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尋蹤「雲香」與一碗熱湯麵
清晨的老街，是被一陣濃郁的骨湯香氣喚醒的。
陽光透過「時光旅行社」那扇有些年頭的玻璃門，斜斜地打在斑駁的木地板上。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伴隨著門外逐漸甦醒的市井喧囂，這間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店，正醞釀著一種久違的生機。
「林姐，陳飛，咱們今天得雙線作戰。」時曉光坐在櫃檯前，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目光卻死死地盯著桌面上攤開的三樣東西：一張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泛黃明信片，一份陳飛昨晚連夜手寫的「老街街坊口述記錄」，以及那本仿佛承載著三十年歲月重量的舊帳本。
他一邊啃著包子，一邊在爺爺的舊帳本上畫圈，神情嚴肅得像是在排兵布陣。
「陳飛，你負責發揮你的『社牛』屬性，去打聽『雲香』的線索。我和林姐去處理昨天接下的那個新委託。」
「放心吧老闆！」陳飛把雙肩包往肩上一甩，胸有成竹地拍了拍，「昨天那張明信片上的字跡，我讓巷口的李大爺看了，他說這字像極了以前住在老巷24號的趙爺爺。我今天就去趙爺爺常去的茶館『蹲點』，保證把雲香的底細給你扒出來！」
看著陳飛風風火火出門的背影，林婉推了推眼鏡，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吧，去見見我們那位『不差錢』的客戶。」
半小時後，時曉光和林婉坐在了一家名為「老趙私房菜」的包廂里。包廂的裝潢古色古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坐在他們對面的，正是昨天那位西裝革履、出手闊綽的中年男人——趙啟明。
「時老闆，林總監。」趙啟明端起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和疲憊，「昨晚回去後，我認真想了想你們的話。我確實太自以為是了。」
「趙先生，您父親現在最想吃的，是什麼？」林婉拿出一支錄音筆，直接切入正題。她的聲音冷靜而篤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一碗麵。」趙啟明苦笑了一聲，眼神里閃過一絲痛苦，「一碗三十年前，我母親在世時，在巷子裡給他煮的『蔥油熱湯麵』。但我媽走得早，這面早就失傳了。我找遍了全市的米其林餐廳，都沒人做得出那個味道。」
時曉光眉頭微皺：「趙先生，我們時光旅行社擅長的是尋找和彌補，但我們不是廚師啊。」
「所以，我需要你們幫我找到當年那個做面的老師傅，或者……找到那個味道的記憶。」趙啟明眼神懇切，雙手緊緊握著茶杯，「只要你們能找到，價格好商量。」
林婉立刻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同時轉頭看向時曉光，兩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
與此同時，老街的「聚福茶館」里，陳飛正上演著一齣好戲。
茶館裡煙霧繚繞，幾張方桌拼在一起，幾位搖著蒲扇的大爺正圍在一起下棋。陳飛穿著一件借來的花襯衫，手裡端著一盤瓜子，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們中間，仿佛自己也是這條老街的老住戶。
「喲，幾位大爺，下棋呢？哎，李大爺，您這步『馬後炮』走得妙啊！」陳飛笑眯眯地遞上瓜子，順手幫旁邊的大爺添了點茶水。
「去去去，你這小子又來套近乎。」李大爺雖然嘴上嫌棄，卻順手抓了一把瓜子，顯然對陳飛已經見怪不怪了。
「哪能啊，我這不是聽說，咱們老街以前有個叫『雲香』的姑娘，長得水靈，字也寫得好看。我老闆正到處找她呢！」陳飛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眼神里滿是八卦的光芒。
這話一出，幾個大爺立刻停下了手裡的棋子，齊刷刷地看向陳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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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雲香？」坐在最旁邊的張大爺激動地站了起來，蒲扇都差點掉在地上，「雲香可是我們老街的驕傲！當年她可是咱們這片兒出了名的才女，後來嫁給了巷尾開鐘錶鋪的周家小子！」
「對對對！」另一個大爺補充道，語氣里滿是惋惜，「不過後來周家小子生病走了，雲香傷心過度，就帶著孩子搬走了。算算時間，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陳飛眼睛一亮，趕緊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大爺，那您知道她現在具體住哪兒嗎？或者，她有什麼信物、習慣留下的嗎？」
張大爺摸了摸下巴，回憶道：「雲香這人啊，最念舊。她以前最喜歡去巷口的老槐樹下，聽一個瞎眼老頭拉二胡。那老頭拉得最好的一首曲子，叫《雲香嘆》。如果她還在世，說不定還會去聽那首曲子……」
「《雲香嘆》！」陳飛一拍大腿，「得嘞！謝謝大爺！」
另一邊，時曉光和林婉的調查也迎來了轉機。
他們走訪了趙啟明母親生前的老鄰居，終於拼湊出了那碗「蔥油熱湯麵」的秘密。原來，趙母當年做面，用的不是普通的蔥，而是老街後山特有的一種「野山蔥」，而且熬湯時，必須加入一小塊陳皮和幾粒冰糖，這是趙母獨有的秘方。
「找到了！」林婉看著筆記本上的線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曉光，這碗面，我們能做。」
當天下午，時光旅行社的廚房裡，時曉光繫著圍裙，滿頭大汗地嘗試著還原那碗面。林婉則在一旁，拿著筆記本精準地報著調料的比例。
「陳皮三克，冰糖兩粒，野山蔥必須最後放……」林婉的聲音冷靜而篤定。
時曉光深吸了一口氣，將最後一把野山蔥撒入滾燙的湯中。瞬間，一股熟悉而溫暖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小店。
晚上，當趙啟明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面，走到父親床前時，老人顫抖著吃了一口，渾濁的眼裡瞬間湧出了淚水。
「是你媽的味道……」老人喃喃自語，緊緊抓住了兒子的手。
站在門外的時曉光和林婉相視一笑。
「叮鈴——」
就在這時，店門的銅鈴響了。陳飛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張泛黃的舊樂譜。
「老闆！林姐！我找到了！」陳飛興奮地大喊，「我去了巷口的老槐樹，那個瞎眼老頭雖然不在了，但他徒弟還在！我軟磨硬泡，終於讓他拉了一段《雲香嘆》！我還錄了音！」
陳飛把手機遞到時曉光面前。按下播放鍵，一陣悠揚而略帶滄桑的二胡聲在寂靜的夜裡響起，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時光，帶著無盡的思念與嘆息。
時曉光聽著這曲子，眼眶微微泛紅。他轉頭看向林婉，發現林婉的眼裡也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林姐，」時曉光輕聲說，「雲香的故事，越來越清晰了。我覺得，我們離爺爺的遺憾，又近了一步。」
林婉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舊樂譜小心翼翼地收好。她看著時曉光，語氣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曉光，明天，我們去一趟城郊的養老院。那張明信片上的地址，或許還有我們沒發現的秘密。」
夜風吹過老街，帶來陣陣野山蔥的余香。時曉光摸了摸口袋裡那本舊帳本，他知道，屬於他們的時光，才剛剛拉開序幕。
夜宵攤的白熾燈在晚風中微微搖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砂鍋粥已經見了底，桌上的烤串簽子也堆成了小山。陳飛打了個飽嗝，用紙巾擦了擦嘴，臉上的興奮卻絲毫未減。
「老闆，林姐，」他壓低聲音，把手機推到兩人面前，「我剛才在茶館裡，不僅套出了《雲香嘆》的名字，還打聽到一個關鍵信息。」
時曉光和林婉立刻坐直了身子。
「張大爺說，當年那個瞎眼老頭拉二胡的時候，經常有個年輕姑娘坐在旁邊聽。那姑娘每次聽完，都會給老頭塞兩顆大白兔奶糖。後來老頭去世了，那姑娘也消失了。但是——」陳飛拖長了音調，眼神里閃著光，「張大爺的孫女，現在就在城郊的『夕陽紅養老院』當護工。她說，養老院裡有個叫趙雲香的老奶奶，每天下午都會坐在窗邊，嘴裡哼著一段不知名的曲子。」
「趙雲香……」林婉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桌上那張泛黃的明信片上，「和明信片上的名字對上了。」
時曉光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摸了摸口袋裡那本舊帳本，仿佛能感受到爺爺三十年前寫下那行字時，指尖的溫度。
「林姐，」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們明天就去養老院。」
林婉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份柔和：「好。不過曉光，我們要做好心理準備。三十年過去了，就算找到了人，事情也未必能如我們所願。」
「我知道。」時曉光點了點頭，目光堅定，「但哪怕只是把這句話帶到，也算對爺爺有個交代了。」
陳飛舉起茶杯：「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咱們去見見這位『雲香奶奶』！」
三人碰杯，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三人身上。
時曉光開著那輛有些年頭的二手車，沿著城郊的公路緩緩前行。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了連綿的農田和低矮的平房。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偶爾有幾隻白鷺從水田裡飛起，劃破清晨的寧靜。
「夕陽紅養老院」就坐落在一片安靜的香樟樹林裡。
這是一家略顯老舊的公立養老院，紅磚砌成的外牆爬滿了常春藤，院子裡鋪著青石板路。雖然設施陳舊，但打理得很乾淨。陽光透過高大的香樟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種屬於老年人特有的、遲緩而寧靜的氣息。
在前台護士的帶領下，三人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位於二樓盡頭的一間病房前。
護士停下腳步，轉過頭，壓低聲音對他們說：「趙雲香奶奶今年八十三歲了。她患有中度阿爾茨海默症，大部分時間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她不太愛說話，也不怎麼認人。你們如果要見她，說話聲音輕一點，不要刺激到她。」
「謝謝您。」林婉禮貌地點了點頭。
護士走後，時曉光站在門前，手放在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按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得有些快。這比他當年接手這家瀕臨倒閉的旅行社時還要緊張。
陳飛站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口型說：「老闆，穩住。」
時曉光深吸了一口氣，輕輕轉動門把手，推開了那扇白色的木門。
病房裡的光線有些暗，窗簾被拉上了一半。靠窗的位置，放著一把老舊的輪椅。輪椅上，坐著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奶奶。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正靜靜地望著窗外。她的背影佝僂著，像是一片在秋風中搖搖欲墜的落葉。
聽到開門聲，老人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反應，仿佛他們只是三陣穿堂而過的微風。
時曉光放輕腳步，慢慢走到輪椅的側面。他終於看清了老人的臉。那是一張被歲月刻滿了溝壑的臉，皮膚鬆弛而布滿老年斑。她的眼神渾濁而空洞，像是一潭失去了所有生機的死水。
如果不是陳飛之前打聽到的信息，如果不是那張明信片上的字跡，時曉光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與照片上那個穿著碎花裙、笑得眉眼彎彎的年輕女孩聯繫在一起。
三十年的時光，究竟能改變多少東西？
「雲香奶奶？」時曉光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平齊。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輕柔。
老人依然沒有反應，目光依舊呆呆地望著窗外那棵香樟樹。
林婉走上前，從包里拿出一包紙巾，輕輕放在老人的膝蓋上。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泛黃的明信片，小心翼翼地展開，放在老人乾枯的手心裡。
「奶奶，」林婉的聲音柔和得像是一陣春風，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有人托我們，給您帶句話。」
老人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低下頭，渾濁的目光緩緩落在了那張明信片上。
時曉光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老人的表情。他看到老人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指尖撫摸著明信片上那熟悉的、略顯潦草的鋼筆字跡。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著。
「雲香，」時曉光深吸了一口氣，將爺爺當年沒能說出口的話，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念了出來，「我不怪你了。」
病房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襯托著這份令人窒息的寂靜。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渾濁的眼睛裡，漸漸泛起了一層水霧。她看著蹲在面前的時曉光，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過了許久，久到時曉光以為她又要陷入沉默時，老人終於擠出了幾個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字：
「……他……他還好嗎？」
時曉光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沒想到，在忘記了全世界、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之後，老人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問那個寫下這張明信片的人。
「他……」時曉光的聲音哽咽了，他握住老人冰涼的手，「他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著您。」
老人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渾濁的淚水順著她臉上的皺紋蜿蜒流下，滴落在手背上。她緊緊攥著那張明信片，像是攥著三十年的時光，攥著那個永遠沒能等到的回音。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對時曉光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對不起……對不起……」
原來，這三十年來，她並非沒有遺憾。她只是把所有的遺憾和愧疚，都鎖在了這具逐漸枯萎的軀殼裡。
站在門邊的陳飛，早已紅了眼眶。他背過身去，偷偷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林婉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她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神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柔軟。她知道，有些遺憾，或許永遠無法真正圓滿。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讓兩個被時光困住的靈魂，得到了片刻的解脫。
走出養老院時，已是正午。
陽光有些刺眼，三人站在香樟樹下，誰也沒有說話。
「林姐，」時曉光終於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爺爺的遺憾，算是圓了嗎？」
林婉看著遠方的天空，輕聲說：「遺憾這種東西，或許永遠無法真正圓滿。但至少，他們終於不用再互相折磨了。」
陳飛撓了撓頭，打破了沉默：「老闆，林姐，雖然這事兒挺傷感的，但咱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畢竟，咱們又完成了一個大委託！」
時曉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說得對。走，今晚我請客，咱們去吃頓好的！」
「我要吃火鍋！」陳飛興奮地跳了起來。
林婉看著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好，聽你們的。」
夜幕降臨，老街的巷子裡飄起了火鍋的香氣。
三人圍坐在熱氣騰騰的鍋前，舉杯碰撞。
「敬時光！」時曉光大喊。
「敬遺憾！」陳飛附和。
「敬我們。」林婉微笑著，輕聲說道。
窗外，老街的夜色溫柔如水。時曉光摸了摸口袋裡那本舊帳本，他知道，屬於他們的時光，還在繼續。而爺爺留下的那些遺憾，終將被他們一一拾起，一一安放。
陽光透過「時光旅行社」那扇有些年頭的玻璃門，斜斜地打在斑駁的木地板上。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伴隨著門外逐漸甦醒的市井喧囂，這間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店，正醞釀著一種久違的生機。
「林姐，陳飛，咱們今天得雙線作戰。」時曉光坐在櫃檯前，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目光卻死死地盯著桌面上攤開的三樣東西：一張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泛黃明信片，一份陳飛昨晚連夜手寫的「老街街坊口述記錄」，以及那本仿佛承載著三十年歲月重量的舊帳本。
他一邊啃著包子，一邊在爺爺的舊帳本上畫圈，神情嚴肅得像是在排兵布陣。
「陳飛，你負責發揮你的『社牛』屬性，去打聽『雲香』的線索。我和林姐去處理昨天接下的那個新委託。」
「放心吧老闆！」陳飛把雙肩包往肩上一甩，胸有成竹地拍了拍，「昨天那張明信片上的字跡，我讓巷口的李大爺看了，他說這字像極了以前住在老巷24號的趙爺爺。我今天就去趙爺爺常去的茶館『蹲點』，保證把雲香的底細給你扒出來！」
看著陳飛風風火火出門的背影，林婉推了推眼鏡，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吧，去見見我們那位『不差錢』的客戶。」
半小時後，時曉光和林婉坐在了一家名為「老趙私房菜」的包廂里。包廂的裝潢古色古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坐在他們對面的，正是昨天那位西裝革履、出手闊綽的中年男人——趙啟明。
「時老闆，林總監。」趙啟明端起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和疲憊，「昨晚回去後，我認真想了想你們的話。我確實太自以為是了。」
「趙先生，您父親現在最想吃的，是什麼？」林婉拿出一支錄音筆，直接切入正題。她的聲音冷靜而篤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一碗麵。」趙啟明苦笑了一聲，眼神里閃過一絲痛苦，「一碗三十年前，我母親在世時，在巷子裡給他煮的『蔥油熱湯麵』。但我媽走得早，這面早就失傳了。我找遍了全市的米其林餐廳，都沒人做得出那個味道。」
時曉光眉頭微皺：「趙先生，我們時光旅行社擅長的是尋找和彌補，但我們不是廚師啊。」
「所以，我需要你們幫我找到當年那個做面的老師傅，或者……找到那個味道的記憶。」趙啟明眼神懇切，雙手緊緊握著茶杯，「只要你們能找到，價格好商量。」
林婉立刻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同時轉頭看向時曉光，兩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
與此同時，老街的「聚福茶館」里，陳飛正上演著一齣好戲。
茶館裡煙霧繚繞，幾張方桌拼在一起，幾位搖著蒲扇的大爺正圍在一起下棋。陳飛穿著一件借來的花襯衫，手裡端著一盤瓜子，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們中間，仿佛自己也是這條老街的老住戶。
「喲，幾位大爺，下棋呢？哎，李大爺，您這步『馬後炮』走得妙啊！」陳飛笑眯眯地遞上瓜子，順手幫旁邊的大爺添了點茶水。
「去去去，你這小子又來套近乎。」李大爺雖然嘴上嫌棄，卻順手抓了一把瓜子，顯然對陳飛已經見怪不怪了。
「哪能啊，我這不是聽說，咱們老街以前有個叫『雲香』的姑娘，長得水靈，字也寫得好看。我老闆正到處找她呢！」陳飛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眼神里滿是八卦的光芒。
這話一出，幾個大爺立刻停下了手裡的棋子，齊刷刷地看向陳飛。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說雲香？」坐在最旁邊的張大爺激動地站了起來，蒲扇都差點掉在地上，「雲香可是我們老街的驕傲！當年她可是咱們這片兒出了名的才女，後來嫁給了巷尾開鐘錶鋪的周家小子！」
「對對對！」另一個大爺補充道，語氣里滿是惋惜，「不過後來周家小子生病走了，雲香傷心過度，就帶著孩子搬走了。算算時間，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陳飛眼睛一亮，趕緊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大爺，那您知道她現在具體住哪兒嗎？或者，她有什麼信物、習慣留下的嗎？」
張大爺摸了摸下巴，回憶道：「雲香這人啊，最念舊。她以前最喜歡去巷口的老槐樹下，聽一個瞎眼老頭拉二胡。那老頭拉得最好的一首曲子，叫《雲香嘆》。如果她還在世，說不定還會去聽那首曲子……」
「《雲香嘆》！」陳飛一拍大腿，「得嘞！謝謝大爺！」
另一邊，時曉光和林婉的調查也迎來了轉機。
他們走訪了趙啟明母親生前的老鄰居，終於拼湊出了那碗「蔥油熱湯麵」的秘密。原來，趙母當年做面，用的不是普通的蔥，而是老街後山特有的一種「野山蔥」，而且熬湯時，必須加入一小塊陳皮和幾粒冰糖，這是趙母獨有的秘方。
「找到了！」林婉看著筆記本上的線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曉光，這碗面，我們能做。」
當天下午，時光旅行社的廚房裡，時曉光繫著圍裙，滿頭大汗地嘗試著還原那碗面。林婉則在一旁，拿著筆記本精準地報著調料的比例。
「陳皮三克，冰糖兩粒，野山蔥必須最後放……」林婉的聲音冷靜而篤定。
時曉光深吸了一口氣，將最後一把野山蔥撒入滾燙的湯中。瞬間，一股熟悉而溫暖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小店。
晚上，當趙啟明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面，走到父親床前時，老人顫抖著吃了一口，渾濁的眼裡瞬間湧出了淚水。
「是你媽的味道……」老人喃喃自語，緊緊抓住了兒子的手。
站在門外的時曉光和林婉相視一笑。
「叮鈴——」
就在這時，店門的銅鈴響了。陳飛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張泛黃的舊樂譜。
「老闆！林姐！我找到了！」陳飛興奮地大喊，「我去了巷口的老槐樹，那個瞎眼老頭雖然不在了，但他徒弟還在！我軟磨硬泡，終於讓他拉了一段《雲香嘆》！我還錄了音！」
陳飛把手機遞到時曉光面前。按下播放鍵，一陣悠揚而略帶滄桑的二胡聲在寂靜的夜裡響起，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時光，帶著無盡的思念與嘆息。
時曉光聽著這曲子，眼眶微微泛紅。他轉頭看向林婉，發現林婉的眼裡也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林姐，」時曉光輕聲說，「雲香的故事，越來越清晰了。我覺得，我們離爺爺的遺憾，又近了一步。」
林婉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舊樂譜小心翼翼地收好。她看著時曉光，語氣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曉光，明天，我們去一趟城郊的養老院。那張明信片上的地址，或許還有我們沒發現的秘密。」
夜風吹過老街，帶來陣陣野山蔥的余香。時曉光摸了摸口袋裡那本舊帳本，他知道，屬於他們的時光，才剛剛拉開序幕。
夜宵攤的白熾燈在晚風中微微搖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砂鍋粥已經見了底，桌上的烤串簽子也堆成了小山。陳飛打了個飽嗝，用紙巾擦了擦嘴，臉上的興奮卻絲毫未減。
「老闆，林姐，」他壓低聲音，把手機推到兩人面前，「我剛才在茶館裡，不僅套出了《雲香嘆》的名字，還打聽到一個關鍵信息。」
時曉光和林婉立刻坐直了身子。
「張大爺說，當年那個瞎眼老頭拉二胡的時候，經常有個年輕姑娘坐在旁邊聽。那姑娘每次聽完，都會給老頭塞兩顆大白兔奶糖。後來老頭去世了，那姑娘也消失了。但是——」陳飛拖長了音調，眼神里閃著光，「張大爺的孫女，現在就在城郊的『夕陽紅養老院』當護工。她說，養老院裡有個叫趙雲香的老奶奶，每天下午都會坐在窗邊，嘴裡哼著一段不知名的曲子。」
「趙雲香……」林婉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桌上那張泛黃的明信片上，「和明信片上的名字對上了。」
時曉光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摸了摸口袋裡那本舊帳本，仿佛能感受到爺爺三十年前寫下那行字時，指尖的溫度。
「林姐，」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們明天就去養老院。」
林婉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份柔和：「好。不過曉光，我們要做好心理準備。三十年過去了，就算找到了人，事情也未必能如我們所願。」
「我知道。」時曉光點了點頭，目光堅定，「但哪怕只是把這句話帶到，也算對爺爺有個交代了。」
陳飛舉起茶杯：「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咱們去見見這位『雲香奶奶』！」
三人碰杯，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三人身上。
時曉光開著那輛有些年頭的二手車，沿著城郊的公路緩緩前行。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了連綿的農田和低矮的平房。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偶爾有幾隻白鷺從水田裡飛起，劃破清晨的寧靜。
「夕陽紅養老院」就坐落在一片安靜的香樟樹林裡。
這是一家略顯老舊的公立養老院，紅磚砌成的外牆爬滿了常春藤，院子裡鋪著青石板路。雖然設施陳舊，但打理得很乾淨。陽光透過高大的香樟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種屬於老年人特有的、遲緩而寧靜的氣息。
在前台護士的帶領下，三人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位於二樓盡頭的一間病房前。
護士停下腳步，轉過頭，壓低聲音對他們說：「趙雲香奶奶今年八十三歲了。她患有中度阿爾茨海默症，大部分時間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她不太愛說話，也不怎麼認人。你們如果要見她，說話聲音輕一點，不要刺激到她。」
「謝謝您。」林婉禮貌地點了點頭。
護士走後，時曉光站在門前，手放在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按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得有些快。這比他當年接手這家瀕臨倒閉的旅行社時還要緊張。
陳飛站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口型說：「老闆，穩住。」
時曉光深吸了一口氣，輕輕轉動門把手，推開了那扇白色的木門。
病房裡的光線有些暗，窗簾被拉上了一半。靠窗的位置，放著一把老舊的輪椅。輪椅上，坐著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奶奶。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正靜靜地望著窗外。她的背影佝僂著，像是一片在秋風中搖搖欲墜的落葉。
聽到開門聲，老人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反應，仿佛他們只是三陣穿堂而過的微風。
時曉光放輕腳步，慢慢走到輪椅的側面。他終於看清了老人的臉。那是一張被歲月刻滿了溝壑的臉，皮膚鬆弛而布滿老年斑。她的眼神渾濁而空洞，像是一潭失去了所有生機的死水。
如果不是陳飛之前打聽到的信息，如果不是那張明信片上的字跡，時曉光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與照片上那個穿著碎花裙、笑得眉眼彎彎的年輕女孩聯繫在一起。
三十年的時光，究竟能改變多少東西？
「雲香奶奶？」時曉光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平齊。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輕柔。
老人依然沒有反應，目光依舊呆呆地望著窗外那棵香樟樹。
林婉走上前，從包里拿出一包紙巾，輕輕放在老人的膝蓋上。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泛黃的明信片，小心翼翼地展開，放在老人乾枯的手心裡。
「奶奶，」林婉的聲音柔和得像是一陣春風，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有人托我們，給您帶句話。」
老人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低下頭，渾濁的目光緩緩落在了那張明信片上。
時曉光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老人的表情。他看到老人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指尖撫摸著明信片上那熟悉的、略顯潦草的鋼筆字跡。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著。
「雲香，」時曉光深吸了一口氣，將爺爺當年沒能說出口的話，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念了出來，「我不怪你了。」
病房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襯托著這份令人窒息的寂靜。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渾濁的眼睛裡，漸漸泛起了一層水霧。她看著蹲在面前的時曉光，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過了許久，久到時曉光以為她又要陷入沉默時，老人終於擠出了幾個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字：
「……他……他還好嗎？」
時曉光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沒想到，在忘記了全世界、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之後，老人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問那個寫下這張明信片的人。
「他……」時曉光的聲音哽咽了，他握住老人冰涼的手，「他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著您。」
老人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渾濁的淚水順著她臉上的皺紋蜿蜒流下，滴落在手背上。她緊緊攥著那張明信片，像是攥著三十年的時光，攥著那個永遠沒能等到的回音。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對時曉光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對不起……對不起……」
原來，這三十年來，她並非沒有遺憾。她只是把所有的遺憾和愧疚，都鎖在了這具逐漸枯萎的軀殼裡。
站在門邊的陳飛，早已紅了眼眶。他背過身去，偷偷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林婉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她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神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柔軟。她知道，有些遺憾，或許永遠無法真正圓滿。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讓兩個被時光困住的靈魂，得到了片刻的解脫。
走出養老院時，已是正午。
陽光有些刺眼，三人站在香樟樹下，誰也沒有說話。
「林姐，」時曉光終於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爺爺的遺憾，算是圓了嗎？」
林婉看著遠方的天空，輕聲說：「遺憾這種東西，或許永遠無法真正圓滿。但至少，他們終於不用再互相折磨了。」
陳飛撓了撓頭，打破了沉默：「老闆，林姐，雖然這事兒挺傷感的，但咱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畢竟，咱們又完成了一個大委託！」
時曉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說得對。走，今晚我請客，咱們去吃頓好的！」
「我要吃火鍋！」陳飛興奮地跳了起來。
林婉看著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好，聽你們的。」
夜幕降臨，老街的巷子裡飄起了火鍋的香氣。
三人圍坐在熱氣騰騰的鍋前，舉杯碰撞。
「敬時光！」時曉光大喊。
「敬遺憾！」陳飛附和。
「敬我們。」林婉微笑著，輕聲說道。
窗外，老街的夜色溫柔如水。時曉光摸了摸口袋裡那本舊帳本，他知道，屬於他們的時光，還在繼續。而爺爺留下的那些遺憾，終將被他們一一拾起，一一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