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舊帳本里的秘密與「社牛」入伙
夜幕降臨，老街巷尾的「時光旅行社」里只留了一盞昏黃的檯燈。
老舊的鎢絲燈泡發出微弱的「滋滋」聲，昏黃的光暈在斑駁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圈溫暖的光影。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伴隨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整間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店顯得格外靜謐。
時曉光趴在櫃檯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擦玻璃的抹布。他的呼吸平穩而深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在他手邊，放著那本卷邊的舊帳本，封皮已經被摩挲得褪了色，透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歲月沉澱的墨香。
林婉坐在他對面的舊沙發上，雙腿交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她今天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針織衫，褪去了白天在職場上那種雷厲風行的凌厲，整個人在燈光下顯得溫婉了許多。
她沒有睡，而是借著檯燈的微光，小心翼翼地翻閱著那本承載著三十年歲月的舊帳本。
她翻得很慢，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泛黃的紙頁。每一頁上，除了密密麻麻、字跡略顯潦草的流水帳，還有爺爺用紅藍鉛筆寫下的各種批註：
「1995年3月，王奶奶想去海邊看日出，已幫她聯繫老李的漁船，叮囑老李多帶件軍大衣，王奶奶怕冷。」
「1998年7月，小張的求婚路線，已避開修路地段。順便幫他在老槐樹下掛了彩燈，那女孩喜歡浪漫。」
「2001年冬，幫李大爺找回了走失的狗，狗沒找到，但李大爺說，只要人沒事就好。」
看著這些字跡，林婉那張總是冷峻、習慣於用數據衡量一切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柔和。她習慣了看報表、看KPI、看轉化率，習慣了用冰冷的數字去定義一個項目的成功與否。但在這些字跡里，她看到的不是業績，而是一個個鮮活的人，一段段被時光掩埋的溫情。
突然，一張泛黃的照片從書頁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林婉微微一怔，彎腰將它撿起。
照片的邊緣已經磨損起毛，上面是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年輕女孩，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笑得眉眼彎彎。照片的色調已經泛黃，但女孩眼裡的光芒卻仿佛能穿透三十年的時光。
照片背面，是爺爺略顯潦草、甚至帶著幾分顫抖的字跡：「1988年，雲香。若有機會，想帶她再看一次那年的螢火蟲。」
「雲香？」
時曉光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打了個哈欠，湊了過來。當他看到那張照片時，整個人愣住了。
「爺爺從來沒提過這個名字啊……」時曉光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上女孩的笑臉。
林婉看著照片，輕聲說：「也許，這是他沒能兌現的遺憾。你爺爺幫那麼多人找回了時光，但他自己，卻把這份時光藏在了這裡。」
時曉光沉默了。他看著林婉在燈光下柔和的側臉，突然覺得，他們倆現在的距離，似乎比白天近了許多。白天的林婉，是一把鋒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指出他商業模式里的漏洞；而此刻的林婉，更像是一個傾聽者，一個願意陪他在舊時光里打撈碎片的同行者。
「曉光，」林婉抬起頭，眼神認真地看著他，「你爺爺的情懷我懂了。但情懷需要有人去執行，才能變成真正的『時光』。單靠你一個人，或者單靠我，都不行。我們需要一個能把這街巷裡的故事挖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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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時曉光愣了一下。
「對，我們需要一個『社牛』。」林婉合上帳本，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幹練，「一個能在這條老街如魚得水、能把那些藏在深巷裡的線索和人脈挖出來的人。明天，去人才市場碰碰運氣吧。」
時曉光點了點頭，眼底重新燃起了光芒：「好！」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陽光剛剛越過老街的屋檐，給青石板路鍍上一層金邊。
時曉光和林婉並沒有去人才市場，而是直接來到了老街的街道辦事處。
「查1988年的戶籍檔案？你們不是旅行社嗎？」街道辦的王大媽推了推老花鏡，滿臉狐疑地看著林婉。
「我們在做一項老街文化尋訪的項目。」林婉面不改色地扯謊，順便從包里拿出一盒高檔茶葉，輕輕放在桌上，「大媽，這是我們從外地帶回來的特產。麻煩您幫我們查查，當年住在這裡的『雲香』，後來搬去哪兒了？」
王大媽看了一眼茶葉，態度稍微緩和了些，但依然搖頭：「哎呀，太久了。88年的檔案都在區檔案館呢，而且那時候的人搬家，哪有什麼系統記錄？你們去檔案館慢慢翻吧。」
從街道辦出來，時曉光嘆了口氣：「林姐，我就說靠數據查不到吧。三十年前的老街，全靠街坊鄰居的口耳相傳。」
林婉推了推眼鏡，眉頭微皺：「數據查不到，人情總有痕跡。只是……我們剛來，還沒建立起人脈。」
就在這時，街角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吆喝聲：「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老街坊們，來看看咱們老街三十年前的老照片啊！免費看，不收錢！」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花襯衫、背著雙肩包的年輕男生，正站在一家雜貨鋪門前，手裡舉著一疊泛黃的老照片。他周圍圍滿了大爺大媽，氣氛熱烈得像是在開聯歡會。
「哎喲，李大爺，您看這張，這是您當年在紅星機械廠當勞模的照片吧？您這髮型，當年可是整條街最靚的！」男生笑眯眯地指著照片，嘴甜得像抹了蜜。
「哎喲，張奶奶，您年輕時候真漂亮！這照片是哪家照相館拍的？喲，『紅星照相館』？那家店早就改成公共廁所了呀！」
男生的一番話，逗得大爺大媽們哈哈大笑。
時曉光看得目瞪口呆，轉頭看向林婉：「這人……誰啊？」
林婉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男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你的『社牛』，自己送上門了。」
兩人走上前去。
「老闆，招人嗎？」男生一看到時曉光和林婉，立刻收起照片，自來熟地迎了上來，「我叫陳飛，剛畢業，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嘴甜、腿快、臉皮厚！我看你們在這兒站了半天，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時曉光一愣：「你怎麼知道？」
「這老街上的事兒，就沒有我不知道的！」陳飛拍著胸脯，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我剛才看你們從街道辦出來，一臉愁容，是不是在找什麼人？」
林婉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憑什麼覺得我們能錄用你？」
「憑我能幫你們搞定這方圓五里地的大爺大媽！」陳飛指了指周圍的大爺大媽，「我剛才進來的時候，跟巷口的王大媽聊了十分鐘，已經把她家那隻叫『富貴』的貓的名字都套出來了！我還知道東街那家麵館的老闆今天心情不好，因為跟老婆吵架了！」
為了證明自己，陳飛立刻轉身，走到剛才那個搖著蒲扇的李大爺面前，蹲下身子，笑眯眯地說：「李大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李大爺白了他一眼，卻順手抓了一把瓜子塞給他：「去去去，你這小子又來套近乎。不過你剛才說的對，老趙家的麵館老闆今天確實黑著臉，早上還把他老婆罵哭了。」
陳飛轉過頭，朝時曉光和林婉擠了擠眼睛，滿臉寫著「看吧，我沒吹牛」。
林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朝時曉光點了點頭。
「底薪兩千五，提成看業績，試用期一個月。」林婉乾脆利落地開口。
「成交！老闆們好，以後我就是咱們時光旅行社的首席外聯官了！」陳飛興奮地敬了個禮，順手還把剛才李大爺塞給他的瓜子分了一半給時曉光。
就這樣，時光旅行社的「鐵三角」正式成型。
而陳飛的上任，很快就迎來了實戰考驗。
下午，店裡迎來了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他推門進來，眉頭緊鎖，將一張銀行卡拍在櫃檯上。
「我聽說你們這裡什麼委託都能接？」男人的聲音透著疲憊，「我要你們幫我策劃一場盛大的晚宴，地點在市中心最貴的酒店，預算五十萬。我要讓我爸在壽宴上，感受到全城的矚目。」
時曉光眼睛一亮，五十萬！這夠交大半年的房租了！他剛要開口答應，卻被林婉按住了手腕。
「先生，」林婉冷靜地看著他，「請問您父親，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當然是排場！是面子！」男人不耐煩地說。
「不，」陳飛突然插嘴，他剛才趁著男人進門時，已經跟男人帶來的司機套了半天近乎了。他撓了撓頭，小聲說，「老闆，我剛才聽你司機師傅說，你爸其實是個老戲迷，他最大的心愿，是能再聽一次當年那個老戲班子的《牡丹亭》。而且，他最近身體不好，受不了大酒店那種吵鬧的環境。」
男人愣住了。他看著陳飛，又看了看林婉，緊繃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他捂住臉，聲音哽咽了：「我……我只是想讓他高興，但我連他喜歡什麼都忘了……」
時曉光深吸了一口氣，將銀行卡推了回去。他翻開爺爺的舊帳本，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說：「先生，時光旅行社，不接用金錢堆砌的排場。但我們可以幫您，找回您父親最珍貴的時光。」
男人抬起頭，眼裡閃爍著淚光。
接下委託後，三人立刻兵分兩路。
「柳三爺說了，」陳飛滿頭大汗地跑回旅行社，興奮地喊道，「他不收錢！但他有個條件，演出必須在他當年唱《牡丹亭》的那個老戲園子裡進行，而且，他要用當年的那套行頭！」
與此同時，林婉也通過市政檔案和多方打聽，找到了當年趙老爺子演出用過的那個老戲園子——「梨園春」。雖然早已廢棄，但在陳飛和時曉光的連夜清理下，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當年的模樣。
當晚，當趙啟明扶著年邁的父親走進「梨園春」時，老人整個人都僵住了。
舞台上，燈光昏暗而柔和。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板鼓聲，柳三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蟒袍，緩緩走上台。他雖然已經白髮蒼蒼，但一開口，那婉轉悠揚的崑腔，依然帶著三十年前的韻味。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台下的趙老爺子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孩子般的笑容。
趙啟明站在角落裡，看著台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著父親那張滿是皺紋卻無比安詳的臉，淚水終於決堤。
他終於明白，自己花了五十萬想要買到的「面子」，遠不如這一刻父親眼裡的光芒來得珍貴。
演出結束後，趙啟明緊緊握住時曉光的手，泣不成聲：「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林婉站在一旁，看著手機上的帳單，輕輕嘆了口氣：「今天虧了。場地清理費、道具修復費，加上給柳三爺的謝禮，咱們這單倒貼了三千塊。」
「但值得啊。」陳飛伸了個懶腰，笑嘻嘻地說，「老闆，林姐，我覺得咱們這店，有戲！」
夜宵攤上的砂鍋粥還在冒著熱氣。
三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陳飛一邊用開水燙著塑料碗筷，一邊打開了話匣子：「你們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會在街口發那些老照片嗎？」
時曉光咬了一口烤肉，好奇地問：「為什麼？」
「我從小在這條街長大。後來去外地上大學，畢業後在一線城市的大廠里卷了兩年。直到有一天，我奶奶去世了，我趕回來，發現這條街變了。很多老房子拆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不見了。」陳飛的眼神突然變得認真起來，「我突然覺得，如果我不做點什麼，那些屬於老街的記憶，就會像那些被拆掉的老房子一樣，徹底消失。」
時曉光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平時總是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年輕人，突然覺得，陳飛骨子裡的那份執著，和自己何其相似。
林婉也安靜了下來。她看著陳飛，又看了看時曉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好。」林婉舉起面前的茶杯，「敬老街，敬記憶。」
「敬我們！」陳飛興奮地碰杯。
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好了，感性時間結束。」林婉放下茶杯，從包里抽出那張草稿紙，眼神瞬間恢復了職場女強人的銳利，「我們來復盤一下今天那個五十萬的委託。」
時曉光立刻坐直了身子：「林姐，你說。」
「那個西裝男叫趙啟明，是個典型的『中國式孝順』。」林婉用筆在紙上點了點，「他以為給父親最好的物質、最大的排場，就是盡孝。但他忽略了，老人真正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慰藉。」
「多虧了陳飛。」時曉光笑著看向陳飛，「要不是你在門口跟那個司機套近乎，咱們今天可能就接了個燙手山芋了。」
「嘿嘿，那是。」陳飛得意地挑了挑眉，「我一看那個司機師傅的鞋，就知道他是個老菸民。遞根煙的功夫，我就把他家底都摸清了。趙啟明的父親，以前是個崑曲演員，後來嗓子壞了才退下來。他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當年那出沒唱完的《牡丹亭》。」
「所以，我們不僅要幫他找到老戲班子，還要讓這場演出變得『合理』。」林婉在紙上畫了一個圈，「不能是那種商業性質的演出，必須是那種……老友重聚、故地重遊的氛圍。」
「交給我！」陳飛拍著胸脯，「我打聽過了，當年和趙老爺子一起唱戲的那個老戲班子，雖然散了，但主唱『柳三爺』還在。他脾氣怪得很，給多少錢都不唱了。但我有個遠房表舅，當年受過柳三爺的恩惠。我明天就去磨他！」
「好。」林婉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曉光，你負責去聯繫老戲園子的場地，看看能不能把當年的那些老道具找出來。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場表演，而是一場『時光倒流』。」
時曉光用力地點了點頭：「明白！」
夜風微涼，但三人的心裡卻像那鍋砂鍋粥一樣，滾燙而熱烈。
時曉光走在兩人中間，看著老街上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摸了摸口袋裡那本舊帳本，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林姐，陳飛，」時曉光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們，眼神堅定，「明天，咱們去查查『雲香』的事吧。我爺爺的遺憾，我們也想幫他圓了。」
林婉和陳飛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時光旅行社的夜，還很長。但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老舊的鎢絲燈泡發出微弱的「滋滋」聲，昏黃的光暈在斑駁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圈溫暖的光影。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伴隨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整間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店顯得格外靜謐。
時曉光趴在櫃檯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擦玻璃的抹布。他的呼吸平穩而深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在他手邊，放著那本卷邊的舊帳本，封皮已經被摩挲得褪了色，透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歲月沉澱的墨香。
林婉坐在他對面的舊沙發上，雙腿交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她今天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針織衫，褪去了白天在職場上那種雷厲風行的凌厲，整個人在燈光下顯得溫婉了許多。
她沒有睡，而是借著檯燈的微光，小心翼翼地翻閱著那本承載著三十年歲月的舊帳本。
她翻得很慢，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泛黃的紙頁。每一頁上，除了密密麻麻、字跡略顯潦草的流水帳，還有爺爺用紅藍鉛筆寫下的各種批註：
「1995年3月，王奶奶想去海邊看日出，已幫她聯繫老李的漁船，叮囑老李多帶件軍大衣，王奶奶怕冷。」
「1998年7月，小張的求婚路線，已避開修路地段。順便幫他在老槐樹下掛了彩燈，那女孩喜歡浪漫。」
「2001年冬，幫李大爺找回了走失的狗，狗沒找到，但李大爺說，只要人沒事就好。」
看著這些字跡，林婉那張總是冷峻、習慣於用數據衡量一切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柔和。她習慣了看報表、看KPI、看轉化率，習慣了用冰冷的數字去定義一個項目的成功與否。但在這些字跡里，她看到的不是業績，而是一個個鮮活的人，一段段被時光掩埋的溫情。
突然，一張泛黃的照片從書頁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林婉微微一怔，彎腰將它撿起。
照片的邊緣已經磨損起毛，上面是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年輕女孩，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笑得眉眼彎彎。照片的色調已經泛黃，但女孩眼裡的光芒卻仿佛能穿透三十年的時光。
照片背面，是爺爺略顯潦草、甚至帶著幾分顫抖的字跡：「1988年，雲香。若有機會，想帶她再看一次那年的螢火蟲。」
「雲香？」
時曉光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打了個哈欠，湊了過來。當他看到那張照片時，整個人愣住了。
「爺爺從來沒提過這個名字啊……」時曉光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上女孩的笑臉。
林婉看著照片，輕聲說：「也許，這是他沒能兌現的遺憾。你爺爺幫那麼多人找回了時光，但他自己，卻把這份時光藏在了這裡。」
時曉光沉默了。他看著林婉在燈光下柔和的側臉，突然覺得，他們倆現在的距離，似乎比白天近了許多。白天的林婉，是一把鋒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指出他商業模式里的漏洞；而此刻的林婉，更像是一個傾聽者，一個願意陪他在舊時光里打撈碎片的同行者。
「曉光，」林婉抬起頭，眼神認真地看著他，「你爺爺的情懷我懂了。但情懷需要有人去執行，才能變成真正的『時光』。單靠你一個人，或者單靠我，都不行。我們需要一個能把這街巷裡的故事挖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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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時曉光愣了一下。
「對，我們需要一個『社牛』。」林婉合上帳本，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幹練，「一個能在這條老街如魚得水、能把那些藏在深巷裡的線索和人脈挖出來的人。明天，去人才市場碰碰運氣吧。」
時曉光點了點頭，眼底重新燃起了光芒：「好！」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陽光剛剛越過老街的屋檐，給青石板路鍍上一層金邊。
時曉光和林婉並沒有去人才市場，而是直接來到了老街的街道辦事處。
「查1988年的戶籍檔案？你們不是旅行社嗎？」街道辦的王大媽推了推老花鏡，滿臉狐疑地看著林婉。
「我們在做一項老街文化尋訪的項目。」林婉面不改色地扯謊，順便從包里拿出一盒高檔茶葉，輕輕放在桌上，「大媽，這是我們從外地帶回來的特產。麻煩您幫我們查查，當年住在這裡的『雲香』，後來搬去哪兒了？」
王大媽看了一眼茶葉，態度稍微緩和了些，但依然搖頭：「哎呀，太久了。88年的檔案都在區檔案館呢，而且那時候的人搬家，哪有什麼系統記錄？你們去檔案館慢慢翻吧。」
從街道辦出來，時曉光嘆了口氣：「林姐，我就說靠數據查不到吧。三十年前的老街，全靠街坊鄰居的口耳相傳。」
林婉推了推眼鏡，眉頭微皺：「數據查不到，人情總有痕跡。只是……我們剛來，還沒建立起人脈。」
就在這時，街角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吆喝聲：「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老街坊們，來看看咱們老街三十年前的老照片啊！免費看，不收錢！」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花襯衫、背著雙肩包的年輕男生，正站在一家雜貨鋪門前，手裡舉著一疊泛黃的老照片。他周圍圍滿了大爺大媽，氣氛熱烈得像是在開聯歡會。
「哎喲，李大爺，您看這張，這是您當年在紅星機械廠當勞模的照片吧？您這髮型，當年可是整條街最靚的！」男生笑眯眯地指著照片，嘴甜得像抹了蜜。
「哎喲，張奶奶，您年輕時候真漂亮！這照片是哪家照相館拍的？喲，『紅星照相館』？那家店早就改成公共廁所了呀！」
男生的一番話，逗得大爺大媽們哈哈大笑。
時曉光看得目瞪口呆，轉頭看向林婉：「這人……誰啊？」
林婉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男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你的『社牛』，自己送上門了。」
兩人走上前去。
「老闆，招人嗎？」男生一看到時曉光和林婉，立刻收起照片，自來熟地迎了上來，「我叫陳飛，剛畢業，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嘴甜、腿快、臉皮厚！我看你們在這兒站了半天，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時曉光一愣：「你怎麼知道？」
「這老街上的事兒，就沒有我不知道的！」陳飛拍著胸脯，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我剛才看你們從街道辦出來，一臉愁容，是不是在找什麼人？」
林婉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憑什麼覺得我們能錄用你？」
「憑我能幫你們搞定這方圓五里地的大爺大媽！」陳飛指了指周圍的大爺大媽，「我剛才進來的時候，跟巷口的王大媽聊了十分鐘，已經把她家那隻叫『富貴』的貓的名字都套出來了！我還知道東街那家麵館的老闆今天心情不好，因為跟老婆吵架了！」
為了證明自己，陳飛立刻轉身，走到剛才那個搖著蒲扇的李大爺面前，蹲下身子，笑眯眯地說：「李大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李大爺白了他一眼，卻順手抓了一把瓜子塞給他：「去去去，你這小子又來套近乎。不過你剛才說的對，老趙家的麵館老闆今天確實黑著臉，早上還把他老婆罵哭了。」
陳飛轉過頭，朝時曉光和林婉擠了擠眼睛，滿臉寫著「看吧，我沒吹牛」。
林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朝時曉光點了點頭。
「底薪兩千五，提成看業績，試用期一個月。」林婉乾脆利落地開口。
「成交！老闆們好，以後我就是咱們時光旅行社的首席外聯官了！」陳飛興奮地敬了個禮，順手還把剛才李大爺塞給他的瓜子分了一半給時曉光。
就這樣，時光旅行社的「鐵三角」正式成型。
而陳飛的上任，很快就迎來了實戰考驗。
下午，店裡迎來了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他推門進來，眉頭緊鎖，將一張銀行卡拍在櫃檯上。
「我聽說你們這裡什麼委託都能接？」男人的聲音透著疲憊，「我要你們幫我策劃一場盛大的晚宴，地點在市中心最貴的酒店，預算五十萬。我要讓我爸在壽宴上，感受到全城的矚目。」
時曉光眼睛一亮，五十萬！這夠交大半年的房租了！他剛要開口答應，卻被林婉按住了手腕。
「先生，」林婉冷靜地看著他，「請問您父親，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當然是排場！是面子！」男人不耐煩地說。
「不，」陳飛突然插嘴，他剛才趁著男人進門時，已經跟男人帶來的司機套了半天近乎了。他撓了撓頭，小聲說，「老闆，我剛才聽你司機師傅說，你爸其實是個老戲迷，他最大的心愿，是能再聽一次當年那個老戲班子的《牡丹亭》。而且，他最近身體不好，受不了大酒店那種吵鬧的環境。」
男人愣住了。他看著陳飛，又看了看林婉，緊繃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他捂住臉，聲音哽咽了：「我……我只是想讓他高興，但我連他喜歡什麼都忘了……」
時曉光深吸了一口氣，將銀行卡推了回去。他翻開爺爺的舊帳本，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說：「先生，時光旅行社，不接用金錢堆砌的排場。但我們可以幫您，找回您父親最珍貴的時光。」
男人抬起頭，眼裡閃爍著淚光。
接下委託後，三人立刻兵分兩路。
「柳三爺說了，」陳飛滿頭大汗地跑回旅行社，興奮地喊道，「他不收錢！但他有個條件，演出必須在他當年唱《牡丹亭》的那個老戲園子裡進行，而且，他要用當年的那套行頭！」
與此同時，林婉也通過市政檔案和多方打聽，找到了當年趙老爺子演出用過的那個老戲園子——「梨園春」。雖然早已廢棄，但在陳飛和時曉光的連夜清理下，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當年的模樣。
當晚，當趙啟明扶著年邁的父親走進「梨園春」時，老人整個人都僵住了。
舞台上，燈光昏暗而柔和。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板鼓聲，柳三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蟒袍，緩緩走上台。他雖然已經白髮蒼蒼，但一開口，那婉轉悠揚的崑腔，依然帶著三十年前的韻味。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台下的趙老爺子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孩子般的笑容。
趙啟明站在角落裡，看著台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著父親那張滿是皺紋卻無比安詳的臉，淚水終於決堤。
他終於明白，自己花了五十萬想要買到的「面子」，遠不如這一刻父親眼裡的光芒來得珍貴。
演出結束後，趙啟明緊緊握住時曉光的手，泣不成聲：「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林婉站在一旁，看著手機上的帳單，輕輕嘆了口氣：「今天虧了。場地清理費、道具修復費，加上給柳三爺的謝禮，咱們這單倒貼了三千塊。」
「但值得啊。」陳飛伸了個懶腰，笑嘻嘻地說，「老闆，林姐，我覺得咱們這店，有戲！」
夜宵攤上的砂鍋粥還在冒著熱氣。
三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陳飛一邊用開水燙著塑料碗筷，一邊打開了話匣子：「你們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會在街口發那些老照片嗎？」
時曉光咬了一口烤肉，好奇地問：「為什麼？」
「我從小在這條街長大。後來去外地上大學，畢業後在一線城市的大廠里卷了兩年。直到有一天，我奶奶去世了，我趕回來，發現這條街變了。很多老房子拆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不見了。」陳飛的眼神突然變得認真起來，「我突然覺得，如果我不做點什麼，那些屬於老街的記憶，就會像那些被拆掉的老房子一樣，徹底消失。」
時曉光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平時總是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年輕人，突然覺得，陳飛骨子裡的那份執著，和自己何其相似。
林婉也安靜了下來。她看著陳飛，又看了看時曉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好。」林婉舉起面前的茶杯，「敬老街，敬記憶。」
「敬我們！」陳飛興奮地碰杯。
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好了，感性時間結束。」林婉放下茶杯，從包里抽出那張草稿紙，眼神瞬間恢復了職場女強人的銳利，「我們來復盤一下今天那個五十萬的委託。」
時曉光立刻坐直了身子：「林姐，你說。」
「那個西裝男叫趙啟明，是個典型的『中國式孝順』。」林婉用筆在紙上點了點，「他以為給父親最好的物質、最大的排場，就是盡孝。但他忽略了，老人真正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慰藉。」
「多虧了陳飛。」時曉光笑著看向陳飛，「要不是你在門口跟那個司機套近乎，咱們今天可能就接了個燙手山芋了。」
「嘿嘿，那是。」陳飛得意地挑了挑眉，「我一看那個司機師傅的鞋，就知道他是個老菸民。遞根煙的功夫，我就把他家底都摸清了。趙啟明的父親，以前是個崑曲演員，後來嗓子壞了才退下來。他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當年那出沒唱完的《牡丹亭》。」
「所以，我們不僅要幫他找到老戲班子，還要讓這場演出變得『合理』。」林婉在紙上畫了一個圈，「不能是那種商業性質的演出，必須是那種……老友重聚、故地重遊的氛圍。」
「交給我！」陳飛拍著胸脯，「我打聽過了，當年和趙老爺子一起唱戲的那個老戲班子，雖然散了，但主唱『柳三爺』還在。他脾氣怪得很，給多少錢都不唱了。但我有個遠房表舅，當年受過柳三爺的恩惠。我明天就去磨他！」
「好。」林婉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曉光，你負責去聯繫老戲園子的場地，看看能不能把當年的那些老道具找出來。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場表演，而是一場『時光倒流』。」
時曉光用力地點了點頭：「明白！」
夜風微涼，但三人的心裡卻像那鍋砂鍋粥一樣，滾燙而熱烈。
時曉光走在兩人中間，看著老街上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摸了摸口袋裡那本舊帳本，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林姐，陳飛，」時曉光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們，眼神堅定，「明天，咱們去查查『雲香』的事吧。我爺爺的遺憾，我們也想幫他圓了。」
林婉和陳飛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時光旅行社的夜，還很長。但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