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寒霜落村,冬夜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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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場連綿的冷雨過後,深秋徹底退場,凜冽的寒氣漫過梁平壩子的群山。清晨推開院門,田埂上的野草覆上一層薄薄白霜,泥土凍得發硬,山間的林木褪去最後一抹暖色,只剩下疏朗蕭瑟的枝幹。村莊正式踏入漫長陰冷的冬天,沒有盛夏的燥熱,沒有秋收的繁忙,日子緩緩沉了下來,只剩下守著老屋、等待歸人的漫長煎熬。

  冬日的鄉下,農活基本停了下來。田地休耕,稻茬在寒風裡慢慢腐爛化作春泥,菜園裡只剩下耐寒的白菜、蘿蔔靜靜生長。往日整日泡在田間的母親,終於不用再頂著日曬雨淋奔波勞作,可清閒下來的日子,並沒有帶來多少輕鬆。空曠安靜的老屋,白日裡少了煙火喧鬧,夜晚的寒意透過土坯牆的縫隙鑽進來,屋內格外清冷。

  天寒地凍,家家戶戶最先做的便是儲備過冬的柴火。上山砍柴成了冬日裡為數不多的體力活。父親不在家,這項重活自然落到了我和母親身上。每日吃過早飯,我們背上柴刀、扛著麻繩,往村後的深山走去。山林里草木枯黃,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寒風穿過林間縫隙,刮在臉上生疼。我掄起柴刀砍伐乾枯的雜木,母親負責把砍好的柴木綑紮緊實。一捆捆柴火碼好,分批扛下山,堆在院壩角落,摞得整整齊齊,足夠熬過整個寒冬的灶火取暖、做飯燒水。

  砍柴的山路濕滑,枯枝碎石遍地。有一次我腳下打滑,險些摔下坡坎,母親連忙伸手拉住我,掌心被粗糙的樹枝劃出一道血痕。她只是簡單用布條纏了一下,依舊叮囑我走路慢些,山里天冷,千萬不能磕碰受傷。看著她手上新舊交錯的傷痕,我心裡一陣發酸,往後砍柴便格外小心,儘量多承擔重活,不讓母親太過勞累。

  冬日晝短夜長,下午四五點天色便開始暗沉,不到六點,整個村莊就被濃重的夜色包裹。村里沒有路燈,只有家家戶戶窗子裡透出昏黃微弱的燈光。夜裡格外安靜,只剩下北風颳過屋檐的嗚嗚聲響,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屋內沒有取暖設備,全靠灶膛燒柴的餘溫禦寒。母親每日早早燒好熱水,把水缸灌滿,晚飯做得簡單溫熱,一碗稀飯、一碟醃菜,便是尋常的一餐。

  白日裡忙完瑣事,母親大多時候坐在堂屋納鞋底、縫補衣裳。一家人的衣物破舊了,她就一針一線細細縫補,鞋底磨薄了,便納上厚厚的千層底,讓我冬天走路暖和耐磨。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映著母親低垂的眉眼,她的動作緩慢沉穩,一針一線,縫進去的都是對家人的牽掛。我坐在一旁借著燈光寫作業,冬日夜晚漫長,做完功課,便幫著搓麻繩、整理針線,陪著母親靜坐。

  村裡的留守家庭,冬日大多都是這般光景。男人遠在南方打工,婦女們守著老屋,白日料理家務,夜裡燈下做針線活,心裡時時刻刻惦念著遠方的親人。鄰里之間往來依舊頻繁,冬日閒暇,大家便互相串門,圍坐在炭火旁閒談。誰家醃好了臘肉、灌好了香腸,都會分上一點給隔壁鄰里;誰家做了新的布鞋,也會送一雙給相熟的人家。寒涼的冬日,靠著這份細碎的人情暖意,驅散不少寒意。

  臨近年關,思念的情緒愈發濃烈。距離父親動身南下,已經過去大半年時光。我們依舊保持著書信往來,只是冬日南方氣溫相對溫和,工廠臨近年末訂單激增,父親回信的間隔漸漸拉長。每一次去往村口代銷點,我心裡都揣著忐忑,既期盼收到家書,又怕遲遲等不到消息。代銷點的大爺見我們跑得勤快,每次遠遠看見我們,都會主動招呼,有沒有廣東寄來的信件。

  終於在一場大雪落盡之後,我們收到了父親入冬以來最長的一封回信。信紙被山路的潮氣微微浸潤,字跡依舊工整。父親在信里說,南方的冬天沒有霜雪,氣溫依舊偏高,工廠趕年末工期,天天加班到深夜,流水線不停運轉,累得倒頭就能睡著。宿舍里人多嘈雜,夜裡休息不好,伙食依舊是簡單的大鍋飯菜,只有發了工錢,才捨得買一點肉改善伙食。他說攢下的工錢已經寄回一部分,叮囑我們把錢收好,留著來年我的學費,還有修繕老屋的開銷。最讓我們安心的一句話是,工期結束,他就收拾行李,動身返鄉,趕在除夕之前回到家裡。

  拿到這封信的那個傍晚,母親坐在灶台邊,反覆讀了一遍又一遍,眼角泛起微光。灶火的暖意映在她臉上,連日來的愁緒消散了大半。那天晚上,母親特意多炒了一盤臘肉,蒸了一碗米飯,算是小小的慶賀。我扒著碗裡的飯菜,心裡滿是歡喜,距離團圓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冬日的鄉村,也藏著獨屬於孩童的樂趣。幾場大雪過後,山野銀裝素裹,田壩白茫茫一片。我和阿偉、小軍幾個夥伴,趁著大雪天晴,跑到村後的坡地上滑雪橇、堆雪人、打雪仗。凜冽的寒風颳得臉頰通紅,可我們玩得渾身發熱,笑聲在空曠的山野間迴蕩。只是玩樂的時間不敢太久,家裡還有柴火要劈、豬圈要清理,我總要早早趕回家裡,幫母親分擔家務。

  村裡的老人們,冬日裡最愛聚在曬穀壩曬太陽。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枝灑下來,老人們搬著板凳挨坐在一起,曬著太陽嘮嗑,講往年過年的舊事,講外出務工的兒女什麼時候回家。他們大多都盼著年末團圓,盼著在外打拼的晚輩平平安安歸來。王奶奶常常拉著我的手,叮囑我好好讀書,等你父親回來,一家人團團圓圓,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隨著年關越來越近,村莊的氛圍慢慢躁動起來。在外務工的同鄉,陸續有人提前返鄉。村口的路上,時不時能看見背著大包小包的男人,風塵僕僕地走進村子。每回來一個同鄉,全村人都會上前問候,打聽廣東那邊的近況,打聽相熟人家的親人何時歸來。看著別人闔家團聚的苗頭,我和母親心裡的期盼愈發迫切,日日數著日子,等候父親的身影出現在村口。

  母親開始著手籌備過年的事宜。把屋裡屋外打掃得乾乾淨淨,拆洗被褥,把陳年的灰塵盡數掃除;泡上糯米,準備打糍粑;醃好臘肉香腸,晾曬在屋檐下;趕製新的布鞋,給我縫製新年的衣裳。瑣碎的準備工作一樁接著一樁,原本冷清的老屋,漸漸有了年味的煙火氣。她一邊忙碌,一邊念叨著父親愛吃的菜式,盤算著等他回來,要做一桌他愛吃的飯菜。

  夜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我常常睜著眼睛胡思亂想。半年多的留守時光,春耕的辛勞、盛夏的酷暑、秋收的汗水、冬日的等待,一幕幕在腦海里閃過。從前總覺得父親的陪伴理所當然,如今相隔千里才明白,尋常的朝夕相伴,是多麼珍貴的福氣。我也更加堅定了讀書的念頭,只有好好讀書,將來才能不用和家人分離,不用讓母親獨自扛起生活的重擔,不用讓親人忍受別離的煎熬。

  臘月下旬,寒潮一波接著一波來襲,山間氣溫降到冰點。母親怕我凍著,把舊棉襖翻新加厚,夜裡給我鋪好厚厚的稻草褥子。每日天不亮,她就起身燒火,讓屋內保持暖意。漫長的冬夜,母子二人相依相守,靠著一封封遠方的書信,靠著對團圓的期許,熬過一日又一日的寒涼。

  村口的土路,被來往返鄉的行人踩得愈發堅實。越來越多外出的鄉人回到故土,村莊的煙火氣一日濃過一日。家家戶戶開始張貼春聯、擦拭門窗,年味一點點鋪滿整個梁平壩子。我每日清晨都會跑到村口張望,沿著田埂遠眺南方的來路,期盼那個熟悉的身影,穿過冬日的薄霧,朝著老屋的方向走來。

  寒冬依舊凜冽,可人心早已被團圓的期盼烘得溫熱。漫長的別離即將走到盡頭,漂泊在外的遊子,終將踏上歸途,奔赴故土,奔赴等候已久的家人。這片沉寂的冬日山野,正在靜靜等候一場久別重逢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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