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秋染平壩，稻浪歸倉
秋風悄無聲息翻過遠處連綿的山樑，燥熱的暑氣一日接一日緩緩褪去。清晨起床推開木門，迎面吹來的風已經帶上清冽微涼，再也沒有盛夏那種悶不透風的潮熱。梁平壩子一望無際的稻田，由青綠慢慢轉為金黃，層層稻穗沉甸甸垂下腦袋，飽滿穀粒把稻稈壓得微微彎下腰。風掠過整片田野，金黃的稻浪一波接著一波起伏，沙沙的稻葉聲響，便是秋日獨有的樂章。
秋收，是鄉下一年之中分量最重、也最為忙碌的時節。田野里每一寸土地，都積攢了春夏兩季辛勤耕耘澆灌出來的期盼。往年秋收，家裡大小重活都由父親扛下，打穀、挑谷、曬穀、收倉，有條不紊。如今父親遠在廣東，這一場盛大的秋收，只能由母親帶著我兩個人咬牙扛下來。
白露過後，田裡的稻穀徹底成熟，放眼望去漫野鎏金。村里家家戶戶掐准日子，相繼開鐮。清晨天色微亮，公雞剛剛啼鳴，母親便已經起身。灶房柴火噼啪燃起，簡單煮好早飯，我們匆匆咽下，扛起鐮刀往田間走去。秋日清晨帶著濃重的露水，稻葉之上掛滿晶瑩水珠，打濕褲腳衣袖，冰涼刺骨。
割稻是一件極其耗力的農活。彎腰蹲下，左手攥住一把稻稈，右手揮動鐮刀貼著根部割下，一茬又一茬，整齊碼放在田面上。剛開始割的時候，我還憑著一股新鮮感，動作麻利，可連續彎腰半個時辰之後，後腰便開始酸脹難忍，脖頸僵硬，每一次起身都要慢慢舒展身子。鐮刀鋒利，稍不留神便容易劃破手指，我手上很快添了幾道細小的傷口，滲出血絲。泥土混著露水鑽進傷口，一陣陣刺痛。母親手上布滿經年勞作留下的老繭，動作十分熟練，一鐮下去便是一大把，可臉上掩不住疲憊。
白日秋陽不似盛夏毒辣，卻依舊灼人。太陽升到半空，露水蒸發乾淨，金黃稻田毫無遮擋，陽光直直落在肩頭後背。汗水順著下頜滴落，砸進腳下泥土。稻田蚊蟲依舊不少，秋後的蚊子格外兇狠，專挑裸露在外的手腳叮咬。我咬著牙埋頭割稻，不敢停下太久，秋收搶天時，若是遇上連綿秋雨，稻穀倒伏發芽，一整年的辛苦便盡數白費。田野之上到處都是鄉親們彎腰勞作的身影，田野間此起彼伏的鐮刀割稻聲，隔著田埂互相喊話的聲音，在空曠的壩子上迴蕩。
等到割下的稻穀在田裡堆放成垛，接下來便是打穀。那時候村里還沒有普及電動打穀機，大部分人家依靠木質腳踏打穀桶。厚重的木桶擺在平整的田角，雙手抱著稻束用力往木桶內壁摔打，飽滿穀粒順著震動脫落，嘩啦啦落在桶底。每摔打一次，胳膊便要使出全身力氣，重複上千次之後，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一桶稻穀打完，渾身大汗淋漓，雙臂不停發抖。
母親體力有限，長時間摔打稻穀格外吃力。我便主動多分擔打穀的活，小小的身子抱著沉甸甸的稻垛，一下，兩下，重重往木桶上磕。起初力道不足，不少穀粒沒能脫落，母親便在一旁耐心示範發力技巧。幾天下來，我的手掌磨出厚厚的水泡，水泡破了之後，慢慢結成堅硬的繭子。那層繭，是秋日留給少年獨有的印記。
稻穀脫離稻稈之後，還有繁重的搬運工作。裝滿穀子的蛇皮袋沉重無比，一袋足足上百斤。母親只能分次少量搬運，大半輕一些的擔子落在我的身上。我用扁擔挑起半袋稻穀，沿著凹凸不平的田埂，一步一步往曬穀場挪動。扁擔深深壓進肩膀，起初火辣辣地疼，走久之後肩膀發麻，雙腿沉重。每一趟往返曬穀場與稻田之間，都要耗費極大體力。
村里留守的婦人大多處境和母親一樣，家中男人在外打工，秋收只能母子、婆媳互相扶持。田埂之上時常能看見瘦小的婦人咬著牙扛著谷袋，身邊半大的孩子跟著搭把手。鄰里之間也存著鄉土獨有的溫情，若是誰家實在忙不過來，幹完自家農活的鄉鄰便主動過來搭把手割稻打穀，不計報酬，只說一句鄉里鄉親，互相幫襯本是應當。等到秋收結束，主人家便備好臘肉土酒，炒上幾盤農家小菜，請幫忙的鄉親在家吃一頓熱飯。
曬穀是秋收當中容不得半點馬虎的一環。村中的曬穀壩由碎石與黃泥夯實而成，收割回來的稻穀均勻地攤開在曬場上。秋日天氣變幻無常，前一刻晴空萬里，下一刻便有可能烏雲匯聚下起大雨。曬穀必須盯緊天色，白日裡隔上一段時間就要翻動穀粒，讓每一面都充分接觸陽光。一旦天邊湧現烏雲，全村人便集體行動，男女老少沖向曬穀場，拿掃帚、耙子飛快收攏稻穀，趕在大雨落下之前裝袋收好。
有一日午後，原本晴空萬里，誰也不曾料到烏雲驟然從西邊山頭壓了過來，狂風席捲村莊，雨點轉眼就要砸落。當時家中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曬穀場上攤開滿滿一地稻穀。我們慌忙拿起木耙收攏穀粒，雙手不停往蛇皮袋裡捧穀子。風越刮越大，零星雨點砸在臉上。就在我們心急如焚的時候，隔壁王嬸、李大伯看見情況，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趕來幫忙。四個人齊心協力，爭分奪秒，終於在傾盆大雨落下的前一刻把全部稻穀收進屋內。大雨滂沱而下，我站在屋檐之下喘著粗氣，望著外面的雨幕，心底真切體會到鄉土鄰里守望相助的重量。
稻穀曬乾揚淨之後，最後一步便是入倉。除去上交公糧的部分，剩下的糧食仔細裝進穀倉，供給一家人接下來一年的口糧。當沉甸甸的穀倉填滿，一年最大一樁心事才算塵埃落定。看著滿滿一倉金黃稻穀，連日勞作帶來的疲憊仿佛消散大半，心底生出踏實安穩的感覺。
秋收的間隙，我依舊沒有落下書本作業。白日一整天泡在田裡勞作，等到夜幕降臨，吃過晚飯，渾身酸痛難忍，我依舊坐到昏黃燈泡底下攤開課本。夜裡肌肉酸脹，握筆的時候手指微微顫抖，困意不停往上涌，我便用冷水洗一把臉，強撐精神看書做題。母親常常勸我不要硬熬，農活已經耗去大量體力，可以早些歇息。我只是搖頭，心裡清楚讀書是我走出這片大山唯一的機會，我不能因為繁重農活就此鬆懈。
閒暇之時，依舊不忘往村口代銷點等候來信。秋日郵路順暢，父親的書信準時抵達家中。信紙之上，他說起新塘工廠的秋日光景，南方幾乎沒有明顯秋天，天氣依舊悶熱，車間流水線上活計繁忙，訂單多的時候，加班是家常便飯。他依舊很少訴說疲憊，反覆叮囑我們秋收不要過度操勞，重物不要勉強去扛，千萬保重身體。他還在信里提了一句，若是今年工錢順利，等到春節便爭取早點回家。短短的一句話，成了我和母親整個秋天最大的期盼。我把信紙反覆讀上好幾遍，小心翼翼收進木箱，無數個夜晚，我想像著春節團聚的畫面。
秋收落幕之後，山野慢慢沉寂下來。稻田收割完畢，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平鋪在田野之上。田邊的野菊迎著秋風盛開，山間樹葉漸漸染上金黃，候鳥成群向南遷徙。村莊的節奏慢了下來，忙碌了一整個秋季的鄉人終於得以短暫喘息。不少農戶趁著秋閒上山砍柴，儲備冬天取暖做飯柴火，修補房屋院牆，打理菜園，為寒冬提前做好籌備。
秋夜格外安靜，月色清亮。晚飯過後，村里人搬小板凳坐到院壩乘涼閒談。秋風微涼，星空遼闊，婦女們聊著收成，聊著遠方務工家人的近況，老人們講往年的收成故事，孩童在月光底下追逐嬉鬧。我常常獨自坐在田埂上，望著鋪滿月光的大片田野，秋風拂過臉頰。春夏揮灑下的汗水，終於在秋天收穫飽滿的稻穀，我也在一場艱苦的秋收當中再一次得到成長。我明白了糧食得來不易，明白了生活從沒有唾手可得的安穩，明白了堅持與忍耐的意義。
秋意漸深，山間冷風一日勝過一日。豐收過後，漫長寒冬正在緩緩靠近。我站在收割完畢的田壩之上，望著遠處層疊起伏的山巒，心裡藏著兩份期盼，一份等候年末父親歸家團聚，一份默默期許自己未來遠方的道路。秋日的晚風掠過空曠田野，帶走夏日喧囂，也將少年心底的執念，悄悄埋藏在這片厚重的土地。
秋收，是鄉下一年之中分量最重、也最為忙碌的時節。田野里每一寸土地，都積攢了春夏兩季辛勤耕耘澆灌出來的期盼。往年秋收，家裡大小重活都由父親扛下，打穀、挑谷、曬穀、收倉，有條不紊。如今父親遠在廣東，這一場盛大的秋收，只能由母親帶著我兩個人咬牙扛下來。
白露過後，田裡的稻穀徹底成熟，放眼望去漫野鎏金。村里家家戶戶掐准日子，相繼開鐮。清晨天色微亮，公雞剛剛啼鳴，母親便已經起身。灶房柴火噼啪燃起，簡單煮好早飯，我們匆匆咽下，扛起鐮刀往田間走去。秋日清晨帶著濃重的露水，稻葉之上掛滿晶瑩水珠，打濕褲腳衣袖，冰涼刺骨。
割稻是一件極其耗力的農活。彎腰蹲下，左手攥住一把稻稈，右手揮動鐮刀貼著根部割下，一茬又一茬，整齊碼放在田面上。剛開始割的時候，我還憑著一股新鮮感，動作麻利，可連續彎腰半個時辰之後，後腰便開始酸脹難忍，脖頸僵硬，每一次起身都要慢慢舒展身子。鐮刀鋒利，稍不留神便容易劃破手指，我手上很快添了幾道細小的傷口，滲出血絲。泥土混著露水鑽進傷口，一陣陣刺痛。母親手上布滿經年勞作留下的老繭，動作十分熟練，一鐮下去便是一大把，可臉上掩不住疲憊。
白日秋陽不似盛夏毒辣，卻依舊灼人。太陽升到半空，露水蒸發乾淨，金黃稻田毫無遮擋，陽光直直落在肩頭後背。汗水順著下頜滴落，砸進腳下泥土。稻田蚊蟲依舊不少，秋後的蚊子格外兇狠，專挑裸露在外的手腳叮咬。我咬著牙埋頭割稻，不敢停下太久，秋收搶天時，若是遇上連綿秋雨，稻穀倒伏發芽，一整年的辛苦便盡數白費。田野之上到處都是鄉親們彎腰勞作的身影，田野間此起彼伏的鐮刀割稻聲，隔著田埂互相喊話的聲音，在空曠的壩子上迴蕩。
等到割下的稻穀在田裡堆放成垛，接下來便是打穀。那時候村里還沒有普及電動打穀機，大部分人家依靠木質腳踏打穀桶。厚重的木桶擺在平整的田角，雙手抱著稻束用力往木桶內壁摔打，飽滿穀粒順著震動脫落，嘩啦啦落在桶底。每摔打一次，胳膊便要使出全身力氣，重複上千次之後，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一桶稻穀打完，渾身大汗淋漓，雙臂不停發抖。
母親體力有限，長時間摔打稻穀格外吃力。我便主動多分擔打穀的活，小小的身子抱著沉甸甸的稻垛，一下，兩下，重重往木桶上磕。起初力道不足，不少穀粒沒能脫落，母親便在一旁耐心示範發力技巧。幾天下來，我的手掌磨出厚厚的水泡，水泡破了之後，慢慢結成堅硬的繭子。那層繭，是秋日留給少年獨有的印記。
稻穀脫離稻稈之後，還有繁重的搬運工作。裝滿穀子的蛇皮袋沉重無比，一袋足足上百斤。母親只能分次少量搬運，大半輕一些的擔子落在我的身上。我用扁擔挑起半袋稻穀，沿著凹凸不平的田埂，一步一步往曬穀場挪動。扁擔深深壓進肩膀，起初火辣辣地疼，走久之後肩膀發麻，雙腿沉重。每一趟往返曬穀場與稻田之間，都要耗費極大體力。
村里留守的婦人大多處境和母親一樣，家中男人在外打工，秋收只能母子、婆媳互相扶持。田埂之上時常能看見瘦小的婦人咬著牙扛著谷袋，身邊半大的孩子跟著搭把手。鄰里之間也存著鄉土獨有的溫情，若是誰家實在忙不過來，幹完自家農活的鄉鄰便主動過來搭把手割稻打穀，不計報酬，只說一句鄉里鄉親，互相幫襯本是應當。等到秋收結束，主人家便備好臘肉土酒，炒上幾盤農家小菜，請幫忙的鄉親在家吃一頓熱飯。
曬穀是秋收當中容不得半點馬虎的一環。村中的曬穀壩由碎石與黃泥夯實而成，收割回來的稻穀均勻地攤開在曬場上。秋日天氣變幻無常，前一刻晴空萬里，下一刻便有可能烏雲匯聚下起大雨。曬穀必須盯緊天色，白日裡隔上一段時間就要翻動穀粒，讓每一面都充分接觸陽光。一旦天邊湧現烏雲，全村人便集體行動，男女老少沖向曬穀場，拿掃帚、耙子飛快收攏稻穀，趕在大雨落下之前裝袋收好。
有一日午後，原本晴空萬里，誰也不曾料到烏雲驟然從西邊山頭壓了過來，狂風席捲村莊，雨點轉眼就要砸落。當時家中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曬穀場上攤開滿滿一地稻穀。我們慌忙拿起木耙收攏穀粒，雙手不停往蛇皮袋裡捧穀子。風越刮越大，零星雨點砸在臉上。就在我們心急如焚的時候，隔壁王嬸、李大伯看見情況，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趕來幫忙。四個人齊心協力，爭分奪秒，終於在傾盆大雨落下的前一刻把全部稻穀收進屋內。大雨滂沱而下，我站在屋檐之下喘著粗氣，望著外面的雨幕，心底真切體會到鄉土鄰里守望相助的重量。
稻穀曬乾揚淨之後，最後一步便是入倉。除去上交公糧的部分，剩下的糧食仔細裝進穀倉，供給一家人接下來一年的口糧。當沉甸甸的穀倉填滿，一年最大一樁心事才算塵埃落定。看著滿滿一倉金黃稻穀，連日勞作帶來的疲憊仿佛消散大半，心底生出踏實安穩的感覺。
秋收的間隙，我依舊沒有落下書本作業。白日一整天泡在田裡勞作，等到夜幕降臨，吃過晚飯，渾身酸痛難忍，我依舊坐到昏黃燈泡底下攤開課本。夜裡肌肉酸脹，握筆的時候手指微微顫抖，困意不停往上涌，我便用冷水洗一把臉，強撐精神看書做題。母親常常勸我不要硬熬，農活已經耗去大量體力，可以早些歇息。我只是搖頭，心裡清楚讀書是我走出這片大山唯一的機會，我不能因為繁重農活就此鬆懈。
閒暇之時，依舊不忘往村口代銷點等候來信。秋日郵路順暢，父親的書信準時抵達家中。信紙之上，他說起新塘工廠的秋日光景，南方幾乎沒有明顯秋天，天氣依舊悶熱，車間流水線上活計繁忙，訂單多的時候，加班是家常便飯。他依舊很少訴說疲憊，反覆叮囑我們秋收不要過度操勞，重物不要勉強去扛，千萬保重身體。他還在信里提了一句，若是今年工錢順利，等到春節便爭取早點回家。短短的一句話，成了我和母親整個秋天最大的期盼。我把信紙反覆讀上好幾遍，小心翼翼收進木箱，無數個夜晚，我想像著春節團聚的畫面。
秋收落幕之後，山野慢慢沉寂下來。稻田收割完畢，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平鋪在田野之上。田邊的野菊迎著秋風盛開，山間樹葉漸漸染上金黃，候鳥成群向南遷徙。村莊的節奏慢了下來，忙碌了一整個秋季的鄉人終於得以短暫喘息。不少農戶趁著秋閒上山砍柴，儲備冬天取暖做飯柴火，修補房屋院牆，打理菜園，為寒冬提前做好籌備。
秋夜格外安靜，月色清亮。晚飯過後，村里人搬小板凳坐到院壩乘涼閒談。秋風微涼，星空遼闊，婦女們聊著收成，聊著遠方務工家人的近況，老人們講往年的收成故事，孩童在月光底下追逐嬉鬧。我常常獨自坐在田埂上，望著鋪滿月光的大片田野，秋風拂過臉頰。春夏揮灑下的汗水，終於在秋天收穫飽滿的稻穀，我也在一場艱苦的秋收當中再一次得到成長。我明白了糧食得來不易，明白了生活從沒有唾手可得的安穩，明白了堅持與忍耐的意義。
秋意漸深，山間冷風一日勝過一日。豐收過後，漫長寒冬正在緩緩靠近。我站在收割完畢的田壩之上，望著遠處層疊起伏的山巒，心裡藏著兩份期盼，一份等候年末父親歸家團聚，一份默默期許自己未來遠方的道路。秋日的晚風掠過空曠田野，帶走夏日喧囂，也將少年心底的執念，悄悄埋藏在這片厚重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