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街的晨霧與修表匠的舊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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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雲城回到老街,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南方的潮濕被北方的乾爽取代,時曉光推開「時光旅行社」那扇斑駁的木門時,門軸發出一聲熟悉的「吱呀」聲,像是老街在向他們打招呼。

  清晨的老街,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青石板路上泛著微光,空氣中瀰漫著隔壁王大爺家剛出爐的豆漿和油條的香氣。林婉跟在時曉光身後,手裡還提著從雲城帶回來的桂花糕,那是沈秋華女士的後人硬塞給他們的。

  「終於回來了。」林婉深吸了一口氣,將桂花糕放在那張有些年頭的紅木桌上,「還是老街的味道讓人踏實。」

  時曉光走到櫃檯後,拿起一塊抹布,輕輕擦拭著桌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個陳舊的木盒上——那是他們從雲城帶回來的,裝著陳建國老先生那封跨越了四十八年時光的信的木盒。

  「曉光,」林婉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聲說,「你說,陳老先生和沈女士的故事,會不會只是老街無數故事裡的一個縮影?」

  時曉光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窗外。晨霧漸漸散去,老街開始甦醒。推著自行車的郵遞員按響了車鈴,背著書包的孩子踩著輕快的步子走過,還有那些坐在巷口搖著蒲扇的老人,正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方言拉著家常。

  「也許吧。」時曉光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篤定,「老街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容器,裝下了太多人的悲歡離合。我們做的,不過是把這些被歲月掩埋的碎片,重新拼湊起來,讓它們重新擁有溫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人,拄著一根竹杖,停在了旅行社的門前。他的頭髮花白,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但眼神卻異常清亮。

  「請問……這裡是時光旅行社嗎?」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時曉光和林婉對視一眼,立刻迎了上去。

  「老人家您好,」時曉光扶住老人的胳膊,將他請進屋裡,「是的,這裡就是時光旅行社。您快請坐。」

  老人坐在木椅上,竹杖靠在桌邊。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藍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我叫趙守年,」老人緩緩開口,目光緊緊盯著那個藍布包,「我聽說,你們能幫人找回過去的東西。」

  林婉遞上一杯熱茶,柔聲問:「趙爺爺,您想找什麼?」

  趙守年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顫抖的手,一層一層地揭開藍布。

  藍布之下,是一塊老舊的懷表。表殼已經嚴重氧化,失去了原本的光澤,表蒙上也布滿了細碎的劃痕。最引人注目的是,懷表的指針,永遠停在了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趙守年的眼眶微微泛紅,「他是個修表匠,在這條街上開了一輩子的鐘表店。三十年前,他突發心臟病,就倒在了這張工作檯前。這塊表,是他當時正在修的,也是他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了:「我找了無數個修表師傅,他們都說是老古董了,零件早就停產,修不好了。可是……可是我不甘心。我總覺得,我爸當年沒修完這塊表,是因為他還有什麼話沒對我說。」

  時曉光看著那塊停擺的懷表,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個悶熱的下午,一位老修表匠戴著寸鏡,正全神貫注地撥弄著細小的齒輪,卻突然捂住胸口,倒在了他最熟悉的工作檯上。

  「趙爺爺,」林婉握住老人冰涼的手,「您還記得,這塊表是誰拿來修的嗎?」

  趙守年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我爸走得突然,他的帳本也在那場意外中被燒毀了。我只知道,他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還跟我說,今天有個重要的活兒要干。」

  時曉光拿起那塊懷表,指尖觸碰到冰涼的表殼。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老街的舊貌。那些褪色的招牌,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被歲月沖刷得模糊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趙爺爺,」時曉光睜開眼睛,目光堅定地看著老人,「這塊表,交給我們。我們會幫您找到它停擺的原因,也會幫您找到您父親當年沒說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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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守年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緊緊握住時曉光的手,反覆念叨著:「謝謝……謝謝你們……」

  送走趙守年後,時曉光和林婉立刻開始了工作。

  他們翻遍了旅行社裡所有的舊檔案,又走訪了老街上的幾位老人。終於,在街角開雜貨鋪的劉奶奶那裡,得到了一條線索。

  「三點四十五分?」劉奶奶眯著眼睛回憶著,「哎呀,我想起來了!三十年前,老趙的鐘表店裡,確實有個年輕姑娘,經常來修表。她是個老師,就在街對面的小學教書。後來,她調去了外地,臨走前,好像是把一塊表留給了老趙,讓他修好,等她回來拿。」

  「老師?」林婉若有所思。

  「對,好像姓蘇,」劉奶奶肯定地點了點頭,「大家都叫她蘇老師。她人可好了,經常免費給街坊們修收音機、手電筒。老趙對她,好像也有些不一樣……」

  線索漸漸清晰,時曉光和林婉決定去一趟街對面的小學。

  如今的學校早已翻新,但校史館裡,還保留著一些老教師的照片。在一排泛黃的黑白照片中,他們找到了那位「蘇老師」——蘇婉清。照片上的她,扎著兩條麻花辮,笑容溫婉,眼神明亮。

  而在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贈趙師傅,願時光不老,我們不散。一九九六年秋。

  「一九九六年秋……」林婉喃喃自語,「那正是趙爺爺的父親去世的那一年。」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時曉光拿著那塊停擺的懷表,找到了老街上一位退休的老修表匠。老人戴上寸鏡,仔細端詳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

  「這表,不是壞了,」老人指著機芯里一個極其微小的齒輪說,「是有人故意卡住了這裡。你看,這個齒輪的咬合處,有一道很淺的劃痕。這不是磨損,是人為的。」

  「人為的?」時曉光心中一震。

  「對,」老人點點頭,「修表的人,故意讓這塊錶停在了三點四十五分。他不想讓表走下去,是因為他在等一個人。他想把時間,永遠停留在她離開的那一刻。」

  時曉光恍然大悟。

  趙守年的父親,並不是因為突發疾病才沒修完這塊表。他是故意讓錶停擺的。他在用這種方式,留住蘇婉清離開時的時間,留住他對她最後的念想。

  一九九六年的那個秋天,似乎比往常都要冷一些。

  老街上的梧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蕭瑟。下午三點半,距離長途汽車發車還有最後十五分鐘。

  蘇婉清站在候車亭的冷風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單程車票。她的行李不多,只有一個舊帆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本翻爛了的教案。

  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回頭,只要看到街角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積攢了一整個夏天的勇氣就會瞬間潰散。

  街對面的「趙記鐘錶店」里,趙師傅正戴著寸鏡,低著頭,手指捏著一把極細的鑷子,小心翼翼地撥弄著那塊懷表的遊絲。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三點四十分。

  候車亭的廣播裡傳來了催促檢票的機械女聲。蘇婉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帆布包的帶子在肩膀上又勒緊了些。

  三點四十五分。


  而在鐘錶店裡,趙師傅的鑷子微微一顫。

  他沒有抬頭去看窗外,也沒有去追那輛正在啟動的汽車。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聽著引擎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秋風裡。

  然後,他低下頭,將那塊剛剛修好的懷表輕輕合上。

  表蓋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像是一句沒有說出口的告別。

  他沒有給這塊表上發條。

  他只是用拇指摩挲著表殼上那行剛剛刻上去的、幾乎看不見的字跡——「願時光不老,我們不散」。

  那一刻,他親手將時間鎖死在了三點四十五分。

  那是她離開的時刻,也是他餘生停留的起點。

  而當天的下午三點四十五分,或許正是蘇婉清坐上離開老街的長途汽車,或者火車的時刻。

  他把對她的思念,對這段無疾而終的情感的遺憾,全都封存在了這塊停擺的懷表里。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然握著這塊表,仿佛握著那段回不去的時光。

  當林婉把這些告訴趙守年時,老人已經泣不成聲。

  他捧著那塊懷表,像是捧著父親沉甸甸的靈魂。

  「原來……原來我爸是在等她……」趙守年的眼淚滴落在懷表上,「他一輩子沒提過蘇老師,我以為他只是個沉默寡言的修表匠。沒想到,他把所有的深情,都藏在了這塊表里……」

  時曉光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趙爺爺,有些愛,不需要說出口。它藏在停擺的指針里,藏在泛黃的照片裡,藏在老街的每一塊青石板里。它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著您。」

  離開老街的那天傍晚,夕陽將整條街道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趙守年站在鐘錶店的舊址前,手裡緊緊握著那塊懷表。他沒有再找人修它,而是決定讓它永遠停在那個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因為那是他父親,用一生守護的時光。

  趙守年聽完那段往事後,沉默了很久。

  他捧著那塊懷表,像是捧著一捧即將融化的雪。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三點四十五分……」他喃喃重複著,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我爸等了她三十年,也守了這三十年。」

  趙守年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我想……在我爸的鐘表店舊址前,辦一場小小的儀式。不為別的,就為了讓他知道,他等的人,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林婉握住他的手:「趙爺爺,我們陪您。」

  時曉光和林婉來到了「趙記鐘錶店」的舊址前。這間屋子早已改成了雜貨鋪,但門楣上那塊褪色的「趙記」招牌還在,只是字跡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

  他們搬來了一張舊木桌,鋪上一塊乾淨的藍布。桌上擺著一束新鮮的白菊,和那隻永遠停在三點四十五分的懷表。

  趙守年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他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他走到桌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塊懷表。

  「爸,」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我找到了蘇老師。她……她走的那天,沒有回頭。」

  時曉光和林婉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趙守年繼續說:「她給您留了一句話,寫在照片背面——『願時光不老,我們不散』。」

  他頓了頓,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滴在藍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爸,她沒有忘記您。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您。」

  晨風拂過,帶來了遠處桂花的清香。老街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他的訴說。

  趙守年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蘇婉清的照片,背面寫著那行娟秀的小字。他將照片輕輕放在懷表旁邊。

  「爸,您守了三十年的時間,今天,可以放下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三點四十五分,」他輕聲說,「從今以後,不再等了。」

  時曉光走上前,拿起那塊懷表。他沒有修它,而是將它輕輕放在照片旁邊。

  「趙爺爺,」他說,「這塊表,就讓它留在這裡吧。讓它成為老街的一部分,成為您父親和蘇老師的故事的一部分。」

  趙守年點了點頭,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的嘴角卻浮現出一絲釋然的笑意。

  「好,」他說,「就留在這裡。」

  儀式結束了。

  趙守年站在舊址前,久久沒有離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堅定。

  時曉光和林婉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後是老街悠長的影子。

  「時曉光,」林婉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你說,我們幫趙爺爺完成了這場儀式,是不是也幫他自己完成了一場告別?」

  時曉光看著她,點了點頭:「有些告別,不是為了忘記,而是為了記住。記住那些曾經存在過的時光,記住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愛。」

  林婉伸出手,輕輕將她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

  「就像我們時光旅行社。」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們的時光,不在過去,也不在未來。就在現在,在我們的身邊。」

  林婉的眼眶微微發熱。

  「好,」她輕聲說,「那我們就一直走下去。在這條老街上,在時光里,一起走下去。」

  晚風拂過,帶來了遠處桂花的清香。老街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是在為每一個歸人,點亮一盞溫暖的燈。

  而時光旅行社的木門,依然在每一個清晨,準時為那些需要尋找時光的人,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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