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溫泉里的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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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街的嚴冬,總是帶著一股子凜冽的寒意。

  鵝毛大雪連著下了三天,將青石板路凍得硬邦邦的。屋檐下掛著長長的冰凌,風一吹,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時光旅行社」的木門被推開時,帶進了一股刺骨的冷氣。

  「光哥!知微姐!我陳飛帶著救命的炭火和烤紅薯來啦!」

  伴隨著一陣風風火火的喊聲,陳飛像個圓滾滾的雪球般滾進了茶館。他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毛線帽,鼻尖凍得通紅,手裡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竹籃。

  時曉光放下手裡的茶壺,無奈地笑了笑:「陳飛,你每次來都跟拆家似的,能不能穩重一點?」

  「哎呀光哥,這大冷天的,穩重能當飯吃嗎?」陳飛一邊跺著腳上的雪,一邊把竹籃放在桌上,「你們看,我剛從巷口王大爺那兒買的烤紅薯,還燙手呢!」

  沈知微從吧檯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壺剛泡好的紅茶。她看了一眼陳飛,又看了看門外,輕聲說:「外面這麼冷,他們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門又被推開了。

  陸景深和林婉並肩走了進來。林婉今天穿了一件厚實的白色羽絨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團柔軟的雲。她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進門就笑著說:「曉光,知微,我帶了薑茶,驅寒的。」

  陸景深則是一身黑色的大衣,他走到時曉光身邊,低聲說道:「聽說老街後面的溫泉館今天剛開放,要不要一起去泡個湯?」

  「溫泉?」陳飛的眼睛瞬間亮了,「好主意!這大冷天的,泡溫泉最舒服了!」

  就在這時,陸鳴和蘇念也走了進來。蘇念的臉頰被凍得微紅,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台老式膠片相機。她一進門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陸鳴立刻將她往懷裡攬了攬,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門外的寒風。

  「光哥,知微姐,」蘇念輕聲說,「我們來晚了,外面太冷了。」

  「不晚,正好趕上。」沈知微笑著說,將熱茶遞給每人一杯。

  時曉光站起身,拍了拍手:「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們就出發吧。陳飛,你帶路。」

  「得嘞!」陳飛立刻挺直了腰板,像個驕傲的小公雞,「保證讓你們體驗一把老街的嚴冬風情!」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門。嚴冬的老街,比平時更加安靜。青石板路上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兩旁的老房子屋頂上積著厚厚的雪,像是一幅水墨畫。

  陳飛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介紹:「光哥,你看那邊,那是以前老街的戲台子,我小時候還在那兒偷看過戲呢!還有那邊,是王奶奶的豆腐坊,她家的豆腐腦可是老街一絕!」

  林婉忍不住笑了:「陳飛,你這嘴皮子,不去當導遊真是屈才了。」

  陳飛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我可是老街的『社牛』,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兒!」

  陸鳴則是一邊走一邊舉著相機,鏡頭對準了走在前面的陳飛,又緩緩平移,將蘇念被風吹起的髮絲和身後的雪景一起框進了取景器。

  「咔嚓。」

  快門聲在寂靜的雪巷裡輕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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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你拍什麼呢?」

  陸鳴放下相機,眼底的笑意比冬日的暖陽還要溫柔:「拍我的女主角,還有我們時光旅行社最可愛的電燈泡。」

  蘇念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暈,她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一行人走到老街後面的溫泉館時,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溫泉館的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喜慶。

  「到了!」陳飛興奮地喊道,「這就是老街最有名的『暖冬湯』,泡完保證你們渾身舒暢!」

  林婉和林景深並肩走在前面,兩人的手自然地牽在一起,時不時低聲說幾句話,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笑意。

  時曉光和沈知微則走在後面,時曉光時不時伸手替沈知微拂去肩頭的雪花,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珍寶。

  「知微,」他輕聲說,「以後每年冬天,我們都來這裡泡泡湯,好不好?」

  沈知微抬起頭,看著他被陽光照亮的側臉,眼底泛起細碎的光芒:「好。」

  陳飛則像個猴子似的在溫泉館裡竄來竄去,一會兒指著池子裡的熱氣喊「光哥你看這水多燙」,一會兒又跑到蘇念身邊問「念念你相機借我拍一張唄」。

  蘇念無奈地笑著把相機遞給他:「你小心點,別摔了。」

  陳飛接過相機,對著溫泉池按下了快門,然後得意地舉起來:「念念你看,我拍得怎麼樣?」

  蘇念湊過去看了一眼,照片裡是一片熱氣騰騰的溫泉,陽光透過蒸汽灑下來,像是一幅畫。

  「不錯啊,」她笑著說,「有陸鳴的真傳。」

  陳飛立刻挺直了腰板:「那是,我可是要成為第二個陸鳴的男人!」

  陸鳴聞言,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那得看你有沒有這個天賦。」

  陳飛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光哥,你說我有沒有天賦?」

  時曉光笑著搖了搖頭:「有,不過你得先學會怎麼不手抖。」

  眾人聞言,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溫泉館裡傳來一陣水聲,熱氣在空氣中瀰漫,溫暖而舒適。

  蘇念靠在陸鳴的肩膀上,看著眼前這片熱氣騰騰的溫泉,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暖冬湯」的溫泉館,是老街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推開厚重的棉門帘,一股夾雜著硫磺味和淡淡艾草香的熱氣撲面而來,瞬間將嚴冬的凜冽隔絕在外。館內燈光昏黃,木質的隔斷將空間劃分得錯落有致,角落裡還擺著幾盆開得正艷的臘梅。

  「快快快,光哥,知微姐,這邊有六個連著的湯池,我都給你們占好了!」陳飛像個脫韁的野馬,甩掉鞋子和外套,只穿著一條寬鬆的浴褲,第一個跳進了冒著熱氣的池子裡。

  「嗷——!」他發出一聲極其誇張的感嘆,「舒坦!這水溫,絕了!感覺我的靈魂都被燙升華了!」

  眾人被他這滑稽的模樣逗得忍俊不禁。

  陸鳴和蘇念選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漫天飛雪,窗內是熱氣騰騰,這種極致的反差讓人格外放鬆。陸鳴先下了水,試了試溫度,這才朝蘇念伸出手,將她穩穩地護在懷裡,讓她慢慢坐進池子裡。

  「小心燙。」他低聲囑咐,順手拿過一條干毛巾,墊在她的後頸處。

  蘇念泡在熱水裡,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她靠在陸鳴的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臉頰被熱氣蒸得緋紅。

  「陸鳴,」她輕聲說,「我覺得,我們好像很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了。」

  「嗯。」他低頭,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以後,我們每個月都來一次。」

  另一邊,林婉和陸景深也下了水。陸景深平時總是冷著一張臉,但此刻泡在溫泉里,眉眼間的冷硬也柔和了不少。林婉靠在池邊,看著他,眼底滿是笑意:「景深,你笑起來的樣子,其實很好看。」

  陸景深微微一怔,隨即伸手,將她耳邊的碎發別到腦後:「在你面前,不需要裝。」

  時曉光和沈知微則選了最角落的一個池子。時曉光沒有急著下水,而是先用手試了試水溫,確認不燙後,才扶著沈知微慢慢坐下。

  「知微,」他輕聲說,「這水溫剛剛好,不會覺得悶。」

  沈知微看著他,眼底泛起溫柔的光:「曉光,你總是這麼細心。」

  「因為是你。」他低聲回答。

  就在這時,陳飛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瓶冰鎮的橘子汽水,興奮地喊道:「來來來,泡溫泉怎麼能沒有冰汽水!這叫冰火兩重天,絕配!」

  他剛要擰開瓶蓋,就被時曉光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陳飛,」時曉光慢悠悠地開口,「你要是敢在這時候喝冰的,明天我就讓你去打掃茶館的閣樓。」

  陳飛的手一抖,橘子汽水差點掉進水裡。他委屈巴巴地看著時曉光:「光哥,我錯了,我喝熱水,喝熱水……」

  眾人再次笑了起來。

  陸鳴拿起相機,對著這一幕按下快門。照片裡,陳飛一臉委屈地抱著橘子汽水,時曉光一臉無奈,沈知微和林婉笑得前仰後合,陸景深則是一臉寵溺地看著林婉。

  「咔嚓。」

  快門聲在溫泉館裡輕輕響起。

  「陸鳴,你又偷拍!」陳飛抗議道。

  「不是偷拍,」陸鳴放下相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是記錄我們時光旅行社最珍貴的日常。」

  蘇念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有愛的人在身邊,有朋友在身旁,有時光可以慢慢浪費。

  「陸鳴。」她輕聲叫他。

  「嗯?」

  「明年冬天,我們還來這裡。」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輕得像是一句承諾。

  「好。」他說,「每一年。」

  溫泉館裡的熱氣輕輕升騰,窗外的雪還在下。

  時光旅行社的團建,在這一刻,定格成了最溫暖的畫面。

  嚴冬的夜,寒風在窗外呼嘯,像是一頭困獸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橫衝直撞。然而,「暖冬湯」溫泉館內卻是另一番天地,熱氣繚繞,水汽氤氳,將外頭刺骨的嚴寒徹底隔絕。

  陸鳴和蘇念泡在靠窗的湯池裡。水溫恰到好處,蘇念舒服地靠在陸鳴的肩頭,閉著眼睛,聽著他胸腔里沉穩的心跳聲。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享受著這難得的、沒有委託打擾的愜意時光。

  隔壁池子裡,陳飛正四仰八叉地泡著,水面上還飄著一個用來托茶杯的小木盤。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活像一隻泡在溫水裡的快樂海豹。稍遠一點的池子裡,時曉光、沈知微、林婉和陸景深正低聲閒聊,偶爾傳來林婉輕柔的笑聲。

  一切都很安靜,也很溫暖。

  就在這時,隔壁池子突然傳來「撲通」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水花劇烈翻騰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哎喲我去!」陳飛嚇得一激靈,猛地坐直了身子,差點把小木盤掀翻。

  陸鳴幾乎是瞬間做出了反應。他立刻將蘇念護在身後,連拖鞋都沒顧得上穿,赤著腳大步跨到隔壁池子邊。只見一個男人正無力地滑向池底,臉色慘白得像紙,雙眼緊閉,整個人已經失去了意識。

  「救人!」陸鳴低喝一聲,毫不猶豫地躍入水中。他一把攬住男人的腋下,借著水的浮力,穩穩地將人托出了水面,拖到了池邊。

  「老張!老張!」溫泉館的老闆聽到動靜跑過來,一看是張少輝,嚇得臉色都變了,聲音都在打顫,「快!快拿毛巾!別讓他受風!」

  陳飛也趕緊跳下池子,扯過幾條厚浴巾將男人嚴嚴實實地裹住,急得直跺腳:「老張!你沒事吧?光哥,知微姐,快過來幫忙啊!」

  眾人立刻七手八腳地將張少輝扶到休息區的長椅上。沈知微有著豐富的急救經驗,她立刻上前,熟練地探了探他的脈搏,又掐了掐人中。

  「是低血糖暈倒,加上情緒太激動、體力透支了。」沈知微皺著眉,轉頭看向老闆,「老闆,有溫糖水嗎?趕緊的。」

  老闆手忙腳亂地端來一杯溫糖水,小心翼翼地餵進張少輝嘴裡。

  過了好一會兒,張少輝的眼皮才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茫然地看著圍在身邊的眾人,眼神空洞而渙散。他的嘴唇乾裂,哆嗦著,發出的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嘆息:「江河……江河還沒走……」

  「老張,你醒醒!我是陳飛啊!」陳飛蹲在他面前,急得眼眶都紅了,「李江河大哥三天前就走了!你忘了嗎?」

  聽到「李江河」三個字,張少輝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混在溫熱的池水裡,砸在浴巾上。

  「他沒走……」張少輝喃喃著,眼神里滿是無法接受的執念,「我們約好了的……每周六下午,老地方……」

  時曉光走上前,蹲下身,看著這個滿臉憔悴、眼底布滿血絲的陌生男人,眉頭微皺。他轉頭看向陳飛,壓低聲音問道:「陳飛,這是怎麼回事?他怎麼突然這樣了?」

  陳飛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地解釋:「光哥,他叫張少輝,今年剛四十。他那個發小叫李江河,兩人打小在老街長大,關係好得穿一條褲子。這二十年,不管多難,只要到了周六,他們倆就坐在這個池子裡泡湯、喝酒、聊天。可三天前,李江河突發腦溢血走了……老張這幾天茶飯不思,今天還是照常來了溫泉館,就坐在李江河以前坐的那個位置,結果低血糖暈倒了。」

  聽完陳飛的話,時曉光、陸鳴、蘇念等人都愣住了。他們看著眼前這個四十歲的男人,明明正值壯年,卻被失去摯友的悲痛折磨得形銷骨立。

  張少輝聽著陳飛的話,又看了看圍在身邊的陌生人。他似乎終於意識到,那個永遠會坐在他旁邊、跟他碰杯的人,真的不在了。

  「我們倆……」張少輝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這些陌生人傾訴,「打小就在老街長大。小時候,我們一起去巷尾偷王大爺的柿子,被狗追得滿街跑;長大了,我們一起追巷口的阿秀,結果阿秀誰也沒看上,嫁到了外地……」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後來,我們各自成了家,又各自……失去了家人。這二十年,不管多難,只要到了周六,我們就坐在這個池子裡,泡著熱水,喝著小酒,什麼苦都能熬過去。可現在……他走了,把我一個人扔下了……」

  溫泉館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水汽升騰的細微聲響。

  蘇念的眼眶紅了,她靠在陸鳴的胸口,陸鳴的手臂緊緊環著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陳飛也紅了眼,他蹲在地上,聲音悶悶地說:「老張,江河大哥雖然走了,但他肯定不想看你這樣。你要是把自己熬壞了,他在那邊怎麼安心?」

  張少輝看著陳飛,又看了看時曉光,終於忍不住,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在溫泉館裡迴蕩,帶著四十歲男人所有的脆弱、不舍和絕望。

  陸鳴走上前,將一杯溫熱的糖水塞到張少輝手裡。

  「張哥,」陸鳴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江河大哥沒走。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著你。你要是把自己熬壞了,他在那邊怎麼安心?」

  張少輝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陸鳴,又看了看蘇念、陳飛、時曉光……他顫抖著伸出手,緊緊抓住了陸鳴的手。

  「好……」他哽咽著說,「好……」

  窗外的雪還在下,寒風依舊凜冽。但溫泉館裡,卻有一股暖流,正在緩緩流淌。

  蘇念靠在陸鳴的懷裡,看著張少輝悲傷的臉,忽然明白——有些時光,不是用來浪費的,而是用來銘記的。而那些惺惺相惜的歲月,永遠不會隨著一個人的離去而消散。它們會留在溫泉的熱氣里,留在老街的青石板上,留在每一個記得他們的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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