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忠裝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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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朱慈烺的悲痛欲絕,這次的談判自然不會再繼續下去,改為三日之後。

  此時路振飛已返回淮安,便由隨同而來的傅山,為顧君恩與李來亨安排住宿伙食。

  當然,顧君恩與李來亨只是文武使節,隨行使團可是有數十人。

  包括兩人親隨、護衛、書手、馬夫,甚至還有兩名高氏派來的健婦。

  說是廚娘,但其實就是高氏的眼睛。

  如今這揚州空置的園子宅子多的是,逃去江南的都是非百姓,不享有百姓權力。

  傅山找一處安置兩人與使團並非難事。

  待要走時,顧君恩卻是將傅山強留下來,非要小酌幾杯。

  傅山是多精明的人物,兩人對酌,一通太極,不僅沒透露多少消息,還順帶問清了不少闖軍的往事。

  吃了一肚子黃精,裝了一肚子酒,顧君恩返回後倒頭就睡,再起時已然是傍晚,自然便去尋李來亨。

  「在書房?」從護衛口中消息,顧君恩直以為李來亨被什麼東西魘著了。

  「他在書房幹什麼?」

  「看了一下午書了……」

  「……太子給掌家哭喪,李家娃子看一下午書,這到底是個什麼夢?」咕噥著,顧君恩朝書房走去。

  拐過遊廊,在正堂側後便是一書房,他當即推門而入,果見李來亨在伏案讀書。

  看君恩一陣恍惚。

  「你在看什麼?」

  李來亨舉起書,向顧君恩亮了亮書皮。

  「《大明真史》?」顧君恩一愣,「你看這個作甚?你能看懂嗎?」

  李來亨瞟了他一眼,依舊低著頭:「挑看的看唄。」

  顧君恩上下打量他一眼:「平日裡叫你讀書,你說別煩我,現在反倒又讀起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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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書乏味,這本書好看。」李來亨想起今日營帳中太子聲嘶力竭的大哭,「顧先生,說不定叔祖真是個郭子儀般的人物咧……」

  「那是太子演給咱們看的,你真信啊。」顧君恩作為李自成的老謀士,自然知道流言後的種種實情。

  知道了實情,朱慈烺的這些謊言都成了空中樓閣,做不。

  不說,事情比顧君恩想像的要糟糕。

  太子頂著殺父之仇,都能為掌家哭喪成這樣……能忍人所不能忍,才能成人所不能成啊。

  唉,先帝有才,太子有才無。

  「我看太子今日哭喪,不像作假。」李來亨坐直了身軀,「不是假哭,而是真哭。」

  「何以見」

  「他能一個人演,還能叫所有人都能和他一樣演嗎?」

  今日殿堂之上,哭心的不止朱慈烺一人,就連軍中小校消息後,抹淚者不少。

  如今消息傳開,不少軍校甚至自發披了白布縞素,就連原本大勝的氛圍都減淡了幾分。

  太子能騙外人,還能把自己人一起騙了不成?

  太子演技高超,不過作秀,還能叫所有人都演技高超不成?

  顧君恩沒好氣地拿起茶壺飲了一口:「若掌家真如太子所說,何必稱帝?」

  李來亨指了指手中的書冊:「被文官集團蒙蔽了啊,牛金星都投清了,說不定他就是滿清集團派來的。」

  「你從哪兒學的這些詞?」顧君恩皺著眉,直接從李來亨手中抽走了這本《大明真史》。

  「史中自有黃金屋。」閃電般伸出手,李來亨又從顧君恩手中奪回了書。

  「那既然如此,掌家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顧君恩用手指點了點《大明真史》封皮。

  「我猜測有兩點。」李來亨來勁了,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叔祖不知道誰是文官集團的暗諜;第二,叔祖不確定咱們能不能接受文官集團的存在。」

  「誰是暗諜?你舉個例子。」

  「牛金星!就是他勸叔祖稱帝的!」

  顧君恩愣了片刻,又是追問:「縱是如此,我們又怎會接受不了文官集團存在?」

  李來亨癟了癟嘴:「當初入北京時,都以為那皇帝老子穿金衣住金殿,妻妾無數,結果呢?」

  「這……」愕然過後,顧君恩一時沉默下來。

  當時他們入北京時,本以為那崇禎皇帝是個桀紂般的人物,整天酒池肉林,揮霍無度。

  可真入了北京,才發現太倉空空如也,宮室破破爛爛。

  那個他們以為是暴君的皇帝,穿著打補丁的衣裳,不僅死不遷蹕,還以身殉國,頗有氣節。

  反倒是那些文官勛貴家中,富麗堂皇,女眷無數,金銀細軟數不勝數。

  這大明江山,到底皇帝是主,還是文官是主?

  若皇帝是主,怎麼反倒皇帝窮而文官富?

  最可怕的是,他們沒能在北京立住腳,就被滿清打了進來,拱手把江山送給了異族。

  不說顧君恩,李來亨都知道恐復宋末蒙元之事啊!

  「如果沒見到烈皇自縊,沒看到空空如也的內帑與太倉,咱們會信烈皇並不是商湯,甚至還能算個勤政的好皇帝嗎?」

  「首先,那是商紂不是商湯,其次,節儉勤政不代表有能……」

  「起碼他心是好的。」李來亨越說越覺理,「大明真史中有一句話說的好,誰誰兇手,咱們過的差,皇帝過的也差,就文官了。」

  顧君恩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再說你不覺祖對烈皇一家子太好了嗎?」

  叔祖被逼造反,跟官軍打的眼睛也瞎了,老婆也跑了,生了幾個兒女都夭了,好幾次九死一生。

  換做他李來亨,進了北京城,別說厚葬崇禎,不鞭屍就不錯了。

  朱慈烺身為亡國之太子,不僅能與叔祖同坐飲食,甚至不肯吃。

  就這,叔祖都不生氣,還把朱慈烺送到劉宗敏營中保護,怕他被亂兵傷了,甚至封宋王。

  如果這是反賊,實在說不過去,但如果是忠裝反,那就非常之合理了。

  「這樣一說,今日太子之慟哭傷悲是不是就很有道理了?」

  顧君恩張了張嘴,卻不好將歷代皇室優待前朝的傳統說出來,這等天命綱常之事,實在難與李來亨解釋。

  天下皇帝是一家嘛。


  原先這話他還可以向李來亨講解,只是如今卻不行了。

  其一他們畢竟被趕出了北京城,又落魄成了流寇。

  其二反官紳是闖軍起義之本,現在被趕出北京,自然不能再說他們也當老爺了,要有做老爺的樣子啊。

  「甚至那討明檄都寫了——君非甚暗,臣盡行私!牛金星自己都認了!」

  望著李來亨抱著大明真史期待的臉,顧君恩猛地反應過來。

  如果他們真能占了北京,順勢一統天下,當然沒這個問題。

  可山海關一戰,順軍大潰,硬生生從華北退了出去。

  他們反倒落下大錯!

  為了奪取皇位而入京最後被異族摘了桃子,和為了清君側救皇帝而入京最後被異族摘了桃子相比——

  李來亨肯定也無比希望叔祖是光復兩京的郭子儀,而不是引戎滅周的申侯。

  想到此處,顧君恩背後冷汗涔涔。

  抱有此想法的,必定不止李來亨一人。

  李過難道沒有這個期待?高氏難道沒有這個期待?高一功難道沒有這個期待?

  就連老營老八隊的步卒們,會不會亦有類似的想法?

  人是會自己騙自己的。

  所謂李自成郭子儀論再荒謬,哪怕是毒藥,哪怕裡面摻了刀片,闖軍都下去。

  敘事的勝利並非邏輯的勝利,而是處境和利益的勝利。

  最重要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太子,不僅洞悉了這一點,而且還很早就洞悉了。

  那《大明真史》不是現在寫的,而是在宿遷完本的!

  難道太子會算命,能算出有今日之事嗎?

  當時的太子完全沒有必要做此事,但他還是做了,甚至頂著萬千非議做了。

  要麼太子能掐指算出天下事,要麼就是太子早料到有今天,要麼就是大明真史還真就是真的!

  如此一想,很多事情反倒有幾分說了,比如掌家無子,唯有一收養的義女。

  那打下了天下,傳給誰呢?

  莫非掌家真是太子亞父?

  沉默許久,顧君恩忽然長嘆一聲:「明日,咱們出門,也去逛一逛揚州城,看看太子治下如何?」

  「先生不是說,要儘量少地拋頭露面,以防惹出事端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顧君恩伸手將李來亨手中真史拿了過來,細細品味起來,「我倒要看看這位到底是光武還是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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