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長崎港的再次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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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白天秘書報告的一件事:一個姓松尾的老人,在神田區的居酒屋裡說,他兒子死了,他拿到了三百日元。

  就是這個松尾健一吧。

  西園寺拿起筆,在便簽上寫下一行字:「查詢松尾健一家庭情況,如有困難,特批額外補助。」

  然後他猶豫了一下,把這行字劃掉了。

  不能開這個先例。如果給了一個家庭特殊照顧,其他家庭也會要求。而國家沒有那麼多錢。

  他撕掉便簽,扔進廢紙簍。

  窗外傳來鐘聲,午夜了。

  西園寺繼續工作。他需要在明早的內閣會議前,審閱完所有文件,做出所有決定。

  決定哪些人去死,哪些人活下去。

  決定這個國家,以什麼樣的方式,繼續存在下去。

  長崎港的清晨,霧很濃。

  松本浩二站在碼頭上,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兩個月前,他在這裡登上去歐洲的船。現在他回來了,但分隊十三個人,只有他一個人回來。

  他的左臂吊著繃帶——在奧古斯托夫戰役最後階段的防禦戰中,被彈片劃傷的。傷勢不重,但足以讓他被列為「輕傷員」,隨第一批輪換船隻回國休養。

  實際上,他知道上級讓他回來的另一個原因:作為「戰鬥英雄」,回國宣傳。

  過去一周,他接受了三次採訪,兩次授勳儀式(獲得了一枚金鵄勳章和一枚德國鐵十字勳章),還被安排到陸軍學校做了一次報告,講述「帝國軍人在歐洲的英勇戰鬥」。

  他講了,但隱瞞了大部分真相。他沒講河原的機槍卡彈,沒講小野胸口中彈時的表情,沒講大島被刺刀捅穿腹部的慘狀,沒講山田軍曹被壓在房梁下時說的最後一句話:「告訴我的女兒,爸爸回不去了。」

  他只講勝利,講日軍的勇敢,講德國人的讚賞。

  而現在,他又站在長崎港。這次不是出發,是……送別?

  不,不是送別。是見證。

  見證第二批四個師團,十萬士兵,登船前往歐洲。

  碼頭上人山人海。士兵、軍官、家屬、記者、官員,還有好奇的市民。氣氛與兩個月前截然不同。那時候是壓抑、悲傷、困惑。現在是……一種奇怪的亢奮。

  軍樂隊在演奏《陸軍進行曲》,節奏明快。記者們擠在警戒線前,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軍官們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前掛滿勳章,對著鏡頭微笑。

  松本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吉田少佐,他在陸軍學校做報告時認識的年輕軍官。吉田正在接受《每日新聞》記者的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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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很榮幸能率領部隊前往歐洲。首批派遣軍的英勇戰鬥為我們樹立了榜樣,我們將繼承他們的精神,為帝國爭取更大的榮耀!」

  記者問:「您不害怕嗎?聽說那裡的戰鬥很殘酷。」

  吉田挺直腰板:「作為帝國軍人,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而且我們有先進的裝備,有德國盟友的配合,有首批戰友的經驗。我們有信心取得更大的勝利!」

  周圍響起掌聲。幾個士兵家屬圍上來,請求吉田簽名。

  松本轉過頭,不想再看。他沿著碼頭邊緣慢慢走,遠離喧囂的中心。

  在一個相對安靜的泊位,他看到了正在登船的部隊。士兵們排著隊走上舷梯,表情各異:有的興奮,有的緊張,有的麻木。

  一個年輕的士兵——看起來不超過十八歲——在舷梯前停下,回頭看岸上。他的母親和妹妹站在警戒線外,哭著向他揮手。士兵猶豫了一下,想往回走,但被後面的士兵推了一下,只好繼續向上。

  「喂,你。」

  一個聲音叫住松本。他轉頭,看到一個穿著海軍軍官制服的人,三十多歲,臉色冷峻。

  「你是松本浩二上等兵?奧古斯托夫戰鬥的英雄?」

  「我是松本浩二。」松本回答,但沒承認「英雄」的稱呼。

  海軍軍官打量著他吊著的胳膊:「受傷了?嚴重嗎?」

  「輕傷,快好了。」

  「那就好。」軍官點頭,然後壓低聲音,「聽著,我弟弟在第二批,第13師團。他叫武藤信一。如果你……如果你以後有機會回歐洲,遇到他,告訴他……」

  軍官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告訴他,別逞英雄,別學那些萬歲衝鋒。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松本看著軍官的眼睛,看到了深深的擔憂。這個海軍軍官,和那些在碼頭上慷慨陳詞的陸軍軍官完全不同。

  「我會記住的。」松本說,「如果遇到,我會告訴他。」


  松本接過信,放進自己的口袋。

  軍官敬了個禮,轉身離開,消失在人群中。

  松本繼續走。他來到一個堆放補給物資的區域,看到工人們正在把一箱箱貨物吊運上船。箱子上面印著各種標記:有德文,有日文,還有一些是蘭芳的漢字。

  一個箱子在吊運過程中歪了一下,差點掉下來。下面的工人大聲喊叫,起重機操作員趕緊調整。

  箱子最終平穩落地,但側面裂開了一道縫。松本看到裡面的東西——是機槍彈斗,蘭芳製造的,和河原用的那種一模一樣。

  「喂!那邊那個傷員!過來幫個忙!」

  一個工頭模樣的人朝松本喊道。松本走過去。

  「幫我把這個箱子扶正,重新綁一下。」工頭遞給他一捆繩子。

  松本用沒受傷的右手幫忙。在捆綁時,他看清了箱子上的標記:「十一年式輕機槍改進型(散熱增強版),蘭芳兵工廠製造,1915年2月。」

  改進型。蘭芳人說的武器改進型,已經生產出來了。

  「這東西好用嗎?」工頭隨口問,一邊用力拉緊繩子。

  松本想起河原的臉,想起那挺機槍卡彈時河原的咒罵,想起機槍過熱冒煙時河原用雪去冷卻燙傷的手。

  「比舊型號好一點。」他最終說,「但還是會卡彈,還是會過熱。」

  工頭笑了:「反正不是我們用,管他呢。綁緊了就行。」

  箱子重新吊起,穩穩地升上船。松本抬頭看著它,想著這些彈斗會送到哪個機槍手手裡,想著那個機槍手會不會像河原一樣,在關鍵時刻遇到卡彈,然後死在敵人的子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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