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連發十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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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本從貨堆後面摸出來,躡手躡腳繞到倉庫側面。窗戶是用木板釘死的,但他早就勘察過——最下面一塊木板鬆了。他用力一扳,木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裂開一道縫。

  足夠他鑽進去了。

  倉庫里一片漆黑,只有雨水打在屋頂的聲音。他摸出半截蠟燭點燃,昏黃的光照亮了堆積如山的麻袋。他撲上去,用隨身帶的小刀割開一個袋子——果然是紅薯干,已經有些發霉,但能吃。

  他拼命往嘴裡塞,乾澀的食物噎在喉嚨里,他捶打著胸口,硬是咽下去。然後又割開第二個袋子,往自己帶來的破布袋裡裝。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誰知道呢。我老婆昨天去排隊買米,排了三個小時,輪到她了說賣完了。回家哭了一晚上。」

  「我家也是。孩子餓得直哭,我他媽一個警察,連自己家都養不活……」


  倉庫門被推開,手電筒的光掃進來。兩個警察走進來,例行檢查。

  「這雨真他媽煩人……咦?」手電光停在那塊被扳開的木板上,「這窗戶怎麼開了?」

  松本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握緊手裡的小刀,雖然知道這玩意兒對付不了警察的槍,但……

  「可能是風吹的吧。」另一個警察說,「這破倉庫,到處漏風。趕緊檢查完回去,冷死了。」

  手電光在倉庫里晃了幾圈,最後停在松本藏身的麻袋堆。光柱在他頭頂掃過,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但警察沒有走過來。也許是懶惰,也許是同情,也許是覺得這種天氣不會有人來偷發霉的紅薯干。

  「行了,沒事。鎖門吧。」

  門重新關上,鎖鏈的聲音響起。松本癱坐在黑暗中,冷汗已經濕透了衣服。

  他在倉庫里又待了一個小時,直到確認外面徹底安靜了,才重新扳開木板爬出去。雨還在下,他抱著那袋紅薯干,在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如果那個漏雨的棚屋還能算家的話。

  路過街角時,他看到牆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告示。手電筒光掃過,上面寫著:

  《糧食配給制實施細則》

  即日起,所有成年男子每日配給大米300克,婦女250克,兒童200克……

  嚴禁囤積、倒賣糧食,違者處以重刑……

  300克。松本苦笑,還不夠他一頓吃的。而且以現在的運輸狀況,連這300克能不能保證都是問題。

  他繼續往前走。轉過一個街角時,看到一群人圍在一家米店門口。門緊閉著,上面貼著「售罄」的牌子。人群在雨中沉默地站著,沒人說話,也沒人離開。他們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讓松本感到害怕——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更深沉的、動物般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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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老太太忽然跪下來,對著米店磕頭,嘴裡念叨著:「求求你們了……我孫子快餓死了……求求你們……」

  沒人扶她。所有人都只是看著。

  松本加快腳步離開。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也會變成那樣。

  回到棚屋,他點燃煤油爐,把紅薯干倒進破鍋里煮。水很快開了,渾濁的泡沫翻滾著,散發出發酵的酸味。但他不在乎,他太餓了。

  吃著煮軟的紅薯干,他想起沉沒的「春日丸」。想起那些一起工作了八年的船員,想起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輪機長,想起那個剛上船、才十七歲的小水手。

  他們都死了。沉在冰冷的海底。

  而他還活著,像老鼠一樣偷東西吃,像乞丐一樣住在漏雨的棚屋裡。

  鍋里的食物很快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松本坐在黑暗中,聽著雨聲,忽然笑了起來。開始是小聲的笑,然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近乎瘋狂的嚎叫。

  笑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出來。

  他抹了把臉,從角落裡翻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春日丸」下水時的合影,他站在船長旁邊,年輕,精神,眼裡有光。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大正三年三月,願武運長久。

  「武運長久……」他喃喃重複,然後把照片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直到變成一堆碎片。

  碎片飄落在地上,很快被漏進來的雨水打濕,爛成一團。

  松本躺回那張破草蓆上,閉上眼睛。明天還要去找活干,還要去偷食物,還要在這地獄一樣的日子裡掙扎。

  而這一切,都因為一場遙遠的海戰,因為一些他從未見過的人,在某個他永遠去不了的地方做出的決定。

  戰爭,原來長這樣。

  杜拜·夜

  凌晨兩點,大統領府的燈光還亮著。陳峰披著睡衣,坐在書房裡讀最後一批文件。窗外,杜拜的夜景璀璨如星海,遠處的煉油廠火炬熊熊燃燒,把半邊天映成橙紅色。

  這個城市從來不睡覺。就像這個國家,永遠在前進。

  敲門聲響起,很輕。

  「進。」

  王文武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色有些奇怪:「大統領,瑞士領事館剛剛派人送來的。說是……緊急文件。」

  陳峰接過文件夾打開。裡面不是通常的外交電文,而是一疊厚厚的電報複印件。他數了數——十三份。

  全部來自櫻花國外務省,全部通過瑞士轉交,全部標著「加急」、「絕密」,全部是懇求和談的請求。時間跨度從今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十一點,幾乎每隔一小時就有一份。

  最早的那份還比較克制:「再次懇請貴方考慮我方提議……」

  中午的已經有些急切:「盼貴方儘快答覆……」

  下午的近乎哀求:「帝國願以最大誠意……」

  晚上的最後一份,措辭已經接近崩潰:「請無論如何給予回應,任何條件都可以談……」

  陳峰一頁頁翻過,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王文武注意到,大統領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特別久。

  「十三封。」陳峰終於開口,把文件夾合上,「一天十三封求和的電報。王部長,這在世界外交史上,應該也算個記錄了吧?」

  「恐怕是。」王文武點頭,「這已經不是外交辭令了,這是……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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