子就回來。」

  她設想中的畫面是這樣的:白虎大吼一聲衝進院子,小侍童們尖叫著四散奔逃,然後她在關鍵時刻飛躍而出,帥氣地喝止白虎,收穫一片崇拜的目光。

  多麼完美的劇本。

  然而白虎顯然不這麼想。

  它一進院子就直接無視了那幾個瑟瑟發抖的小侍童,扭頭朝著正殿的方向吸了吸鼻子,然後以一種藍漪雪從未見過的興奮姿態,化作一道白光直直衝進了師尊的丹房。

  等藍漪雪反應過來追進去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看見白虎蹲在丹房中央,舌頭正在舔嘴角,似乎剛剛咽下去了什麼東西。而師尊煉丹的玉案上,原本擺在上面的沉香木匣歪倒在地,蓋子大開著,裡面空空如也。

  藍漪雪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一息。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門口。

  師尊清虛真人站在那裡,面沉如水。

  大師姐龍幽站在師尊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淡淡地掃過空了的木匣,又掃過舔嘴的白虎,最後落在藍漪雪臉上。

  那目光不冷,甚至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但藍漪雪在那道目光下覺得自己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被凍住了。

  她當時不知道那顆內丹有多重要。

  後來師尊把她叫到靜室,用一種極力壓制但還是透出疲憊的語氣告訴她:那顆內丹來自北海惡蛟,是龍幽血脈覺醒的關鍵。龍幽身為真龍之身,修為越高,龍族本性越難壓制。若不以丹藥輔佐,強行覺醒血脈,極有可能在突破時被龍性吞噬神智,變成一個只知殺戮的怪物。

  所以師尊和龍幽才去北海斬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取回那枚內丹。

  那是龍幽的救命藥。

  然後被藍漪雪的白虎一口吞了。

  「所以你在禁閉室里待了幾天?」裴長瑛問。

  「三天。」藍漪雪說,「但我第二天晚上就跑了。」

  「膽子不小。」

  「反正師尊的禁閉對我來說跟放假差不多。」藍漪雪撇了撇嘴,「關鍵是……她要怎麼辦?」

  她沒有直接說「大師姐」三個字,但裴長瑛知道她說的是誰。

  「大師姐去寒潭閉關了。」裴長瑛說,「她說無妨,她自己能扛過去。」

  藍漪雪沉默了一下。

  無妨。

  大師姐總是說無妨。當年藍漪雪差點把她的靈劍弄斷,她說無妨。後來藍漪雪偷喝了她三百年的靈芝酒,她說無妨。再後來藍漪雪跟她切磋時耍賴用暗器劃破了她的袖子,她還是說無妨。

  她的無妨從來不帶半點敷衍,是真的不在意,是那種對什麼都不怎麼放在心上的冷淡和平靜。

  可這一次不一樣。

  藍漪雪雖然不喜歡大師姐——說不上來為什麼,大概是因為大師姐什麼都太厲害,把她襯得像個廢物,還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讓人想吵架都找不到切口——但她不蠢。她知道血脈覺醒意味著什麼,知道如果大師姐真的出了什麼事,她這輩子都還不清。

  不,不是因為還不清。

  是因為她不想讓大師姐出事。

  「我是不是很混蛋?」藍漪雪忽然問。

  裴長瑛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說:「你先把你手上的傷口處理了。」

  藍漪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這才注意到那道裂口,隨口說:「不礙事,陰山教那幫雜碎臨死前撓了一下,毒素已經逼出來了,就剩個皮外傷。」

  「陰山教。」裴長瑛把話題拉了回來,她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你聽我說。陰山教背後是血衣門,血衣門的門主是元嬰期的老怪物,手段陰毒得很。你把他們一個分壇滅了,搶了鎮派之寶,他們一定會查。」

  「我滅得很乾淨。」藍漪雪說,「一個活口都沒留。」

  「屍體呢?」

  「燒了。」

  「現場呢?」

  「用土系術法翻了地,連血跡都埋了。」

  裴長瑛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她的話有幾分可信度,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最好如此。但你別掉以輕心,血衣門有一種追蹤術法,專門用來追查滅門兇手。你回來後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異常?」

  藍漪雪想了想,搖頭:「沒有。我在外面繞了三天的路,換了七種身法,連臉上的易容都換了四張,才回的山。」

  裴長瑛微微鬆了口氣,隨即又搖頭:「你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陰山教雖然作惡多端,但修仙界從來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行俠仗義的地方。你這次是運氣好,碰上的都是修為不如你的,要是遇上血衣門的人——」

  「那我就不去了嗎?」藍漪雪打斷她,「二師姐,大師姐因為我的過錯去寒潭閉關,你讓我什麼都不做,在這兒等著?」

  裴長瑛默然。

  藍漪雪把冰魄往她面前又推了推:「這個能不能煉丹?跟那個惡蛟內丹一樣的效果?」


  「冰魄確實是至寒之物,而且保存得極其完好,沒有被任何污濁之氣沾染。」她說,「論寒性,甚至比那惡蛟內丹更勝一籌。但問題是……它不能煉丹。」

  「為什麼?」

  「冰魄的屬性太純粹了,純粹的冰寒之力,沒有經過任何轉化。惡蛟內丹之所以能煉丹,是因為它本身就包含了蛟龍的生命精華,可以和大師姐的龍族血脈產生共鳴。冰魄不行,它就是一塊極寒的能量結晶,強行入藥只會凍傷經脈。」

  藍漪雪的臉色終於變了:「那怎麼辦?」

  裴長瑛沉默了很久,最後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抬起頭來:「不煉丹了。」

  「什麼?」

  「來不及了。」裴長瑛說,「大師姐三天前就已經進了寒潭,現在說不定已經開始突破了。等你煉完丹再送過去,黃花菜都涼了。」

  她拿起冰魄,重新用包袱包好,塞回藍漪雪手裡。

  「你直接去寒潭,把這個交給她。」裴長瑛說,「雖然不能煉丹,但冰魄的寒性至純至淨,如果大師姐在突破時出現龍性反噬的跡象,直接握住冰魄,或許能幫她壓制一二。效果肯定不如成丹,但總比沒有強。」

  藍漪雪接過包袱,把它系在背上,轉身就走。

  「師妹。」

  她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裴長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如果你真的想讓大師姐平安無事,就把冰魄送到陣外,然後立刻回來。她如果壓制不住龍性,你會很危險。所以不要逞強,不要做多餘的事。你欠她的,以後有的是機會還。」

  藍漪雪沒有回答,只是抬手隨意地揮了揮,算是應過了。

  她踏出藥爐的時候,山風迎面吹來,帶著初冬特有的凜冽寒意。遠處縹緲峰的峰頂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在夕陽下泛著淡金色的光。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朝著後山的方向,一步踏出。

  腳下的劍光亮起,她整個人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虹,掠過玄都山層層疊疊的樓閣殿宇,向那片從未踏足過的禁地飛去。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把她臉上的血跡吹乾了,露出一張過分年輕的、帶著幾分倔強的臉。

  她懷裡揣著那顆冰寒刺骨的珠子,手心被凍得生疼,卻沒有鬆開的意思。

  她在想一件事。

  那天在師尊的丹房裡,龍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責怪,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失望。

  什麼都沒有。

  就像在看一件與她無關的事情。

  藍漪雪想,她寧可她大師姐罵她一頓,哪怕是打她一頓都行,也比那種目光好上一萬倍。

  劍光墜入後山濃密的霧靄之中,像是被一張巨大的灰白色的嘴吞了進去。

  寒潭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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