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寄往星空的紙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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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館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1998年冬……」林婉推了推無框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屬於「團隊大腦」的銳利光芒。她迅速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一邊記錄一邊冷靜地分析,「這封信沒有郵票,也沒有郵戳。這說明當年這封信被投進郵筒後,老陳在整理時發現了它,覺得寄不到天上,便私自扣留了下來。」

  「是啊,」時曉光凝視著信紙上那句稚嫩的『我沒有哭』,聲音低沉,「老陳把它藏了三十年,其實也是在等一個能把它送出去的人。」

  「曉光,」沈知微輕聲喚回他的思緒,她將那張畫著紙飛機的信紙小心翼翼地夾進透明的保護套里,抬起頭時,眼底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們去幫他找這個叫李小軍的人吧。三十年了,他一定還在等爸爸的回信。」

  「好。」時曉光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隨即轉身,恢復了統籌全局的幹練,「既然要找人,咱們就立刻行動。林婉,你負責通過戶籍系統查一下1998年前後,老街附近有沒有叫李小軍的適齡兒童;蘇念,把剛才那封『給1998年的自己』和『紅燒肉』的故事先發到網站上預熱,標題就叫《老街郵筒里的三十年時光》;陸鳴,帶上設備,咱們去一趟李小軍當年所在的轄區派出所和街道辦,碰碰運氣。」

  「收到!」眾人齊聲應答,原本安靜的茶館瞬間化身為高效的行動指揮中心。

  兩個小時後,初冬的寒風卷著幾片落葉,打在了時光旅行社那輛黑色的商務車上。

  「曉光,查到了。」坐在副駕駛的林婉轉過頭,手裡揚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1998年,老街確實有一戶姓李的人家。父親李國強是個建築工人,當年在工地上出了意外走了。母親叫王秀英,後來帶著兒子搬去了城郊的棚戶區。不過,現在的戶籍系統里,李小軍這個名字已經註銷了。」

  「註銷?」后座上的陳飛皺起眉頭,嘴裡習慣性地想叼根煙,看了看時曉光又默默放下,「那這線索不就斷了嗎?」

  「沒斷。」時曉光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林婉,你再查一下王秀英現在的下落。還有,知微,你聯繫一下蘇念,看看剛才那條預熱視頻在網上的反響,有沒有老街的舊人能提供線索。」

  「明白。」沈知微立刻低頭,手指在平板上飛快地敲擊著。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時曉光轉過頭,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沈知微。她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初冬的陽光透過車窗玻璃,在她白皙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別太累了。」時曉光輕聲說道,順手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她手邊,「喝口熱水。」

  沈知微愣了一下,接過保溫杯。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停頓了一秒。她抬起頭,正好撞進時曉光那雙深邃而溫柔的眼眸里。

  「謝謝。」她的聲音很輕,耳尖卻悄悄染上了一抹緋紅。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喝水,卻連杯子裡的水溫都沒嘗出來。

  前排的林婉恰好回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但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轉回了身。

  「叮——」

  沈知微的平板突然發出一聲脆響。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曉光,蘇念剛發來的消息!那條視頻爆了!評論區裡有個叫『老街舊夢』的網友留言,說1998年他就在老街的郵局上班,他記得王秀英母子!他說他們後來搬去了城南的『紅星機械廠』老家屬院!」

  「紅星機械廠?」陳飛立刻來了精神,「我知道那地方!現在改造成文創園了,我有個哥們兒在那兒開咖啡館,咱們直接殺過去!」

  「走。」時曉光果斷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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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後,時光旅行社一行人站在了城南紅星文創園的門口。

  這裡曾經是老工人們揮灑汗水的廠房,如今卻變成了充滿文藝氣息的打卡地。紅磚牆、舊管道、復古的霓虹燈牌,處處透著歲月的痕跡。

  「陳飛,聯繫你那個朋友。」時曉光迅速分配任務,「知微,你跟我來。林婉,你留在車上,繼續監控網上的線索。陸鳴,跟緊我們,隨時記錄。」

  穿過幾條充滿設計感的小巷,他們來到了一家名為「舊時光」的咖啡館門前。陳飛熟門熟路地推開門,伴隨著一陣清脆的風鈴聲,一個留著絡腮鬍、穿著復古圍裙的男人迎了上來。

  「飛哥!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阿傑,別廢話,打聽個人。」陳飛直接切入正題,「1998年左右,你們這廠子老家屬院裡,是不是住過一個叫王秀英的女人?她有個兒子叫李小軍。」

  阿傑愣了一下,摸著下巴回憶道:「王秀英?哦!我想起來了!你說的是那個在廠辦小學當老師的女人吧?她當年可是咱們廠里出了名的堅強,老公沒了,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後來她兒子考上大學,去了外地,她也跟著搬走了。」

  「搬走了?」沈知微的心微微一沉。

  「是啊,」阿傑點點頭,「不過,她好像還在咱們廠區的家屬院裡住過一段時間。對了,她兒子後來好像改名了,叫什麼……李想?」

  「李想?」時曉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名字。

  「對,李想!」阿傑一拍大腿,「他現在可是個大人物,聽說在搞什麼建築設計。你們找他幹嘛?」

  「我們有一封他三十年前寄出的信,想親手交給他。」時曉光輕聲說道。

  阿傑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好傢夥,三十年前的信?你們跟我來,我知道他現在的公司在哪兒!」

  又經過半小時的輾轉,當夕陽的餘暉灑在市中心一棟現代化的寫字樓上時,時曉光終於站在了「李想建築設計事務所」的門前。

  「知微,你準備好了嗎?」時曉光轉過頭,看著身邊的沈知微。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氣,手裡緊緊捧著那個裝著紙飛機信件的透明保護套。她抬起頭,眼神無比堅定:「準備好了。」

  「好。」時曉光微微一笑,伸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門。

  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聽到動靜,他轉過身,眉頭微皺:「請問你們找誰?」

  「李想先生,」時曉光走上前,聲音溫和而鄭重,「我們是時光旅行社。受您的委託,我們來給您送一封,寄往星空的信。」

  李想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群穿著風衣、氣質獨特的年輕人,目光最終落在了沈知微手裡的那個透明保護套上。

  當他的視線觸及到那張畫著歪歪扭扭紙飛機的信紙時,他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這……」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眶瞬間紅了。他踉蹌著走上前,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個保護套,隔著塑料,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隻紙飛機。

  「我……我以為,這輩子都收不到了……」一滴眼淚,毫無徵兆地從這位中年男人的眼角滑落,砸在了光潔的地板上。

  李想把時間線拉回到1998年那個凜冽的初冬,回到老街那間漏風的土坯房裡。

  在那個被貧窮和悲傷籠罩的童年裡,父親李國強用他粗糙的雙手,為李小軍撐起了一方沒有風雨的天地。以下便是屬於他們父子倆的舊時光:

  1998年的冬天,老街的冷風像是長了眼睛,專挑土坯房牆縫裡的窟窿往裡鑽。

  那年李小軍八歲,剛上小學二年級。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這間漏風的屋子、灶台上永遠溫著的半鍋紅薯粥,以及父親李國強那寬闊卻總是沾滿泥灰的脊背。

  父親是個建築工人,在城裡蓋大樓,在老街修平房。每天天還沒亮,李小軍就能聽到父親輕手輕腳穿衣下床的窸窣聲。父親總是儘量不弄出一點響動,生怕吵醒他。可李小軍其實早就醒了,他躺在冰冷的被窩裡,聽著父親把鋁製飯盒蓋緊,聽著那串熟悉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晨霧裡。

  父親的愛,是沉默的,卻比什麼都重。

  李小軍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他腳上那雙單薄的布鞋早就磨破了底,凍瘡裂開了口子,鑽心地疼。那天放學,他剛走到家門口,就看見父親正蹲在院子裡的磨刀石旁,手裡拿著半塊硬邦邦的肥皂,在搓洗一件滿是白灰的粗布棉襖。

  「爸,你咋回來這麼早?」李小軍跑過去,小手凍得通紅。

  父親抬起頭,那張被寒風吹得皸裂的臉上立刻擠出了憨厚的笑。他把手在褲腿上胡亂擦了兩把,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塑膠袋裡三層外三層裹著的東西,神秘兮兮地塞進李小軍手裡。

  「今天工地提前收了工,爸順路給你買的。」

  李小軍小心翼翼地剝開塑膠袋,裡面是一雙嶄新的、帶著厚厚絨毛的棉鞋。那是父親用攢了半個月的煙錢換來的。父親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握住李小軍冰涼的小腳,一點點把棉鞋給他穿上,還細心地把鞋帶系了個死結,生怕他跑丟了。

  「暖和嗎?」父親仰起頭問,眼裡滿是期盼。

  「暖和!爸,可暖和了!」李小軍用力點頭,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他知道,父親自己的腳上,還穿著那雙連鞋墊都沒有的舊膠鞋。

  父親最開心的時刻,是每個月發工錢的那天。

  他會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卷皺巴巴的零錢,在灶台昏暗的煤油燈下,一張一張地數。數完後,他會抽出幾張,鄭重其事地塞進李小軍的手裡。

  「小軍,這錢你拿好。明天去學校,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拿這個去買糖,分給同學們吃。」父親摸著他的頭,聲音低沉而有力,「咱們家雖然窮,但咱不惹事,也不怕事。你是個男子漢,得把腰杆挺直了。」

  李小軍緊緊攥著那幾張帶著父親體溫的毛票,重重地點頭。

  然而,命運並沒有因為這份深沉的父愛而變得仁慈。

  1998年的深秋,一場突如其來的工地事故,永遠帶走了父親的脊背。

  那天下午,李小軍放學回家,沒有看到灶台上溫著的紅薯粥,也沒有看到蹲在院子裡搓洗衣服的父親。只有母親坐在床邊,哭得連呼吸都要喘不上氣。

  李小軍沒有哭。他只是靜靜地走到父親常坐的那張舊木凳旁,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泛黃的作業紙。他趴在桌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畫了一架紙飛機,然後在旁邊寫下了一行稚嫩的字:

  「親愛的郵遞員叔叔:

  你好!

  我叫李小軍,今年八歲了。我不想要新書包,也不想要糖果。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封信寄給天上的爸爸?

  媽媽說他變成了星星,可是星星太高了,我怕信寄不到。

  如果你能寄到,請告訴他,我今天考了雙百,我沒有哭。

  李小軍

  1998年冬」

  他把那張紙折成紙飛機,趁著夜色,偷偷塞進了老街郵局門前那個綠色的鐵皮郵筒里。

  他以為,只要信寄出去了,爸爸就能收到。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被老街供銷社的老陳偷偷扣了下來。老陳看著那架歪歪扭扭的紙飛機,在昏暗的燈光下抽了半宿的旱菸,最後紅著眼眶,把它和那些無處投遞的遺憾一起,鎖進了牆上的暗格里。

  三十年後,當那架紙飛機再次重見天日時,那個叫李小軍的八歲男孩,已經長成了穿著西裝、在寫字樓里畫著高樓大廈的建築設計師——李想。

  他終於明白,父親雖然沒能變成星星,卻化作了老街郵筒里那三十年的守望,化作了時光旅行社桌上那杯溫熱的紅茶,最終,跨越了漫長的歲月,穩穩地降落在了他的掌心。

  沈知微看著他,輕聲說道:「李先生,您的父親收到了。他在天上,看到了您的雙百。」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夕陽的餘暉透過落地窗,灑在李想的身上,也灑在時曉光和沈知微的身上。

  時曉光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李想泣不成聲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沈知微。

  沈知微也正看著他。她的眼角帶著一絲淚光,但嘴角卻掛著溫柔的笑意。

  那一刻,他們都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封信的送達,更是時光旅行社存在的意義。

  「走吧。」時曉光輕聲說道。

  兩人並肩走出寫字樓,初冬的晚風吹在臉上,卻不再覺得寒冷。

  「曉光,」沈知微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我們做到了。」

  「是啊,」時曉光停下腳步,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她,「我們做到了。」

  他伸出手,輕輕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指尖划過她的臉頰,帶著一絲眷戀。

  沈知微沒有躲閃,只是微微低下頭,任由他為自己整理頭髮。

  「知微,」時曉光的聲音在晚風中顯得格外低沉而溫柔,「以後,還有很多這樣的信,等著我們去送。你願意一直陪著我嗎?」

  沈知微抬起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但眼神卻無比堅定。

  「我願意。」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時曉光笑了。他伸出手,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好。」

  初冬的夜幕降臨,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兩個並肩而行的身影,緊緊握著彼此的手,走向了屬於他們的、充滿未知與溫暖的未來。

  而在時光旅行社的網站上,那條名為《老街郵筒里的三十年時光》的視頻,播放量已經突破了百萬。評論區里,無數網友留下了自己的故事和感動。

  「原來,時光從未走遠,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在我們身邊。」

  「致敬時光旅行社,致敬每一個用心對待時光的人。」

  「我也有一封沒寄出的信,你們能幫我送嗎?」

  看著屏幕上不斷滾動的留言,蘇念興奮地跳了起來:「曉光!知微!我們火了!」

  陳飛在一旁笑著搖頭:「這幫網友,比我還社牛。」

  林婉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道:「流量來了,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建立一套完善的委託流程。知微,你作為曉光的助理,要開始接手這部分工作了。」

  「明白。」沈知微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筆,認真地記錄著。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卻又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時曉光站在辦公室的門口,看著忙碌的團隊成員,看著坐在桌前認真工作的沈知微,嘴角揚起了一抹滿足的微笑。

  他知道,時光旅行社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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