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井底的人,還沒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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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檢修口少了一塊蓋板。

  張傳茂斜坐在井道下方的橫檔上,一條腿懸著,手機掉在更低的位置,還亮著接通的畫面,光照不到他的臉,只能看見他袖口正一點點往下滑。

  「江先生,我沒動那個東西!」

  聽到上面有人,他先喊的竟是這一句,喊完腳下又響了一聲,他立刻閉住嘴,貼著井壁,連喘氣都變輕了。

  江昊天被消防員攔在距離井口兩步的位置,燈光從他身側照下去,原來停在上方的部分台架已經偏了,垂落的檢修門擋在張傳茂肩邊,越向外掙,衣服反而被絞得越緊。

  「先別使勁,我們看得到你。」

  江昊天說著,讓趕來的電工與裝置負責人處理動力,自己拿過側面的舊圖,張傳茂聽見斷電兩個字,連忙說後面還有單獨的控制櫃,剛才那個人就是往那邊去的。

  走廊盡頭,一扇灰門正被推開。

  穿深藍維修服的男人隔著半條走廊望過來,手裡提了只窄工具袋,見江昊天抬眼,他沒停,抬腳便鑽進門後。

  「是他!」

  張傳茂想抬頭,肩膀被門邊扯住,痛得一聲都沒喊出來,額頭一下貼在髒牆上,江昊天將方位報給外面的警員,沒有跟著追。

  再往前跑十幾步,也許能攔住那扇門,可井裡的人腳下那道縫正在變寬。

  一名保安遲疑著問,要不要把所有人都叫去出口堵住。

  「給警員帶路,這邊留救援的人。」

  江昊天遞出圖紙,抬手照著邊緣可見的支架,那段表面剛補過油漆,近處卻有一條不該出現的壓痕,他觸到外露的固定部位,視野里隨即跳出材料和受損提示。

  左側件的餘量更低。

  他將位置指給救援負責人,後者沿光檢視,調整了人員站位,讓準備靠左的人撤到外側,先從已經確認的獨立位置布置保護。

  裝置動力已被隔離,井裡那截東西卻沒恢復原狀,張傳茂的褲腳在滴水,是井底積水濺上來後沾住了灰,他看著上面的燈,忽然低聲說自己腿開始麻了。

  江昊天問是哪一邊,他答左邊,說完又往下看,下面的手機亮度已經暗了,接通畫面只剩模糊的一塊。

  「別看手機,看我這邊。」

  江昊天蹲下來,讓他認自己的聲音,救援負責人確認可以從檢修側下到一處小平台,先由消防員進入,江昊天熟悉剛剛檢視的構件,按安排留在接應位置。

  平台比人腰窄,消防員將救援帶往下遞時,張傳茂又說了一句,不要告訴他家裡人。

  「已經叫了急救,家屬該聯絡會聯絡。」

  「我兒子今天去學校報到,他媽陪著,別讓他們往這兒趕。」

  張傳茂的嘴唇抖得厲害,剛剛還在和葉萬里爭唯一責任,這會兒卻騰出一隻手摸衣兜,摸到那串鑰匙後才停住,彷佛少了這個,自己就連最後一點能抓的東西也沒了。

  消防員讓他騰出手,他遲遲不肯。

  江昊天朝他伸過去。

  「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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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答應,我公司的工人……」

  「出來再說,你自己給他們打電話。」

  張傳茂看著他,終於把鑰匙塞回衣袋,空出手配合救援帶,沒再將後半句講出來。

  上方偏移的台架突然擠了一下。

  鐵皮擦著井壁,聲音讓外側的人全都抬了頭,一片薄蓋落到水裡,張傳茂身體跟著下沉,消防員立即收緊保護,救援負責人喊所有人保持位置。

  江昊天看見被夾著的外衣已撐得發白,再按剛才的方向提,人會先被衣服卡住肩,開口提醒後,消防員換了處理位置,沿著外衣邊緣將牽扯的那部分分開。

  張傳茂騰出的一側肩膀終於抬了起來。

  可他的腳還沒離開橫檔,頭頂又掉下一撮灰,灰落在臉上,他張嘴要喊,吸了一口,咳得整個身體都蜷起來。

  江昊天往接應平台下了一層,在救援人員控制的位置接住他伸過來的手,掌心全是濕的,幾乎沒有能扣住的地方。

  「別往外跳,跟著他們的口令。」

  張傳茂死盯著江昊天,眼睛裡都是白燈的光,點頭時下巴碰到了衣領,消防員將他逐步帶離夾縫,外側幾個人沿救援負責人喊出的節奏接應。

  江昊天肩膀被猛地拽了一下,舊傷位置酸得發疼,他咬住牙,沒有換手亂拉,等張傳茂上半身完全到達平台,才將人交給上面的接應者。

  井道里又響了一聲。

  江昊天收腳的那一刻,下方橫檔的一端掉了下去,手機被濺起的水蓋住,燈滅了,張傳茂躺在平台外側,看著那個方向,喉嚨里擠出很短的一下氣聲。

  張傳茂的鞋跟還朝著井口,醫護將它撥正,他立刻縮起了兩條腿。

  醫護進來給張傳茂作初步檢查,江昊天退到旁邊,手掌留著一道紅印,朱平和抬起他的胳膊看了看,沒說漂亮話,拿乾淨布讓他擦手。

  「還能動?」

  「能。」

  「等會兒也去給人看看,別自己判。」

  江昊天應了,衣袋裡的對講機響起來,追過去的警員已經控制住工具房外的一名維修工,仍在核實是不是井口出現的人,另一條運輸通道正在查。

  不是他選了救人,追查就只能停在原處。

  張傳茂聽到有人被攔,急著撐起上半身,醫護將他按住,他便改用沒受傷的手招江昊天,叫了兩遍江先生,聲音比先前在台上爭辯時低得多。

  「他不是我們公司的人,我不認得他的名字。」

  「你為什麼跟他走?」

  張傳茂閉了下眼,說那個人知道原件的具體位置,也知道自己留過幾塊沒上報的舊東西,對方說葉萬里準備讓他背完全部損失,要他先去確認井下的件是不是被換了。

  「我怕他們拿走以後,就再沒有東西證明我說的。」

  他停了停,露在擔架邊的手指伸直又彎起來。

  「我不是沒錯,可不是所有事,都是我乾的。」

  江昊天拿起旁邊的紙杯,試了水溫,交給醫護按情況處理,沒有順著他說一句放心,到了這一步,說自己幹過什麼比說自己沒幹過什麼有用。

  先前被叫來送資料的年輕員工趕到門口,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他剛在外面陪警員認運輸車輛,跑得臉都紅了,見老闆躺在擔架上,站了兩秒才問還能不能說話。

  張傳茂抬眼看他,第一句就問原件拿出來沒有,青年搖頭,說倉庫那邊等正式通知,自己沒進去。

  「你怎麼這麼……」

  張傳茂的責罵只說到一半,目光落在青年空蕩蕩的手上,又慢慢停住。

  青年低頭說,江先生讓人等在外頭,沒接到安排不能進去,自己想著若被辭了就辭了,剛才在井口少的是老闆,換自己下去,也不會比老闆多長一條命。

  四周很靜,張傳茂將頭偏向擔架另一邊,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叫他去拿手機,說要給財務留句話。

  「工人工資那筆,先發,不要等我這個專案結算。」

  青年站著沒動,怕是老闆疼糊塗了,張傳茂又重複一次,叫他把每個人的名字念給自己聽,有一個離職的也別漏。

  念到第五個,醫護請他暫時少說,張傳茂便點著頭,讓青年把名單留在自己胸前,名單上最後一個人姓許,他不讓青年代念,自己將名字讀了出來。

  張傳茂看見他沒走,嘴角抽動了兩下。

  「那張追加驗收,是我讓下面的人先蓋章的。」

  外側一名剛趕到的警員停下腳步,開啟記錄,張傳茂看著那支筆,胸口起伏得更急,最後還是指了指自己的衣袋。

  「拿裡面那串鑰匙,最小的那把。」

  江昊天在他點頭後取出鑰匙,四把串在同一個鋼圈上,最小的一把纏著發黃的膠帶,膠帶下面透出一個褪色的「北」字。

  「換下的東西還在?」

  張傳茂點頭,眼角的灰被汗衝出兩道細痕。

  「我藏了,不是為了舉報誰,是怕他們最後不認帳。」

  救護擔架被推向門外,他的手仍舉著,硬撐著把最後一句說完。

  「別走正門,正門掛的是別人的牌子,東西在北邊隔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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