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直到國內沒有年輕人可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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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武器怎麼樣?」松本換了個話題,「那些迫擊炮。」

  「有用。」武藤點頭,「如果沒有那些迫擊炮壓製機槍,我們根本沖不過來。但是……」

  「但是什麼?」

  「數量太少了。」武藤說,「我們中隊只分到四門,炮彈每人只帶六發。打完了就只能靠步槍和刺刀。」

  這正是問題所在。松本想。蘭芳提供了新武器,但數量有限,彈藥供應也不足。德軍顯然是在控制配給,不想讓日軍太「獨立」。

  「還有那些機槍,」武藤繼續說,「改進型是好用一些,但還是會卡彈。今天進攻時,一挺機槍在關鍵時刻卡住了,整個火力小組全被俄國人的機槍打死。」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那個機槍手叫佐藤,十八歲,昨天還在跟我說,等戰爭結束要回去考大學,當老師。」

  松本沉默。又是同樣的故事,同樣的死亡,同樣的破碎夢想。

  「教官,」武藤忽然問,「您覺得……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打仗?」

  這個問題,松本被問過很多次,但每次都無法給出滿意的答案。

  「為了國家。」他說,這是官方說法。

  「為了國家?」武藤笑了,那笑容里滿是苦澀,「我哥哥在信里說,國內現在宣傳我們是『歐洲的英雄』,是『帝國的榮耀』。但在這裡,我只看到泥濘、寒冷、死亡,還有……」

  他指了指戰壕里那些屍體:「還有這些再也回不去的人。他們的『榮耀』在哪裡?」

  松本無法回答。

  「你知道嗎,教官,」武藤繼續說,「上個月我收到家裡的信。信里說,因為我在歐洲打仗,家裡拿到了『軍屬特別津貼』,每個月有二十日元。我父親用這筆錢治好了多年的肺病,妹妹也能繼續上學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所以我在想,也許我打仗不是為了什麼榮耀,就是為了這二十日元。為了讓家裡人能活下去,過得好一點。」

  這種赤裸裸的坦白,讓松本感到震撼。武藤說出了很多人不敢說出的真相——這場戰爭,對許多士兵來說,就是一份用生命換取家人溫飽的工作。

  「那你後悔嗎?」松本問。

  武藤想了想,搖頭:「不後悔。如果我的死能讓家裡人活得更好,那也值了。只是……」

  他看向遠方,那裡是俄軍的第二道防線,更堅固,更危險。

  「只是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多賺一點。這樣家裡人就能多活一段時間。」

  這時,一個傳令兵跑過來:「武藤軍曹!聯隊部命令,你們小隊整編入第三中隊,一小時後參加下一波進攻!」

  「下一波?」武藤皺眉,「我們剛打完,傷亡超過一半,需要休整!」

  「這是命令!」傳令兵面無表情,「俄軍正在組織反擊,我們必須鞏固陣地。一小時後,準時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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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令兵離開後,武藤苦笑著對松本說:「看,教官,這就是現實。沒有休整,沒有喘息,直到打光為止。」

  他站起來,對那四個倖存的士兵喊道:「整備裝備!檢查彈藥!一小時後繼續進攻!」

  士兵們默默起身,開始準備。沒人抱怨,沒人質疑,只是機械地執行命令。

  「教官,」武藤最後對松本說,「如果我回不去了,能麻煩您給我哥哥捎個話嗎?」

  「你說。」

  「告訴他,我不後悔。還有……告訴他照顧好父母和妹妹。」

  松本點頭:「我會的。」

  武藤敬了個禮,轉身走向他的士兵。

  松本看著他瘦削但挺直的背影,想起長崎港那個海軍軍官擔憂的眼神。兄弟兩人,一個在海軍擔心,一個在陸軍拼命,都是為了家人能活下去。

  這就是戰爭的真實面貌。沒有榮耀,沒有英雄主義,只有最原始的生存交換。

  他離開前線,返回後方。路上遇到了德軍觀察員施密特。

  「剛才的戰鬥數據已經記錄。」施密特說,「新火炮表現良好,迫擊炮效果顯著,但機槍仍有改進空間。我會在報告裡詳細說明。」

  「傷亡數據呢?」松本問。

  「日軍陣亡四十一人,重傷三十八人,輕傷六十七人。」施密特看著筆記本,「俄軍陣亡約六十人,被俘十五人。交換比大約是1:1.5,對我們有利,但日軍的傷亡還是太高了。」

  他頓了頓:「按照這個速度,第二批四個師團,最多能撐六個月。然後就需要第三批,第四批,直到……」

  「直到什麼?」松本問。

  施密特沒有回答,但答案很明顯——直到櫻花國沒有年輕人可派,或者德國沒有錢可付。

  回到訓練營,松本遇到了吉田少佐。少佐正在看一份電報,臉色難看。

  「怎麼了,少佐?」

  「國內的消息。」吉田把電報遞給他,「第三批派遣軍的動員令已經下達。又是四個師團,明年三月出發。」

  松本快速瀏覽電報。內容簡潔冰冷:為維持東線作戰力量,內閣決定動員第三批派遣軍,總兵力約十萬八千人,合同期十八個月,德方支付費用比第二批再上浮8%。

  「傷亡這麼大,還要繼續派?」松本難以置信。

  「因為需要錢。」吉田苦笑,「電報里說,第二批派遣軍的外匯收入,讓國內的米價穩定了三個月,失業率下降了五個百分點。政府嘗到了甜頭,停不下來了。」

  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你知道嗎,松本,有時候我在想,我們這些軍人到底算什麼?是保衛國家的武士,還是……出口創匯的商品?」

  這個問題,松本已經有了答案。

  從武藤信一那裡,他知道了答案。

  他們既是武士,也是商品。用生命換取外匯,用鮮血換取國家的喘息。

  「還有一件事。」吉田壓低聲音,「蘭芳方面又提出了新武器的『改進方案』。這次不是機槍,不是火炮,而是……一種單兵武器。」

  「什麼樣的?」

  「極度廉價,易於生產,可以大量裝備。」吉田說,「設計理念是『讓每個士兵都擁有近距離致命火力』。但具體細節還沒看到,只是概念階段。」

  松本皺眉。極度廉價,易於生產,大量裝備——這些詞組合在一起,讓人不安。

  「德國人感興趣嗎?」

  「非常感興趣。」吉田說,「東線的塹壕戰陷入僵局,需要突破。如果有一種武器,可以讓普通士兵在塹壕內擁有絕對優勢……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更殘酷的近距離殺戮,意味著更高的傷亡率,意味著戰爭進一步滑向徹底的非人道。

  「我們會被要求測試這種武器嗎?」松本問。

  「很可能。」吉田點頭,「就像測試新機槍、新火炮一樣。用我們的士兵,測試新武器的效果,收集數據,然後改進,再生產,再測試。」

  他吐出一口煙圈:「直到找到最有效率、最廉價的殺人方式。」

  松本感到一陣寒意。不是來自天氣,而是來自這種冷酷的邏輯。

  「少佐,我們……」

  「我們只能服從命令,松本。」吉田打斷他,「就像那些新兵,就像武藤信一,就像你和我。在這場戰爭中,我們都是棋子,都是在更大的棋盤上移動的符號。」

  他掐滅菸頭,站起身:「準備晚上的訓練吧。明天又有新兵要上前線,我們需要儘快把他們教會——至少,教會他們怎麼用那些新武器,多活幾天。」

  吉田離開了。松本獨自站在訓練場上,看著遠處前線升起的硝煙。

  天空又開始下雪了。雪花紛飛,落在泥濘的土地上,落在戰壕的屍體上,落在活著的人肩上。

  這場雪會覆蓋一切——血跡,屍體,痛苦,恐懼。

  但覆蓋不了真相:戰爭還在繼續,死亡還在繼續,而推動這一切的,是遠在萬里之外的政治計算和金錢交易。

  松本從口袋裡掏出山田美穗給的護身符,握在手裡。

  護身符很輕,但很沉重。

  因為裡面裝著的,是一個十六歲女孩對父親的思念,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是這個殘酷世界裡,一點點微弱的人性溫暖。

  他握緊了它。

  在能握緊的時候,儘量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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