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郵局的最後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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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街西頭的「紅星郵局」,是一棟建於上世紀三十年代的紅磚小樓。

  它的門楣上,還保留著當年用繁體字寫的「中華郵政」的牌匾,只是字跡已經斑駁得幾乎看不清了,邊緣的漆皮像乾枯的樹皮一樣捲曲著。郵局的木門常年緊閉,只有在每周二、四、六的上午,才會短暫地開上幾個小時,供老街的街坊們寄信、取包裹。

  但今天,這扇木門被幾根刺眼的黃色警戒線封了起來。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青石板路上泛著濕潤的水光。時曉光、林婉、陳飛和陸鳴就已經站在了警戒線外。

  「曉光,你看,就是這裡。」陳飛指著警戒線內的郵局,壓低聲音說道,「我剛才跟門口那個看門的老大爺套了半天近乎,他告訴我,拆遷隊下午三點就要進場了。到時候,郵局裡那些沒人認領的信,還有那些幾十年前的老檔案,全都會被當成垃圾扔掉。」

  時曉光站在警戒線外,目光透過斑駁的玻璃窗,望向郵局內部。昏暗的光線里,一排排老舊的木質信箱靠牆而立,上面布滿了灰塵和蛛網。櫃檯後的桌子上,堆滿了泛黃的信件和包裹單,像是一座座被時光遺棄的小山。

  「下午三點……」林婉看了看手錶,眉頭緊鎖,「現在是上午十點,我們只有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足夠了。」時曉光轉過頭,看著眼前的三個夥伴,「陳飛,你負責去跟看門的老大爺溝通,想辦法讓他放我們進去。陸鳴,你準備好相機和掃描儀,我們要把每一封信、每一個郵戳都記錄下來。林婉,你負責登記造冊,把信件的收件人、寄件人、日期都記下來。我負責統籌和整理。」

  「明白!」三個人異口同聲地應道。

  陳飛立刻轉身,朝著郵局側門的方向跑去。

  側門旁,一張褪色的竹椅上,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手裡端著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正眯著眼睛看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拆遷工人。

  陳飛湊了過去,臉上堆起燦爛的笑容,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大爺,您抽菸。」

  老頭瞥了一眼,沒接,只是慢吞吞地開口:「不抽。你們幾個小年輕,站在這兒看什麼熱鬧?」

  「大爺,我們不湊熱鬧,我們是來幫您的。」陳飛順勢蹲在竹椅旁,語氣真誠,「您看,這郵局馬上要拆了,裡面那些幾十年沒人認領的信,還有那些老檔案,馬上就要被當成垃圾扔了。您在這郵局看了三十年的門,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它們被推土機碾碎嗎?」

  老頭端茶缸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渾濁的目光越過陳飛,看向郵局那扇緊閉的木門。

  「扔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像是砂紙摩擦過桌面,「是啊,都要扔了。就像這老街一樣,早就沒人要了。」

  陳飛敏銳地捕捉到了老頭語氣中的失落,他察覺到,這個看似普通的看門大爺,對這座郵局有著極深的感情。

  「大爺,您貴姓啊?」陳飛輕聲問。

  「免貴,姓趙。」老頭放下茶缸,嘆了口氣,「趙守業。我爹給起的名字,說是讓我守著一份安定的營生。可我守了這郵局三十年,最後連這棟樓都守不住了。」

  「趙大爺,」陳飛試探著問,「您在這郵局看了三十年門,那您年輕的時候呢?那時候這郵局是不是特別熱鬧?」

  聽到「年輕的時候」這幾個字,趙大爺原本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越過陳飛的肩膀,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回到了那個車水馬龍的年代。

  「年輕的時候?」趙大爺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屬於那個年代的驕傲,「小伙子,你別看我現在這副乾巴樣。倒退個五十年,在這條老巷子裡,誰不知道我趙守業?」

  陳飛眼睛一亮,趕緊接話:「哦?大爺,您當年可是個風雲人物?」

  「風雲人物算不上,」趙大爺擺了擺手,語氣卻愈發篤定,「但要說這條老巷子最靚的仔,那絕對是我。那時候,紅星郵局是整條街最氣派的地方。紅磚牆,大玻璃窗,門楣上掛著『中華郵政』的牌匾,每天清晨一開門,那門檻都能被街坊們踩平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那時候我二十出頭,穿著筆挺的郵政綠制服,戴著大檐帽,腳上蹬著一雙鋥亮的黑皮鞋。每天推著那輛綠色的二八大槓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帆布郵袋,車鈴鐺『叮鈴鈴』地響。整條巷子的姑娘,只要聽見這車鈴聲,都會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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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飛聽得入了神,他仿佛看到了半個世紀前,那個英俊瀟灑的青年,推著自行車穿行在青石板路上的畫面。

  「那時候,寫信、寄包裹、訂報紙,都是頂時髦的事。」趙大爺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每天郵局裡都擠滿了人。有給遠方的親人報平安的,有給在外打工的丈夫寄錢的,還有那些下鄉的知青,把一封封沾著淚水的情書投進綠色的郵筒里。那時候的郵局,不僅是寄信的地方,更是這條老街的心跳。每一封信,都連著一個人的牽掛。」

  陳飛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皺紋的老人,很難將他與那個「最靚的仔」聯繫在一起。

  「那後來呢?」陳飛輕聲問,「怎麼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趙大爺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掉漆的茶缸,眼神黯淡下來。

  「後來啊……」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來,電話通了,手機普及了,連視頻通話都有了。誰還寫信呢?郵局裡的人越來越少,那些綠色的郵筒,也一個個生鏽了,被拆掉了。我的制服也穿不上了,換成了這身灰色的中山裝,從郵遞員,變成了看門的。」

  他抬起頭,看著那扇被警戒線封住的木門,聲音里透著無盡的蒼涼:「這郵局,就像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老人。它曾經裝滿了老街人的喜怒哀樂,裝滿了無數人的期盼和思念。可現在,它老了,沒用了,就要被拆了。那些信,那些包裹,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都要跟著這棟樓一起,變成一堆瓦礫。」

  陳飛沉默了。他看著趙大爺佝僂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楚。

  「趙大爺,」陳飛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堅定地說,「我們不希望它變成瓦礫。我們想把那些信留下來,把那些故事留下來。您就讓我們進去吧,我們不會弄壞任何東西,我們只是想……給這些信一個歸宿。」

  趙大爺轉過頭,靜靜地看著陳飛。他看了很久,久到陳飛以為他要拒絕了。

  終於,趙大爺從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遞到了陳飛面前。

  「去吧。」他輕聲說,「我早就覺得,這些信不該被扔掉。只是我老了,搬不動了。你們年輕人,替我好好看看它們。」

  「謝謝趙大爺!」陳飛激動地接過鑰匙,站起身來。

  「小伙子,」趙大爺叫住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如果你們在裡面看到了什麼特別的故事,回來講給我聽聽。讓我這個老頭子,再聽聽老街的心跳。」

  「一定!」陳飛用力點了點頭,轉身朝著時曉光跑去。

  不到十分鐘,他就帶著一臉得意的笑容走了回來。

  「搞定!」他晃了晃手裡的一串鑰匙,「看門的老大爺姓趙,叫趙守業,今年七十八了,在這郵局看了三十年的門。他聽說我們要搶救那些信,二話不說就把鑰匙給我了。他還說,他早就覺得這些信不該被扔掉,只是他年紀大了,搬不動。」

  「幹得漂亮,陳飛。」時曉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們進去。」

  推開郵局側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舊紙張、油墨和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時光的味道。

  四個人迅速行動起來。陸鳴架起三腳架,將相機對準了櫃檯上的信件,一張一張地拍下它們的全貌。然後,他又將信件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台可攜式掃描儀里,將信封上的字跡、郵戳、甚至是不經意間留下的污漬,都高清地保存了下來。

  林婉則坐在一張老舊的辦公桌前,面前攤開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她拿起一封信,仔細地辨認著上面模糊的字跡,然後一筆一划地記錄下來。

  「1978年3月12日,寄件人:沈培遠,收件人:李秀英,地址:老街青石巷17號……」她的聲音輕柔而專注,像是在與寫信人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陳飛則像個不知疲倦的搬運工,將那些堆在角落裡的信件和包裹,一摞一摞地搬到桌子上。他一邊搬,一邊還不忘跟趙大爺聊天,套出更多關於這些信件的故事。

  「趙大爺,您還記得這些信里,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故事啊?」陳飛一邊搬一邊問。

  趙大爺坐在門口的竹椅上,眯著眼睛回憶著:「哎呀,那可太多了。有一封從台灣寄來的信,寄了整整三個月才到,收件人是個老太太,她收到信的時候,當場就哭暈過去了。還有一封,是當年下鄉的知青寫給家裡的情書,結果寄錯了地址,在郵局裡躺了二十年,後來被一個郵遞員偶然發現,才送到了當事人手裡……」

  陳飛聽得入了神,手裡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陳飛,別聊天了,快搬!」陸鳴在一旁催促道。

  「來了來了!」陳飛趕緊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時曉光則站在櫃檯後,將那些已經被掃描和登記的信件,按照年份和寄件地,整齊地碼放在一個大的紙箱裡。他的動作輕柔而謹慎,仿佛手裡捧著的不是紙張,而是一顆顆跳動著的心臟。

  時間在緊張而有序的工作中飛速流逝。當最後一封信被掃描、登記、裝箱的時候,牆上的掛鍾正好指向了下午兩點五十分。

  「好了!」林婉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但眼中卻閃爍著滿足的光芒。「一共登記了三百四十七封信,掃描了三百四十七張信封和郵戳。」她合上筆記本,輕聲說道。

  「幹得漂亮!」陳飛興奮地揮了揮拳頭,「我們趕上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拆遷隊來了!」趙大爺從竹椅上站了起來,朝著門外喊道。

  時曉光走到門口,看著那些穿著橙色工作服、推著推車的拆遷工人,平靜地說道:「師傅們,請稍等一下。我們已經把裡面所有的信件都整理好了,現在就可以搬出來。」

  拆遷隊的隊長是個中年男人,他看了看時曉光,又看了看屋子裡那四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以及桌上那個裝滿信件的大紙箱,愣了一下。

  「你們……是來搶救這些信的?」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問。

  「是的。」時曉光點了點頭,「這些信,是老街的記憶。我們不能讓它們就這麼消失。」

  隊長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行,你們搬吧。我們等你們。」

  四個人立刻行動起來,將那個大紙箱小心翼翼地抬出了郵局。當他們走出郵局大門的時候,夕陽正好灑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曉光,」林婉抱著那個紙箱,輕聲說,「你說,這些信里,還有多少像陳奶奶那樣的遺憾?」

  「不知道。」時曉光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但我們會一封一封地去找,一個一個地解開。」

  陳飛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那咱們今天可得好好慶祝一下!我請客,還是趙大爺家的醬肘子!」

  「你請客?」陸鳴笑著看了他一眼,「你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發呢吧?」

  「哎呀,記帳記帳!」陳飛大手一揮,「等發了工資,我連本帶利一起還!」

  四個人相視一笑,抱著那個沉甸甸的紙箱,沿著青石板路往回走。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條通往過去的時光隧道。

  回到時光旅行社,陳飛小心翼翼地將紙箱放在那張老舊的紅木桌上。

  「呼——」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三百多封信,可真夠沉的。」

  「沉的不是信,」林婉走到桌前,輕輕撫摸著紙箱的邊緣,輕聲說道,「是歲月。」

  時曉光走到桌前,看著那四個疲憊卻眼神明亮的夥伴,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他說,「我們不僅搶在拆遷隊之前,保住了這些信,更重要的是,我們保住了老街的記憶。」

  陸鳴將相機放在桌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老街的暮色中,幾盞路燈已經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曉光,」他輕聲說,「我剛才在郵局裡,拍到了很多照片。那些信件、郵戳,還有趙大爺坐在竹椅上的樣子……我覺得,它們本身,就是時光最好的證明。」

  「是啊,」陳飛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還從趙大爺那兒套出了不少故事呢!他說,當年那些信,有的寄了幾個月才到,有的寄錯了地址,在郵局裡躺了二十年……每一封信背後,都有一個故事。」

  林婉走到桌前,拿起一本空白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那我們就從今天開始,」她輕聲說,「把這些故事,一個一個地找出來。」

  時曉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紙箱上。

  「陳飛,陸鳴,林婉,」他輕聲說道,「今晚,我們先把這些信登記造冊。然後,我們一封一封地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收件人,或者他們的後人。」

  「明白!」三個人異口同聲地應道。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在丈量著時光的長度。

  林婉拿起第一封信,仔細地辨認著上面模糊的字跡。

  「1978年3月12日,寄件人:沈培遠,收件人:李秀英,地址:老街青石巷17號……」她輕聲念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培遠,李秀英……」陳飛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這兩個名字,我怎麼覺得有點耳熟?」

  「青石巷17號,」陸鳴忽然開口,「那不是……雜貨鋪劉奶奶家隔壁的老宅子嗎?」

  「對啊!」陳飛一拍大腿,「劉奶奶說過,那棟宅子以前住著一對年輕夫妻,後來男的去了外地,女的就一直留在老街,等了他幾十年!」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時曉光走到桌前,看著林婉手中的那封信,輕聲說道:「也許,這封信,就是那個男人寄回來的。」

  林婉深吸了一口氣,將信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透明的檔案袋裡。

  「那我們就從這封信開始,」她輕聲說,「去敲開劉奶奶家的門。」

  時曉光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窗外。老街的夜色漸濃,燈火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溫暖的光暈,像是在為每一個歸人,點亮一盞不滅的燈。

  「好,」他說,「明天,我們就去劉奶奶家。」

  陳飛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那今晚,咱們是不是得先吃頓好的,補充一下體力?」

  「你呀,」林婉笑著搖了搖頭,「就知道吃。」

  「那可不,」陳飛理直氣壯地說,「腦力勞動,最消耗體力了!」

  屋子裡,頓時響起了一陣輕鬆的笑聲。

  而時光旅行社的故事,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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