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三不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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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霜落石獅。

  埂子街。

  教場在揚州新城,距離埂子街並不遠,離李來亨與顧君恩所住園林也不遠。

  所以李來亨與顧君恩就在此處約著,與傅山見面。

  站在埂子街酒樓之上,遙望教場,其前後為轅門,中築將台。

  據廝養打探,揚州承平既久,武備日弛,教場早就淪為茶棚、酒壚、販雀之市。

  然兵至之夕,一令盡撤,待曉,坊肆亡其十之七,台基巋然復出。

  雖然這才大清早,就能看到步卒們伴隨著激烈的喇叭聲,朝著教場中央匯集,背上裝滿石頭的竹筐,依次排成隊跑操。

  「昨天都操練過了吧。」李來亨手搭涼棚,「今天還練嗎?」

  顧君恩眺望一陣:「許是快要大操了,趕緊加練一陣。」

  「這倒也是。」


  雖說揚州已下,但朱慈烺十天有八天都在外指揮,近幾天才終於徹底清掃了殘敵。

  只是還沒來商議下一步計劃,就聽到了代國公去世的天大噩耗。

  「二位久等了。」傅山的聲音從他們二人身後傳來,「我明日就要返回淮安,今日還有機會陪二位熟悉熟悉,順帶採買東西。」

  「採買東西?」

  「太子特意從府庫撥出三千兩,讓二位隨我一起採購一批棉布與舊衣送回荊襄應急。」傅山拍了拍腰,「太子還從積蓄里拿了六百兩,讓你們給大夫人買些年貨啥的,派船送回去,順帶報個平安。」

  「……太子還有積蓄?不應該是內帑嗎?」反應了好半天,李來亨才緩緩睜大了眼睛。

  「內帑歸內帑,積蓄歸積蓄,內帑是皇家收入,積蓄是太子個人收入。」

  「太子個人,還有收入?真的假的?」

  「有啊,總統天下兵馬大元帥大將軍,俸祿每月三百兩。」

  顧君恩與李來亨對視一眼,自己給自己任命官職,自己給自己開俸祿。

  有武宗之風啊。

  跟在傅山身後,他們就朝著埂子街的牙行走去。

  雖然牙行是朱慈烺首要整治的目標,但無奈目前的確是他們掌握了最大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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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要大規模採買,還是牙行從中說和。

  只是牙行在太子面前能夠小心些,不會幹出畜生事來。

  三人進了牙行,那經紀早戶司與外行廠的牌票,往日壓價欺生、囤積抬價的手段,一樁也不敢使,驗貨、報價、立契,分外老實。

  交割已畢,傅山卻不忙著回,引著二人四處閒逛,為高氏採辦年貨。

  才拐過兩條街,顧君恩的腳步忽然停了:「這是何處學堂,為何士子恁多?」

  「那是新立的大藏書館,禮賢院的士子來借閱書籍,寫前幾日太子問策的。」

  「太子是如何問策的?」顧君恩來了興趣,「不妨說來,我們也聽聽。」

  策論,最能體現一個君主的風格與水平,尤其是亂世策論。

  「好啊,那顧兄聽好了。」傅山笑道,「太子曰:現在你是王安石,請按照王安石的思維方式,用最直白最一針見血最不繞彎子的方式給我一份對揚州的財政改革方案。」

  「……我是誰?」

  什麼叫我是王安石,請按王安石的思維方式給你寫一篇?

  這策論,不應該是寫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策略嗎?

  假裝王安石,寫王安石的策略,是什麼意思?

  又扮演法是嗎?

  雖不知這個「財政改革方案」是什麼,但應該是策論。

  你要寫策論,就給我整好的啊!

  科舉八股都知道要用朱子的《四書章句集注》,用王安石的失敗理論寫策論是鬧那般?

  「哦,哦,是嗎?」顧君恩甚至都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麼好了。

  傅山壓低了嗓門:「顧兄不要覺怪,此題雖刁,但亦有通解,復社近來在整理,回頭有空你一觀便知。」

  「啊,當真嗎?」顧君恩當即瞪大了眼睛,這都能有通解。

  「說是通解,但只是一個思路,真要解起來,依舊刁鑽。」

  顧君恩不由感慨,這都能研究出竅門來,怪不考不過江南士子,只能勉強走個選貢了。

  說笑間,三人出了禮賢院,再往城中去。

  氣象便與方才的文氣截然不同,沿街五步一哨,往來儘是外行廠番子。

  數十紅衣步卒,背著銃,扛著大槍,押著長長一串人犯,與七八輛囚車,朝著城外而去。

  至於最後,更是用紅封條壓了好幾十個箱子,分十幾輛大車來運。

  「這又是?」顧君恩又一次停下腳步。

  「這是外行廠在辦揚州共濟會案。」傅山望著來來往往的外行廠密探,神色複雜,「這一次性,牽扯出一萬多文官集團暗諜……」

  「文官暗諜?」李來亨眼睛亮了。

  顧君恩撚了撚鬍子:「莫非……拷餉?」

  「可以這麼說。」

  「誰出的主意?」

  「外行廠廠督,太子側妃,現真史館判史館事,方氏!」

  當初,太子向外行廠廠督方枝兒問策曰:

  「現在你是魏忠賢,請按照魏忠賢的思維方式,用最直白最一針見血最不繞彎子的方式給我一份對揚州共濟會文官集團的抓捕方案。」

  數日後,方廠督也遞交了一份不說完美,至少接近完美的答卷。

  第一步,出《淮揚暗諜劣紳譜》,記錄了大量士紳幹過的壞事,人證物證俱在,日日講演。

  尤其是方廠督還調了不少人,故意裝作串子,站在人群中替劣紳說話,激怒大眾。

  從攻下揚州到李來亨等前來的二十多天裡,基本都是在輿論造勢。

  第二步,待氣氛炒熱之後,就是現在李來亨他們看到的,拷餉。

  當然不是所有劣紳都拷餉,而是有三不恕之罪的劣紳要拷餉,罰沒所有現銀與家產。

  「三不恕之罪?」李來亨眨了眨眼,「何為三不恕?」

  「其一,血債不恕,為直接或下令殺害佃戶、奴僕、抗租農民者。」

  「其二,頑抗不恕,武裝對抗,拒最後通牒,殺談判使者,焚糧、決堤或屠村者。」

  「其三,通文不恕,勾結文官集團,否認集團存在,獻城、帶路、資敵、出賣軍情者。」

  「犯了這三不恕之罪,會如何?」李來亨望著那裝入囚車的劣紳,心下痛快的同時,不由問道。

  「殺!」傅山右手豎為刀,做了個下切動作,「余者流去淮北圩堡農場扮演百姓五年到三十年。」

  所謂淮北圩堡農場,其實就是一個個圩堡據點。

  位於屍潮之中,雖說有駐軍與城牆,風險依舊很大,務農也還是要出城的。

  正好把各地看押的罪犯都流放過去,就是想跑都沒處可跑。

  望著那哭哭啼啼的家人女眷,以及滿載的金銀細軟,古董字畫還有書籍。

  李來亨不由感慨,太子還真是繼承叔祖遺志了。

  顧君恩望此,反倒是微微皺起眉頭:「那除了三不恕以外的呢?」

  「其餘的都按照外行廠方廠督的意思,按罪等,交了議罪銀了事。」

  議罪銀可不是減罰,而是直接罰款,而且不僅是罰現銀,還要折地。

  罰完之後,該監監,該押押。

  朱慈烺還特地在城外三清觀劃出一片地方,作為扮演法農場。

  但凡是上了名單,但又不在三不恕範圍內,都必須進入三清觀扮演老百姓。

  年老力弱就去紡線織布,年富力強就去耕地伐木,甚至是到附近村落修橋鋪路。

  每日還要誦讀真史,每旬有專門的真史校書郎來講課與抽查。

  扮演時間短則半月,長則數年。

  這些劣紳大族也不是沒有抵抗過,組織團練抗衡的,鼓動流民造反的。

  然太子心硬如鐵。

  堡寨自守就拿大炮轟,敢鼓動流民就一軍營出動,再不濟還有騎兵哨衝鋒。

  太子還放言揚州百姓性存疑,一百成的話,至少有五成非百姓。

  士紳中的劣紳,其實的確就五成左右。

  「也就是說,揚州一半的士紳都或被殺,或被流放,或被罰沒家產了?」顧君恩瞠目結舌。

  「嗯呢。」傅山點點頭,「罰沒的土地,正好用來安置流民,分配給軍中步卒。」

  「沒有擴大成但凡富戶之家,只要稍有貲產,就被逮而夾之嗎?」沉吟片刻,顧君恩低聲問道。

  「沒有。」傅山搖搖頭,「太子抓人是為了懲治拔除文官集團,又不是為了搶錢,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怪了。

  顧君恩只覺太子這真是怪了。

  當初他們入京,就是如此拷餉,鬧到最後,就演變成從拷餉勛貴官紳到拷餉富戶商賈了。

  他默默記在心中,張口便繼續發問:「說完前兩步了,那第三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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